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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槐序 ...

  •   景珛的死在朝堂掀起不小波动,往日络绎不绝的景家门前也变得门可罗雀,楚覃只在廷议时宣布长郡候突发恶疾,暴毙而亡,便不再提及。

      他端的是波澜不惊,底下之人自然不敢大惊小怪。

      虽说这番堂而皇之的鸟尽弓藏引得众人私底下纷纷同情,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唏嘘慨叹之后,也与转瞬即逝的冬景一同消弭于无形了。

      檐下绿枝又发新芽。

      楚燎蹲在屋后拿撅来的树枝刨土,他脸上的刮伤与淤青比之前两日好了许多。

      缠斗时全然忘我,尘埃落定后一照铜镜才发现险些破相,吓得他鬼哭狼嚎就往济医院跑。

      卜铜被他闹得没法,将他额头颧骨和下颌角的伤口清理了,又找来医官给他熬了些美容养颜的芦荟与茭白,和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芝粉,才算给人打发走了。

      待屋中的谈声歇下,田启还在前头问公子燎哪儿去了,侍人谨遵他的吩咐把人应付着送走了,又进屋打个前梢,方移步屋后低声道:“公子,那二位公子已经离开,先生也歇下了。”

      楚燎仰头看向渐渐昏暗的天光,“他用膳了吗?”

      “半个时辰前先生便与公子们一道用过了,”侍人觑着他的脸色,补充道:“今日先生胃口不错,用了好些饭菜呢。”

      “好,有劳你了,”他把沾满泥土的树枝随手一扔,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我进去看看。”

      “公子,”侍人唤住他,眨巴着眼睛道:“先生还说,若你今日来探望,便在此歇下不必躲了,他也不好总是鸠、鸠占鹊巢。”

      楚燎轻轻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屋中昏暗更甚,他绕过颇占地方的九枝灯,缓缓合上半开的窗扇,蹑手蹑脚走到床边。

      越离颈间的纱布换过几遭,侧边不再渗出血来,只是那白依旧惹眼,总能激起他的不安。

      楚燎无声地呵了口气,盘腿坐在床下的地毯上,脑袋枕着手臂耷在越离手边。

      之前躲着人,是因为自己没想明白,现在也想不明白,但躲着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他不愿让越离知晓景珛的死与他有实打实的干系。

      亲手拔掉毒刺,手上就会不可避免地沾上毒血。

      烟尘弥漫里,屠兴揪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秋后算账:“你……那时是真的想杀死那个哑巴,是吗?”

      楚燎躲开他的逼视,甩手掀开他,“……他骗了我们,谁知道他到底是谁。”

      屠兴不依不饶地揪住他:“我在问你是不是!!!”

      “哎哎哎,屠兴,冷静点,”才平一波又起一浪,屈彦上前挡开他们,“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屠兴盯着他们,一根筋道:“说只要你们都位高权重,就可以随意草芥人命是吗?!”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屈彦无奈擦眼,“不是、不是,哎……世鸣,你快说两句,你是料到了他会去救那个人,才这么做的吧?”

      只要楚燎一点头,屈彦就能自然而然地糊弄过去,一根筋有一根筋的哄法,就怕两头都是臭倔驴。

      楚燎的眉弓紧紧压在眼眶上,三人都不免有些灰头土脸,就屠兴还算干净。

      他莫名憎恨起那点干净,无怪乎越离喜欢将这人留在身边……他阴阴把屠兴看着,踢开了屈彦递来的台阶。

      “今日之事,你们谁敢在先生面前透露一个字,休怪我不客气。”

      这就是认下了。

      这一下连屈彦也变了脸色,不过他很快想到楚燎有病,便心有余悸地放宽了心。

      “行了,谁没事跑到先生面前……”

      屠兴冷笑着打断他的宽慰,拍打着尘土起身:“心虚了?可惜我不是你公子燎的走狗,你管不着。”

      屈彦苦着脸还没来得及笑完,眼前白光一闪,他惊叫着抬臂拦住挥剑之人,“楚世鸣!!你疯了?快把剑放下——”

      “怎么?”屠兴不闪不避,转过身来讽刺地看着他:“忍不住要杀人灭口了?”

      屈彦扭头吼道:“你也闭嘴!!”

      楚燎任屈彦拽住他,攥着剑柄憋得脸红脖子粗,“屠兴,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咳咳咳……”

      屠兴被提起衣领往后一扔,首将打断他们的爱恨情仇,朝楚燎行了一礼,交待了楚覃的嘱咐,便领着来去如影的赤羽军消失了。

      烟尘未散,他们却都没什么兴致再吵下去。

      总而言之,那天他们大胜而归,不欢而散。

      楚燎枕着手臂叹了口气,脑袋被轻轻拍了拍。

      他猛抬起头,“越离?”

