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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决裂 ...

  •   接连三日,萧氏一党逃窜不及,株连甚广,东昇与南绮两条长街是高官之所,阶里阶外俱是冲天血光,一度将城内流转的水渠染得猩红。

      郢都街头再无闹市之声,人人闭门不出,惟恐祸及家门。

      “惨遭杀害”的禁军统领沐杞“死而复生”,两鬓灰白地跪坐在楚覃面前。

      “大王,萧氏党羽已尽数翦灭,萧济庶子昨夜于狱中吞金自尽,左尹的尸首在郢外的十里河滩上被发现,萧府中的所有赃物已归还国库……”

      他的嗓音绷成一线,无端令人听出强弩之末的意味,楚覃未着王袍,仍是一身甲胄装束。

      正极殿的侧厢中灯火通明,楚覃见他垂首直跪起身,猛磕在地,破音道:“下臣能事已毕,身老力衰,再无效力之用,惟愿车出西门遁入山林,望大王成全!”

      他的父母妻儿皆在他“死后”遭萧氏屠戮,沐家满门上下,除了他封疆在望,已无一人能与他庆欢。

      孤家寡人,莫如是也。

      楚覃沉沉不语,半晌起坐离席,叹息着将他扶起。

      “此事……是孤思虑不周。”

      沐杞年过四十,正是龙虎之年,经此一役心气皆散,面上已现老态。

      他双眼含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大王……言重了。”

      做戏需得全套,思虑周全,也未尝不令人心寒。

      楚覃没有再拦,垂垂老矣之人难堪大用,君臣一场,不如全了他的心意。

      沐杞的背影在夜光中有如丧家之犬,蹉跎着消失在门廊处。

      门外的侍从趋近道:“大王,柱国与大都尉求见。”

      “请来。”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屈轸与景峪在门外恭候多时,自然也没什么晚膳一说。

      楚覃抬手一唤,多添了两副碗筷,“莫谈国事,先用膳吧。”

      案上碟盏不多,却也肉色鲜香羹菜蒸腾,景峪倒还自如些,伸筷夹菜吃了个半饱,相较之下屈轸如坐针毡,压根没伸几次筷子。

      楚覃拾起自己的公筷给他布菜,微笑道:“屈爱卿何必如此卑慎,孤知道你与萧济不过是逢场作戏。”

      屈轸心中叫屈,捧着碗毕恭毕敬:“多谢大王多谢大王……大王明鉴,臣位卑身贱,也是身不由己……”

      楚覃颔首笑了笑,不再言语。

      待食案撤下,侍人捧上湿帕。

      屈轸吃得满头冷汗,景峪擦嘴的工夫,他已把整张脸都擦完了。

      “好了,你们深夜前来,可是中原有了消息?”

      随着楚覃一声令下,景峪先行开口:“大王明鉴,齐国的书信已至,愿与弭兵;赵国新君再立,虽无确切消息传来,但也经不住折腾了;韩王最早来信,愿听大王差遣;燕地与楚地相隔甚远,自是不愿惹是生非,此番蚕食赵地已饱其腹,臣猜测书信已在路上,如今只剩下魏国表意不明……”

      楚魏之盟直到楚军北上仍算稳固,楚国以霸主姿态问国弭兵,魏国那边反倒没了音讯,恍若未闻。

      当年魏国威风八面,遣使前来楚地问质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转眼间霸主旁落,魏人心绪并不难猜。

      “魏国,魏王明……”楚覃沉吟一声,对魏明并无多少印象,只记得他与楚燎年龄相仿,交情不浅,“对了,世鸣领兵回程到哪了?”

      屈轸与景峪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

      “呃,听闻公子在齐地待了几日,”景峪从零碎消息中拼凑道:“现在想必已经在路上了吧。”

      屈轸接续道:“大势已定,魏王只要不是悖逆之人,想必能顾全大局……”

      楚覃啜了口汤茶,嘱咐道:“世鸣与魏王有些故交之情,你们让他给魏王带封信,若能顾全大局自是最好。”

      他没说后半句,在座之人都心知肚明。

      “屈爱卿所为何来?”

      屈轸得了屈彦的家书,本想悄声入宫,谁知好巧不巧撞上景峪,偏生有些话又不能让他听了去……

      “不过是一些家中私事,请大王定夺……”他瞟了一眼景峪,这老家伙岿然不动,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

      楚覃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挥手让人先送大都尉回府。

      景峪这才识趣地起身告辞。

      他一路跟随楚覃安排的宫人走到马车旁,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屈家的私事他没有兴趣,但他知道屈轸和他一样,都有个出息的侄儿在大王身边……

      他真正操心的是他那不知收敛的侄儿。

      此番伐越,楚覃连从不外派的昼胥都放了出去,醉翁之意未必在酒。

      景峪被兜头的北风吹得浑身一抖,在侍人的搀扶下掀帘上车。

      * * *

      夜深露重,楚覃负手目送屈轸的马车渐行渐远。

      “王后今日可曾用膳?”他转身往寝宫走去。

      自那日萧济身死墙头,萧瑜食不下咽,吃什么吐什么,一点汤水也灌不进去。

      她拒见楚覃,楚覃也不敢惹她动气,连日来宿在偏殿里。

      蒲内侍被派去守在萧瑜门外,侍从紧着嗓子回他:“回大王,王后午时用了些果脯,又喝了些汤药。”

