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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猎杀 ...

  •   翌日,天大晴,风光烟色都泛起暖意。

      景家上下人人皆沉浸在欢庆的忙乐里,景夫人亲自监工,既忐忑又欢欣,不敢出一点差错。

      只有景峪立在门前,苦着一张老脸。

      “都尉老爷,您老也露个笑吧,大好的日子!”她不满地搡景峪一把。

      景峪皱眼看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后传来令他纠结的问候。

      “小侄问过舅舅,问过舅母。”

      景珛一身幽紫长袍,恭谦地笑着。

      他带来的侍人正向景家的宰执递上礼单,面子里子,他都给足了景峪。

      景夫人连忙上前,又是欣慰又是慨叹地夸个不住,末了一巴掌拍在姗姗来迟的景元脑袋上:“跟你舅舅学着点!”

      景元叫唤道:“之前你不是不让我学嘛!”

      景夫人尴尬地看了景珛一眼,他但笑不语,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好了好了,扶玄先入座吧。”景峪满腹心事,与他寒暄过后,不再多话。

      景府的侍人领着景珛入园,园中有大片的人工湖,大户人家都喜傍水而住,认为水是聚灵之处,因此引水灌渠,水道纵横交错。

      几朵残荷浮在水面,颓靡得很有意味。

      景珛懒着步子走石踱水,景家的布局与他离开前相差不大,几乎没怎么变。

      及至宴宾的客堂,主座空悬其上,两边的席座渐次排开,侍人们摆弄着自悬梁垂下的赤色帷幔,将之束在两旁的圆柱上。

      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偶有春燕喁喁。

      “哎,侯爷……”

      侍人目瞪口呆目送他一步一步跨上,毫不迟疑地坐在主座。

      “侯、候爷,那是大王的席座……”侍人喏喏地解释着。

      他自行将面前的玉杯斟满了酒,食指叩在杯身,琅琅的音色令他觉得好笑:“哦?大王会来吗?”

      侍人不知他此问是何意,这不就是大王召令的宴席吗?

      ……

      景家大门,楚燎单枪匹马率先抵达。

      景峪苦着脸要行礼,他背负长剑,手持铁弓,冷若冰霜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半点不理会他们各异的神色。

      他恨屋及乌,景家上下在他眼里就没一个好东西。

      “哎!世鸣,你今天……”

      景元本要扑上去与他问好,见他那般行事,撸着袖子就要去讨个说法,被景峪一巴掌扇过脸去。

      “混账!公子燎是大王胞弟,也是你能随意叫唤的?!”

      景夫人心疼地扶住发懵的景元,刚要与他爹理论,一队约莫三十人的轻甲疾驰而至,为首的将领谁也没见过。

      “爹,这是什么……”景元应接不暇地讷讷问。

      首将上前铿锵致礼,挽在腰间的凤纹发带随之晃动。

      这是一队赤羽军。

      景峪踉跄两步,抖着胡须被景家人簇拥在中间。

      起初他以为楚覃只是派人来盯梢,以此证实景家的态度,他没想到楚覃竟会动用赤羽军……

      不出三日,赤羽军围猎景家的消息便会飞满郢都,谁都知道他景家出了逆贼,从今以后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这简直、简直是将他们景家架在火上烤!

      景峪目光森然地目送那支队伍如狼似虎地扑入门中,又在首领的手势里迅疾散开。

      赤羽军的厉害,他们景家很快要在萧氏一族之后明了。

      “杀鸡、儆猴,”他咬着牙关,死死把恨声咽下:“我景峪为大楚劳苦半生,竟落得如此下场……”

      景夫人不敢吭声,只是扶着他小声呜咽。

      “爹,你在说什么啊……”景元抬腿要往里跑:“我要去找舅舅。”

      景峪目眦欲裂:“拦住他!”

      他扯着嗓子喊起来:“舅舅!!快跑啊舅舅唔唔唔——”

      几名武侍将他按倒在地,在景峪的吼叫下堵住了他的嘴。

      他焦急的目光穿透长长的花园与院落,怎么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楚燎从始至终就是有意接近?

      打从一开始,大王与楚燎就算好了要置舅舅于死地,要他们景家难堪?

      景元在嘶哑的呜咽里悔恨得以头抢地,透亮的目光在痛苦中渐渐灰败,没多久便晕了过去。

      堂上仅剩景珛一人端坐。

      园中飞柳似霰,连同风声都倦怠在晴好的日光中,忽悠着没了痕迹。

      与方才的忙碌相比,现下静得令人发指。

      那杯酒他依旧没喝。

      “咻——”

      景珛歪过脑袋,羽箭擦着他的颈侧钉穿身后屏风,留下无法忽视的孔洞。

      楚燎横过银弓迈步登堂,指缝间填满杀意,三箭齐发。

      “咚咚咚!”