      越离笑了笑,撑着手臂要起身,“不躲我了?把灯点上。”

      “怎么没睡?”

      “也不至于成天睡着,今日已觉好了许多,你也不许我出去走走。”

      “卜铜说你不能妄动神思,正好把前些日子的劳累都补补,”楚燎利索地解衣脱袜,拔下发簪揉开束发,一气呵成地抱住要去点灯的越离,“就这样说说话吧,你不是不爱点灯?”

      越离沉默少许,顺从地靠在他身上,“也好。”

      天色彻底暗下,院中点起几盏明灯,挂了一盏在门边檐角,越离借着透进的些许光亮打量他,可惜他的脸始终侧在暗中,看不真切。

      越离伸手摸向他的脸,被他仰着脖子躲过。

      “……还在生我的气?”越离安分地收回手,靠坐的后腰垫着他的手臂。

      楚燎手臂一揽让他窝在怀中,歪头垫在他发顶,嗅着他身上捂暖的松香喟叹道:“哪来那么大气性啊。”

      越离闭眼笑道:“难说。”

      “阿兄能认出我是谁吗?”

      “别说这话,”越离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一下,处变不惊道:“卜大哥说你昼夜轮替或许是好事,不再固守,方能阴阳调和,早日中正归心。”

      楚燎的病他们都只能猜测着应对,卜铜的下半句越离没说,卜铜也不会告诉楚燎——“我观他举止大差不离,兴许本就不受外物所扰,更有甚者……兴许本就没什么病痛一说,不过是庸人自扰,好借病由躲上一躲……扰着扰着痛也真了病也重了。”

      “你在他身边待了多年,能看得比旁人更明白,但关心则乱,你可别把自己再搭进去。”

      楚燎打断他的思绪,牵起他的手吻了吻指尖,“何必忧心?现在这样也很好。”

      似乎只要这样下去,就能窥见天长地久的尽头。

      “哪怕白骨黄泉,我们也不要分开了。”

      越离拧眉要斥,终究还是软了语气,“你何须……正当年少,说什么白骨黄泉。”

      “你不想吗?难道你想与我分开?”

      “我不是……”

      “是因为我是大楚的公子吗?你心里总想着有一天我会抛下你去找别人,只要我不缠着你,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把我扔掉,是吗?我还什么都没做,你便不管不顾地替我认了罪。左右我是大楚的公子,你不要我便不要了,那我呢?”

      “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是你的棋子,到底不都是一个下场?”

      纵然这话带了欲擒故纵的意思,他还是忍不住越说越气,索性把手伸进松垮的亵衣里泄愤:“越离,你利用我,勾引我,又无时无刻不想着扔下我,你真是再坏也没有了!”

      越离躲了两下无处可躲,勉强制住他作乱的手指,微微喘息:“这就是……你这段时日躲起来给我罗列的罪名?”

      楚燎哼笑两声,“你还不承认?”

      越离:“……”这可不能乱认!

      楚燎听他哑口无言,心知占了上风,见好就收地抚着他的衣面调转话头,“你我心中有数就行,正如你所想,我是大楚的公子,许多事都与他们不一样,有些事他们可以不做,但我不能……”

      “那是什么事?”越离眉毛一挑,没被他绕进去。

      楚燎话音稍顿,揉捏着他的腰,“……好比他们无需管宫中诸事,但我还得帮着王兄打点朝臣,我可不是靠你养着、游手好闲的那些人。”

      “嘶……”他的指尖刮过越离后腰上的疤痕,越离推开愈发凑近的肩膀:“又与谁吵架了?”

      楚燎舔了舔他的嘴角,尝到一点蜜饯的甜味,听他头头是道地分析:“石之的性子偏冷,是不屑与你白费口舌的,屈小将军一贯向着你,自然不会与你争执,那便是屠兴了。你可是欺负他了?”

      “我欺负他?”楚燎气得笑了,“你怎么不说是他欺负我?”

      越离躲开他的扑咬,仰着头被他锁在怀里,叹了口气:“你伶牙俐齿的,谁能欺负你?”

      “哼,那也是你教的。”楚燎怕他扯开伤口,不再闹他,抱着他平躺在被窝里。

      “越离……”

      想起什么,楚燎柔柔地唤他一声,轻轻笑起来:“那天我可听到了。”

      这般黏连甜腻的声气撒在耳边,越离扭着身子躲了躲,尾椎骨都泛起莫名酸涩,“……听到什么?”

