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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封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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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境相较于齐国,路程少了大半不止,景珛率军归国也快了整整五日。
凯旋那日,楚覃在宫中摆起宴席,将一众伐越将士尽数犒劳,冲杀的士卒无论生死,皆有厚赏。
至于新拓的越地由何人接管,楚覃丝毫未提,对景珛的封赏除了高宅大邸,加封为长郡候,许地三百里,就在王畿百里之外,足见深恩厚宠。
然而,书房之中,长郡候敛去喜色,撩袍跪在楚覃面前。
“属下恩业已尽,望大王赐放还乡,以终天年!”
宴席上两人都喝了不少,楚覃面有醉色,闻言微微旋身,“扶玄这又是何意?”
景珛一路风尘仆仆,多少有些心惊胆战。
萧济败了倒无关紧要,不料这老家伙败得这般彻底,这些年两人暗通曲款,不知他处置了没有,楚覃又知晓多少……
仓皇而逃的楚燎摇身一变成了美名传扬的楚帅,萧瑜是个不中用的,更别提自己身边还有个指手画脚的昼胥。
景珛独守越境横行多年,唯独在楚覃面前不敢造次。莫敖符仍在他手中,楚覃半点没有收回的意思,在宴席之间更有将护郢之军托付给他的试探……他一点也猜不透楚覃在想什么。
“属下蒙大王赏识,方能立下如此功业,”赴宴的景珛战甲尽褪,一身幽蓝袍衣,敛去满嘴獠牙,一脸忠相:“可惜属下驽钝,在军中分身乏术,无力周全,没能好好照料弟兄们,莫说他人,就是属下也自觉有愧……如今大楚四境祥和,大王身边也不乏忠臣良将,属下受此大赏,问心有愧……”
“扶玄此话,可就伤了寡人的心。”
昼胥已被楚覃赏回家中,要他安生养伤。
他走到景珛面前将之扶起,语重心长:“你身为莫敖事事操劳,在军中与他人有些嫌隙,实属平常,何须放在心上?这些年你为大楚镇守边疆,岂是三言两语能不作数的?”
他轻轻一托,景珛顺力站起,仍旧垂着头:“那不过是属下的分内之事……”
“你若不放心,嫌在郢都呆得不痛快……”楚覃情真意切地忖度道:“越境远寒了些,但好在无拘无束,孤将你封在那处,不知你意下如何?”
顷刻间景珛的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他的封赏已是板上钉钉,哪有让楚覃一改再改的脸面?
越境远寒不假,但他若是敢应,未必能全须全尾抵达封地……景珛挤出一个笑,真假掺半地感叹道:“得大王爱重,真是折煞我也,是属下多心了。”
楚覃勾起唇角,拍得他的肩膀扑扑作响:“正是正是,扶玄跟随孤受苦多年,现在也该好好享一享清福了。”
君臣二人又说了许多话,楚覃双目微阖,景珛便起身告辞,依依惜别。
他毕恭毕敬地退出房去,景元忙碎步上前将氅衣给他披上。
他未置一词拾步下阶,景元便亦趋亦步地跟在其后。
此次封赏,景元也没少得好处,一跃成为禁统军常尉,与掌管郢中大小防务的禁统首领不过一步之遥。
这其中不乏其父景峪的时局观,楚覃毫不吝惜,景家比之倒台的萧家也不遑多让。
景珛似乎才想起有个尾巴,偏头睨他:“你怎么还等着,快些家去,省得你爹娘唠叨,迁怒于我。”
若非万不得已,景夫人压根不会放任景元学在景珛帐下。
景元意气风发,兴高采烈道:“我爹娘就是太没见识了,舅舅可是景家独一份的天之骄子,如今风头无两,谁敢唠叨!”
在景元看来,景家,不、朝堂上所有人都不及景珛文韬武略,若非说有什么不是,也不过是舅舅发火时太骇人了,总能吓得他魂不守舍……但凶有凶的道理,哪有人发火不凶的,独一份的人有独一份的凶,都是些细枝末节罢了。
景珛意兴阑珊,随他喋喋不休地聒噪不停,满脑都是楚覃的意味不明。
马车驶向他新得的府邸,在郢都的东南面,地势略低,胜在水声潺潺独僻幽静。
“舅舅,我给你准备了些好东西,你这府邸豪美是没得说,就是太冷清了,得暖一暖……”
景元疾走几步,奸笑着推开门。
院中桃红柳绿候着一溜的美人,更深露重,她们身着华贵而轻薄的绸衣,在灯影下勾勒出万方情态。
景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截截不及盈盈一握的细软腰肢,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了,脆弱得不堪一击。
“舅舅,你看看有哪些喜欢的,”他自己看直了眼,目不转睛地咽着口水,“要是不喜欢,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景珛听着小小的喷嚏声,嫌弃地看了景元一眼:“你姑且自己留着吧,别再送到我跟前。”说完他穿过一众弱柳扶风,目不斜视地走了。
景元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邀功不成反踩了脚,忙追上去问:“舅舅,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去给你找来……哎哟!”