      极小的参差声扎入长案,箭羽震颤着顷刻方歇,箭簇无一不是没入案中。

      景珛一脚踹翻长案,光明正大地起身道:“臣还以为,公子会陪我喝两杯再动手呢。”

      楚燎嗤笑扫过满地酒液,“莫敖做惯了杯中手脚,怕是亏心得不敢举杯吧?”

      “公子此言差矣,”景珛缓缓走到屏风旁,剑架在其后若隐若现,“不过是权宜之计,想必公子大人大量,不会与我计较。”

      “躲什么?!”楚燎怒斥一声,弯弓搭箭直逼而上。

      不料屏风“哐”地一声从中裂开,景珛在漫天木屑里持剑刺他面门,他拔剑不及,斜身以弓作挡,弓身套入手臂绞着他的剑动弹不得,两人相隔咫尺,楚燎狞笑道:“景珛,今日你非死不可!”

      景珛飞起一脚,竖起锋刃在他的弓弦上剌出一道刺耳的尖鸣,在弓与弦的交接处使力回绞。

      “噌”地一声,弓弦应声而断。

      楚燎打个趔趄退到一旁,他也不急着紧逼,甩着剑好整以暇:“都说公子燎天生勇力,看来你是当真了,竟敢孤身前来挑衅我?”

      “你若不愿死在这儿,那走便是了,你敢吗?”楚燎把铁弓掷在一边,反掌抽出长剑。

      阳光始终与檐下泾渭分明,绝不越界一步。

      他与楚燎遥相对峙,舌尖抵着犬牙走到门边。

      默然片刻,他砍下门上的青色风帘,挥剑甩向檐外。

      那抹青色眨眼间漏满金光,被数十柄劲弩牢牢钉在地面,掀不起一点动静。

      “景珛,你自取灭亡,今日非死不可!”

      他抖着肩膀,霎时笑得前仰后合,扶着门框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楚燎不知这人究竟在笑什么,皱眉喝道:“你笑什么?嫌死得不够快吗?!”

      “哈哈哈哈公子,我的小公子……”他笑得脚步蹒跚,一屁股坐在身侧的食案上,拍着大腿笑声不止:“你好天真可爱啊,越离也是看中你蠢不可耐,才会假意委身于你吧?”

      “你!”

      楚燎听他满嘴喷粪,气得提剑冲上,大开大合地兜头砍去。

      景珛游刃有余地任他撒气,不时挡上一挡错过剑锋,两人缠斗不休,长剑镲过地面带起一串火花。

      “耐性倒是不错。”他不冷不热地品评着。

      园中传来两兵相接的碰撞声,景珛的亲兵乍一突围,便被赤羽军迎面洒下荆网。

      火油的气味弥漫开来。

      楚燎未见疲态,没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你既知是要杀你,为何还来赴宴?”

      前一天景珛便派人去几家高门打听,几家的口径出奇地一致,一致到是他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的滑稽。

      楚覃想杀一个人,总会有蛛丝马迹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按住楚燎的肩膀,眨巴着眼睛委屈道:“我早说过我是忠臣。”

      楚燎抖开他的手,撩剑下扫,“那你就以死明志吧!”

      “楚燎!”

      连发弩逼得景珛急退几步,与楚燎隔开好些距离。

      堂侧的偏门里,屈彦执弩而出,抬臂将箭尖对准景珛,吼的却是楚燎。

      “你怎么自己就来了!其他人呢!”

      楚燎喘匀了气,拾步退到他身边:“屠兴受伤了,我让他等在后头,你……哎呀,你来了,你伯父怕是不好做人。”

      屈氏与景氏还算有些交情,何况这事本就得罪人。

      “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呢,他跑不了。”楚燎为自己的意气找补道。

      “屈氏是屈氏,我是我,”若非听到风声急急赶来……屈彦糟心地横他一眼,“你真是……”

      “行了,”景珛打断他们的眉来眼去,驻剑问楚燎:“你不是说给我备了礼?我可眼巴巴地盼着呢。”

      “备礼?”屈彦疑惑问道:“你何时这么讲礼了?”

      楚燎战得满腹激荡,险些忘了这茬。

      他可是打定心思,要景珛好好尝尝得而复失的滋味。

      楚燎笑了一声,扬声高喊:“屠兴,带他出来——”

      两路人马各执一侧,屠兴领着人从门口堂皇而进,立在门边不动了。

      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将一双眼睛遮得密不透风,及肩的卷发乱糟糟地披在颊边,身上还穿着越人的轻甲……

      方才还心不在焉的景珛屏住呼吸,握着剑柄在失真的空气里眩晕起来。

      门后阳光将那人的脸晕在光里,仿佛一场白日大梦。

      “你……”他趋前几步,想要凑近看个分明。

      你不是死了吗?

      蠗姼不是死在他怀中了吗?

      他并未亲手埋葬,而是交给了旁人。他自认是管杀不管埋的刽子手,也不懂得如何埋葬一个人。

      人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是吧?