      闹了一通,越离困倦地阖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你可不能抵赖,我都听到了,你亲口说的,不然我也不会把你带回宫中,那九枝灯你不是喜欢?归你了。”

      “嗯……”越离昏昏沉沉地应他:“那是先王给你做的,我只说它精巧……并不夺人所好……”

      “有何区别,反正我也是你的。”

      越离不再答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哼一声把脑袋倚在越离肩上,咬着下唇偷笑道:“你让我别走,陪陪你。”

      他黏黏糊糊地去握越离的手,“你装睡也没用,我都听到了。”

      “我答应你,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越离绷紧的唇线一抖,唇角无声往上提去。

      他张开指缝,任楚燎侵占他所有的空隙,继而歪头靠在肩头的发顶上,在日渐虚弱的余毒里沉沉睡去。

      * * *

      年节方过,府中的张灯结彩都未撤去,比起过年那几日的热闹,越离遇刺后府中便萧条起来。

      虽说春气乍现,惹得院中几朵花蕊徐徐绽开,但夜间仍是寒风飒飒,院中除了树上挂着的一只灯笼,便只剩坐在桌边喝闷酒的屠兴。

      “差不多行了,”冯崛一把抄起他的酒壶坐到他身边,“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不好,学那帮老东西借酒浇愁?”

      屠兴抬手要抢,“不陪我喝就还给我。”

      “哎,偏不给!”

      他错步一躲,屠兴颓然坐回去,耷拉着脑袋:“你也欺负我……”

      冯崛嗤了一声,翻过桌上盖着的杯口倒了一杯,拿那只手搡他:“行了,陪你喝一杯。”

      屠兴吸了吸鼻子,“珰”地一声和他碰杯。

      两人默默喝完那杯酒。

      那日屠兴回来就狠狠控诉了楚燎,但无论怎么骂,也没提要告诉先生。

      他不是心里能揣住事的人,冯崛随口一绊,就给他那点心事绊出来了。

      冯崛撑着手肘看向冷月寒星,“你若想告诉先生,那说便是了,楚燎也就是嘴上逞凶,不会真拿你怎么样。”

      他小口小口啜着酒,叹息道:“先生待你如自家兄弟,你也别觉得低谁一等,正因楚燎明白你在先生那儿的分量才会出言吓唬你,换了旁人他未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屠兴晃了晃空酒壶,“但我不想……嚼舌根。”

      那是在那样形影不离的两人之间嚼舌根……无论结果如何,他自己也不好受。

      “你啊,不准喝了,”他一把扯下要去拿酒的屠兴,“你何必纠结,先生那般人物,楚燎又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心中自然比你我都明白,哪有旁人嚼舌根的余地?”

      屠兴果然听进去了,他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此话当真?”

      冯崛好笑地磕了磕酒杯,“你难道以为你比先生更懂识人?楚燎那半桶水,真能把先生蒙在鼓里?”

      “有理有理,还是你聪明!”屠兴呵出一口白气,总算有些释怀。

      “聪明不敢当,狡诈倒是有几分。”冯崛也随他笑,末了又敛气笑意,老气横秋起来:“虽说楚燎那般行径确实不符信义,但他自小跟在先生身边,与你我跟先生的交情都不一样,先生一经遭难,他难免走火入魔……”

      “那也不能随意杀人啊!”

      “是,是不能,”冯崛连忙顺道:“先生那一身伤你不是也看过?楚燎自然也看过,先生在魏国吃了不少苦,楚燎自然都看在眼里,后来又得那怪病,这其中有许多变故你我都不知晓……哎,他是不对,只是易地处之,我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屠兴两手撑在膝上,盯着地上的蚂蚁不吭声。

      冯崛也不催他,自顾自咂摸着杯里的酒。

      好半晌,冯崛坐得都冷了,他才捂着眼睛哽咽道:“先生受伤,我心里也难过,但他做的就是不对……你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都不忍心怪他了。”

      冯崛愣了片刻,拍着桌面大笑起来。

      “好好好,行了行了,”冯崛擦着眼泪止住笑意,“可以怪他,这有什么不忍心的,他也不会少块肉,我的意思是彼此各有各的不易,理解归理解,对错还是要分的……哎,行了,别想了,你那点伤还没好全,别都让酒给糟蹋了。”

      他转头对着另一头烛光茂盛的厨房喊道:“王伯,打两个蛋做碗槐花酒蛋来,给小少爷过过瘾!”

      王伯扬声应了。

      “这个时节哪来的槐花?”屠兴打了个响鼻,红着鼻头问他。

      “自然是之前晾好的槐花干啊,我还能给你现开出来?”

      “哦……”

      屠兴摊开掌心,信誓旦旦道:“我要吃五个蛋!”

      “五……”冯崛一巴掌打开他的五指山,暗骂一声败家扯开嗓子:“王伯,打五个蛋——”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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