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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清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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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郢都城门下。
“所有人,下车!”守卫抽出车夫手里的通行令,挥手大声呵斥着。
车夫胡须拉碴,弓背与守卫持平,两手不住地交握着,讪讪笑道:“哎,车里是我家老爷,受了风寒,见不得风,您通融通融。”
周边的守卫不约而同地投来视线,那守卫僵立片刻把手令还回去,语气缓和不少:“不是咱们当差的不通融,实在是上头的命令,敢有不遵者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老爷也体恤体恤……”
他话音未落,抬眼在那算不得奢华的车驾上瞟了两眼,车帘紧紧闭着,一丝风也别想透进去。
郢都是一国之都,能坐着车驾来往的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一时不敢用强,只好上报。
都城尹早被萧济换上了自己人,这段时日莫说是底下的守卫,就是层层往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敢擅离职守找不见人。
不出半刻,城尹在守卫的簇拥下前来交涉,车夫憨厚老实地冲他笑了笑,笑出城尹一身冷汗。
这、这不是大王身边的都统大将军吗?
城尹是世家子弟,当年也是行伍出身,好巧不巧就分在吴峯编下,曾远远地看过一眼,后来他受不住军旅苦寒和缺胳膊少腿的吓唬,托族中大人调回边职,才有了今日的城尹可做。
他腿肚子转筋地应付完吴峯的恭维,让他们车马稍退在门外候着,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吴峯打眼一扫,街上的人流中混着他熟悉的面孔,当下并无异议,牵着马绳往外退去。
进出的贾人板车不绝如缕,喧闹嘈杂的百尺城门仍不知不觉寂静下来。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空,市井上人人都卖力着,风打着脆响欢畅卷过,却在城门处变得粘稠起来,贴着墙缝呜呜地钻。
那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静。
静在车夫与一众随从的安之若素里,静在每一道欲问不能的视线里,静在马车上不见真容的揣度里。
静在心怀鬼胎的不明觉厉里。
萧济拨着掌中的琥珀,没有说话。
城尹方才千真万确地一番陈述,信誓旦旦地指认了吴峯,那车夫若真是吴峯,车上的人是谁还需要琢磨吗?
无人敢催问萧济,更无人敢细思那车驾之后,是否有他们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人心在颤抖间动摇。
“时值多事之秋,既然不肯露面,”萧济终于开口,“那定是别国的细作要来搅乱我大楚。”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块萧瑜孝敬的琥珀,拍了拍衣面:“去,关闭城门,乱箭射杀。”
场面又是另一番静。
萧济环视一圈,和煦笑道:“不过区区暗度陈仓的细作,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他们有多少人?”
城尹愣神片刻,反应过来尖声道:“最、最多二十!”
“最多二十,”萧济重复了一遍,忧国忧民地叹了口气:“大军还在路上,远水救不了咱们的近火,这一点火苗,咱们自己浇了吧。”
以防万一,他又掏出一块令牌吩咐道:“去把禁军尽数调来,点清府兵,即刻出发。”
心腹侍从接过令牌,府中上下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着。
在场之人纷纷吃了定心丸,悠悠活转过来,会喘气了。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究竟是哪国的细作!”
他虎虎生威地走在前面,后头的侍人怯声道:“国父,城门除了早晚开闭,其余皆须王印在场,王后她……”
“大胆!”萧济怒斥一声,“王后岂是不识大局之人?去取来便是!”
“是!是!!”
侍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门后的阴影随之消失,与萧济一行人背道而驰。
半个时辰滴答漏过。
吴峯脱下蓑衣掀了掀衣领,阳光好得他不免恍惚,本想抬屁股往车头一坐,想了想还是作罢。
此行凶险,既要他吴峯打头阵,车里就不该坐着人。
连他都能想明白的道理,那人反倒像是不明白了。
郢水在脚边徐徐流淌,水草汗涔涔地幽在沟渠之下,无声无息地贯通了整个郢都,
乌云只笼罩在方寸之地,吴峯盯着脚边由浅至深的阴影,猛转过身——
铁索催逼着吊桥缓缓立起,在他们顶上投下遮天避地的浓荫,吴峯眼角一花,本能抬起手臂挡住车帘。
城头上布满了森寒杀意,雪白箭簇在阳光下闪烁亮光。
城门却迟迟未关。
城尹脑门冒汗地高声喊道:“城下之人听好了,无论你们是哪国的细作,在大楚的地界,没有你们撒野的地方!”
萧济负手立在墙头,囤积多时只为一啸的府兵乌泱泱地陈列阶下。
吴峯气得笑了,腰间只有一把短剑,他不得不按下性子扬声喊道:“大人误会了,我们不是什么细作,只是我家老爷病重,灌不得风……”
车壁传来两声叩响。
他话头一转,无可奈何道:“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也愿意配合,请派大人前来验明吧——”
城尹舔着干涩的嘴唇没了主意,转头望向不声不响的萧济,讷讷道:“国父大人,要不我们就派个人下去……”
“荒唐!”萧济恶狠狠地瞪他一眼,“都说他们是细作了,验明什么?”