      “……蠗姼?”

      那人微微侧耳,唇齿半张,似乎很是惊讶。

      景珛加快步伐。

      “景珛,”楚燎取过屈彦的臂弩,弩心对准那人眉心,“你欠我的,我都还给你。”

      屈彦几乎与屠兴同时喊出声:“不可!!!”

      景珛大惊失色,失手的噩梦再度席卷,他本能地扑身上前,以身为盾挡住了那两支小弩。

      弩箭扎入景珛后背,他挥剑斩断露在外头的弩柄,劈剑砍向屠兴。

      “你这弩力道太轻!”楚燎将小弩扔回去,目光始终盯着景珛,敏捷捡起落灰的长弓亟待拉弦,才发现弓弦已废。

      景珛护着人反身接招,楚燎兜头盖脸连击数回,终于在他脸上看到皲裂的痛意。

      楚燎寸寸相逼,憋着恶气杀红了眼,森寒恨意顺着剑尖愈发刺向他的右眼:“怎么样?这滋味好受吗?”

      屈彦在身后大喊:“屠兴,快把人带走!”

      屠兴伤口开裂,顾不得其他搀着那越人便往外走。

      “别走!回来……”

      景珛心神一散,剑尖毫不相让地狠扎入眼,他攥住剑刃痛吼旋身,楚燎闪避不及,被他一脚踹翻在案。

      他半张脸都浸在汩汩淌下的热血中,屠兴避开他势不可挡的一刀,那人双手被缚,一只血气冲天的掌心托起他的下巴,抬手便要取下他眼上的黑布。

      “世鸣!”

      景珛被赤色帷幔裹得连连后退,血色淋漓的手悬在半空,屈彦大吼一声,楚燎丢开长剑执起帷幔的另一端,与屈彦分别往两头用力拉去。

      门外杀声渐止,不多时便有脚步声传来,火油的味道愈发浓重。

      景珛如茧在缚,从头到脚都淌着血光,恍若一只巨大的赤色蚕蛹挣动不得,五脏六腑都挤作一团,发出濒死的呼喘。

      屠兴生怕节外生枝,解下那人脸上的黑布与腕上的麻绳,将他往外搡去:“你快走,说好的数目一会儿结给你。”

      “等等,”那人攥住屠兴的手臂,眉目完全不同于蠗姼的劲秀,“那人是伐越的景珛?”

      “不关你的事,快走!”

      屠兴不待与他多言,跑去捡起楚燎的长剑,挥剑向蚕蛹刺去。

      “别走……蠗姼……”

      景珛的右眼已是一团混沌的血洞,他的目光越过持剑而来的屠兴,模糊不清地望向门边的那道光影。

      刹那间风云骤起,浓阴蔽日,檐下的明光须臾褪去。

      他瞪大仅剩的左眼,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那道光影奔向他。

      屠兴未防身后,被这有备而来的一冲狠狠撞到一旁,那人踩着他的伤处抽出长剑,剑锋“唰唰”斩断两端的束缚,扑抱着景珛滚落到半残的屏风旁。

      楚燎与屈彦奋力难收,猝然往两头扎去。

      门边涌进一战方歇的赤羽军,首领大喝一声:“公子退避!”

      三人骨碌碌滚作一团,沾满火油的箭头将堂上二人拥在中间,屠兴顾忌着吼道:“快过来,你会死的!”

      那人并不听劝,扶起神志不清的景珛蹿步躲在柱后,首领耐心告罄,火箭应声齐发。

      堂中漫起火光,浇在地上的酒液腾起火舞,赤色帷幔在火舌里无风自动,满地狼藉都沉浸在唯一的主宰下。

      柱后响起无处可逃的痛吟,皮肉的烧焦味与木柴的干燥气息混在一处,活像野地里架火生烹的一餐丰盛。

      “走吧。”首领瞥了眼呆滞的少年们,挥手让人把他们拖了出去。

      园中又是另一番血气冲天,屠兴眼尖地发现地上的废弩,蹲下去用脚尖拨了拨:“没错,这就是那天袭击先生的毒箭。”

      赤羽军有条不紊地拾缀着尸体,楚燎立在正对堂门的空地上,目睹大火吞噬他所有的怨恨与忌惮,悬梁一截截砸下,溅起数不清的火星。

      屈彦仍喘着粗气,他少有正面对敌的时候,刚要开口,不远处的堂屋里骤然炸开震耳欲聋的爆响,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什……”

      “嘣!!!!”

      又是一声爆响,半边屋脊连梁带柱地垮塌下去。

      连处变不惊的赤羽军众将都不免屏息,在巨大的余震里不约而同望向那惨烈的废墟。

      在此之下,湖中浮起的血色与气泡根本无人在意。

      弹指间,与残荷勾连不清的血色便被活水冲散,遍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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