      楚覃紧着眉头大步朝寝宫迈去,小侍从默默跟随,不敢拂了他的意。

      他步子又快又急,烘暖的衣袍冷在风中,侍从压着气喘小跑起来,没多久便到了寝宫门口。

      蒲内侍与一干捧着饭菜的侍从噤若寒蝉地立在门外,旁边备了烤炉,以防王后什么时候愿意开口,能及时热上。

      “大王……”蒲内侍见他前来,不喜反怒地瞪了小侍从一眼,上前拦道:“王后今日多少吃了些,明日兴许就有好转了……”

      “开门吧。”他盯着门里的如豆灯火,“她是在等我。”

      蒲内侍愣了一下,喏声推开门扇,屏风后的人影若隐若现。

      楚覃端着食盘跨进,门扇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原本趴在架上的赤云奓了下毛,不紧不慢地跳下蛇形长架,绕着他嗅了两圈。

      楚覃垂头看它,它晃起尾巴,窸窸窣窣地钻到了屏风后。

      “……再怎么生气,”他静默半晌,涩声道:“也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金帛屏上白底绿墨,漫山遍野皆是幽幽的绿,透出屏风后的一盏烛光。那枚光芯映在画中,像是日出东山,又仿佛日薄西山,令人恍惚。

      他拾步而起,萧瑜的声音铺漾开来。

      “那日我若借印关门,你今日还会来寻我吗?”

      楚覃顿住脚步,抿去唇上的苦味,“此事已过,你何必念念不忘?你我夫妻多年,你当真不知?”

      “大王,”萧瑜笑叹一声,手指抚在赤云松软的皮毛上,疲倦道:“臣妾怎敢揣测上意?”

      楚覃攥紧手中食盘,跨上前去,“萧瑜!你非要与我这般说话?”

      “刺啦”一声,剑锋蹭着剑鞘划破稀薄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叫。

      烛火微晃,萧瑜慢声道:“大王止步。”

      “瑜儿,你!”

      楚覃后知后觉地惊恐起来,他离那郁郁葱葱的屏风不过三步之遥,却怎么也抬不起腿了。

      他腿软地跪坐下来,食盘被掷在一旁,束手无策地捶在额上“好,我不过去,你别做傻事……”

      “勖儿死了,是吗?”

      “我说过要饶他一命,他却偏偏……”楚覃咽下后面的刻薄,伸出的手虚在半空。

      她的手臂垂在地面握着剑柄,阖眼轻轻地笑:“大王,你想要谁死,谁就会死,他本就活不了多久。”

      “可我想与你好好地活,”楚覃喉结滚动,攥拳收手落在膝头,不明所以地低落道:“不必仰人鼻息,不必担惊受怕,再没有人能威胁你,背着我指使你,瑜儿,你为何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与我置气?”

      与你置气?

      他不会懂的,萧瑜想。

      烛光将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宛如一尊不悲不喜的雕塑,石化其中所有的喜怒哀乐,直至两行清泪淌出。

      爱吧,不甘心。恨吧,舍不得。

      她大可以讨些随风而逝的承诺,趁着她还有力气,还能置气,看清自己的处境,再为了这些,为了那些,为了所有归期不定的以后,扑到他的怀中糊弄一番。

      可惜了,她咽不下这口气。

      “钟玄,”她哑着嗓子唤了他一声:“我们的孩子,叫月桂。”

      楚覃身上的汗毛都炸起,他跪直起身欲进不能,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全然出鞘的剑影:“好,月桂,那是我们的孩子……”

      “那日在城墙上,我曾想过,若是月桂已经出世,我必然会紧闭城门,你明白吗?”她讽刺地笑了笑,“你看,你我何其相似,这样的两个人,要如何厮守终生?”

      她恨楚覃逼她抉择,更恨她的爱不忠,恨不全,活生生将她逼到如此境地,连自己也看不分明。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梗着喉头慨叹一声:“你我,白头如新啊。”

      “我不在乎,那些我都不在乎……可以的,可以的瑜儿,你信我!”他攀上屏风,十指并用试图撕烂绷紧的帛画。

      剑影横在萧瑜颈间。

      他睁大双眼,一时僵立,怎么也无法把人影与剑影合在一处,他无法想象萧瑜会死,在他的谋划中,从没有这样一条绝路。

      那一瞬稍纵即逝,楚覃失声狂叫起来:“住手!住手!!你要做什么?!!”

      门外冲进以蒲内侍为首的若干侍从,屏风前挣扎的身影已然消失。

      “大王——”

      蒲内侍率领众人冲到屏风后,楚覃紧紧抱着奄奄一息的萧瑜,周遭并无可疑血迹。

      剑与剑鞘都被踢到一边,萧瑜的长发斜在肩头,掌心握着一把割断的青丝。赤云拿鼻尖拱她手臂,喉咙里焦躁地打着呼噜,朝楚覃嘶声龇牙。

      久未进食,她的嘴唇干裂苍白,被咸苦的水滴润泽,偏头往温暖的怀中缩了缩。

      楚覃的双手犹在颤抖,他被打回原形,狼狈得无以复加,额上的汗与眼中的泪无声滑下,砸在萧瑜的眼皮上。

      死生一瞬,本不陌生的死亡将他吓得丢盔弃甲,脑中只有一片空茫。

      落水之人,不能没有浮木。

      直到那口气缓过来,他抱起萧瑜,任那截断发落在地上。

      他大步跨过,将死而不僵的昨天与掌灯的蒲内侍都远远甩在身后。

      无论前面还有什么,无论这条路有多长有多远……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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