他揉着鼻尖停在景珛身后,不知被哪个字刺痛,景珛的脸色瞬间变得阴鸷,他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四下阴风阵阵。
“舅舅,你……”
“玩不死的。”
景珛目光晦暗地看着他,“能找到吗?”
此情此景,他哪有胆子说不能?
景元闭着嘴,把头点得殷勤。
“好,夜已深了,”他又变得和颜悦色,“你把人都带走吧。”
“是、是……我这就把人带走。”
满院香风步履不停地散去,景珛眼不见心不烦地坐在院中解酒,一个楚覃就够他烦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偏来添乱!
景珛两手搓在脸上,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决断。
院中的秋菊仍未凋谢,清芳阵阵,景珛趴在桌上似睡非睡,隐约嗅到大片葱茏的林木气息,还有微微湿润的泥腥味。
轻浅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他微微睁眼,那人一身楚服,丝衣轻裘,在寒夜里满身清雾,倚在池边的假石上。
“你……”
景珛撑起身子,看不清他背对的脸。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耳边的翠滴晃着月光,似要回望,下一瞬却隐入假石,只剩一堆血粼粼的战甲坠在地上。
“我此生,绝不易服改冠!”
景珛打了个寒噤,在侍人的轻呼里睁开眼。
眼前放着侍人在他脚边拾起的听风链。今夜没有月亮。
* * *
郢都四通八达的街衢上,人流有说有笑地涌向北门。
一头雾水的路人拉住熟面孔,“这是干嘛去呀?今天也不赶集啊。”
熟人拽着他加入人流,“赶什么集,走走走,今儿小公子率兵回来,大王亲开北门呢,咱也看看去!”
“哟,这可不得了,小公子跟俺家三壮一个年纪吧?”
“那可不,现在都能率兵打仗回来啦!”
“真快呀,俺们都老喽~”
人流七嘴八舌地欢快着,楚国大胜凯旋,除了水涝的灾地尚在重建,四处皆是丰年。
弭兵在即,楚王当为表率先已削去十万兵甲。没了大批兵饷需要供应,税制紧跟下调,百姓们捂着粮袋笑花了眼,街头鼓瑟击石,民乐四起,再冷的风也暖了起来。
郢北尽头,城门大开。
昼胥未着甲胄,率领纷纷归队的赤羽军肃列在楚覃身后,周遭并无太多喧嚣。
吴峯等一干将士也卸去了战甲,屈、景两家分列左右,离楚覃较远。
这般阵仗,楚燎倒算是其次。
为首的马车缓缓停下,田氏兄弟不敢耽搁,下车后礼数周全地趋步上前,代齐王问候。
楚覃挽起笑,与他们寒暄几句,这才望向其后而来的楚燎。
“大王,”楚燎单膝跪地捧上玉符,话音铿锵:“世鸣幸不辱命!”
越离落后他半步,紧跟而跪。
楚覃的视线始终放在楚燎身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玉符交给昼胥,弯腰扶起楚燎。
他看着已能独当一面的楚燎,心头涌上许多话,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楚燎似是看懂了他眼中的复杂,主动上前一步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王兄,我回来了。”
楚覃怔了怔,心下不免嘲笑自己,竟还被这小子宽慰了。
他笑着说“好”,从楚燎的肩头看到跪地的越离,拍了拍楚燎的手臂,绕过他走到越离面前,亲手将越离扶了起来。
“先生一路护着世鸣,辛苦了。”
越离看着这般亲和的楚覃,这笑里少了许多虚以委蛇的审视,与记忆中的冷硬大相径庭,一时失神。
“大王言重了……”
楚燎跳着脚退后,用肩膀把两人隔开,躲在身后的手挥舞着握住越离,“王兄,我们快回去吧,两位公子也饿了。”
公子启点点头,“还好还好。”
公子维摆摆手,“没有没有。”
楚覃慰问完,领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往宫中折返。
楚燎手中一空,回头嗔了越离一眼,越离拢着袖子目不斜视:“别闹,人多眼杂。”
两边的甲兵严阵以待,人头攒动的街面里伸出一只手使劲挥了挥。
冯崛左右都挤着人,越离笑着颔首,却见他身边的屠兴面有倦色,笑意里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屠兴自然也得了封赏,他不见喜色,也不去自己新得的独院看看,回到越离府中与冯崛喝了顿酒倒头就睡,一连五日俱是如此。
连楚燎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凑到越离身边问:“屠兴这是怎么了?”
语毕,他鬼使神差地看向景家队伍里,一身低调的景珛。
景珛恰巧也在看他,见他投来视线,眼底毫无波澜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