那里面要真是楚覃,这箭是放还是不放?
这帮人必须是细作!
“越国国祚方灭,多的是流徒死间,”萧济嫉恶如仇地横指城下,“这帮人来路不明,故意扰乱民心,关闭城门,准备放箭——”
死了的人,再死多少次都无所谓。
吴峯在漫天箭影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攥住缰绳,做好了一鼓作气冲进去的准备。
城门下传来由远及近的疾蹄声。
“王印在此,谁敢妄动——”
胜券在握的萧济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府兵们不敢阻拦地让出一条通道。
萧济如芒在背,难以置信地转过身,萧勖正扶着萧瑜拾级而上。
“这个逆子……”
萧瑜忍下颠簸的呕吐感,还算稳健地走上城头,与萧济对立而峙。
“听闻父亲要借用王印,女儿亲自捎来了。”萧瑜忍无可忍地往车驾探了一眼,恰好与吴峯对上视线。
吴峯轻声讶异:“是王后……”
车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很快又止息下去。
吴峯挠了挠太阳穴,似乎知道这位为何有恃无恐了。
萧瑜没认出形容落魄的吴峯,但她认得出萧济杀之后快的手段。
“父亲因何要关闭城门?”
萧济的眼珠在萧勖搀着她的手臂上转来转去,吃里扒外的有一个算一个,他没料到这小子居然有这个狗胆。
“城门下有越国的细作,老夫要将灾祸扼杀在此,”他尚能缓和颜色,好声好气道:“这等不详之事,娘娘就别操心了,勖儿,还不带你阿姊回宫好生养胎,出了差错你可担待不起!”
“既是细作,抓起来再寻处置也不迟,”萧瑜亮出王印,无悲无喜道:“放他们进来。”
“萧瑜!”
萧济彻底黑下脸,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非要与为父作对吗?”
萧瑜云淡风轻地笑了,“是又如何?”
“你!”他被梗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左右顾盼着,寻到了低眉顺眼的萧勖,抬手便打:“你个混账,还不把人……”
“父亲,勖儿大了,”萧瑜攥住他多年来顺理成章的脉门,捏得他脸色涨红,“我们早已不是孩子了。”
“唰”地一声,沄拔剑出鞘挡在萧瑜面前,“望令尹自重!”
城头风大,萧勖挡在风口凝视她发白的侧脸,偏头怒吼道:“王后说放他们进来,你们听不到吗?!”
“不可!!!”
萧济忌惮着剑锋不敢贸然上前,也不愿罢休:“萧瑜,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乍放乍收,忍住怒气觑向府兵长,“还不把王后带走!”
府兵长踟蹰着往前蹭了两步,沄调转剑尖,声震如雷:“尔等要造反不成?!”
萧瑜冷冷地盯着萧济。
萧济失了耐性,整张脸扭曲在愤怒里,“萧瑜!!你这是把为父往死路上推,为父一死,你身后再无倚仗,你以为那个弑父杀兄的薄情之徒,会对你一往情深,感念你做出的牺牲吗?”
他说得自己都不禁发笑,猛一挥手自问自答:“不会的!”
“我们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以为自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哈哈哈哈若是没有我萧济,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他难道会多看你一眼?”
城尹看到萧济背在身后打的手势,悄悄往弯弓搭箭的墙根溜去。
萧瑜神色微动,目光微微涣散,显然是听进去了。
“萧家只要一倒,无论是你还是你腹中的孩子,今后都再无立锥之地!”
萧济痛快地唾了一口,用脚底狠狠碾开,“大楚新霸在即,很快,很快就会有数不清的美人送来以图交好,萧瑜,你当真以为你与他这么多年的情谊,比得过你我父女同气连枝?”
萧济长年累月地注视着,太明白那个位子意味着什么,纵然他狼子野心句句怂恿,却也所言不虚。
“阿姊……”
萧瑜在冷风中打了个寒噤,她扶着肚子,心如死灰地朝城下投去一瞥。
箭在弦上。
吴峯跳上车头,身后的数十人也扎起马步,严阵以待。
“月桂啊……”
萧济听她轻声呢喃着孙儿的乳名,心中一喜,不顾刀锋地握住她双臂,柔声哄道:“好了,这里交给为父,此处风大,你好生回去休养。”
萧瑜收回脑中不切实际的幻想,勾起唇角苍白一笑,“我又何曾有过立锥之地?”
萧济头皮一炸,扭头吼道:“放箭——”
城下马车应声奔起:“驾——”
嗖嗖的破空声扎满空地,马车已不在原位,冲门而过。
“钟玄……”
萧瑜挣开他的挟制往城下跑去,萧勖取过沄的剑,挡住萧济的去路。
府兵长见状不好,领兵绕过萧瑜将萧济父子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鼓声自水门隆隆而来,从南至北响彻每一道城门,鼓声破阵般应和而起,恍若众星拱月,徒留此门无声空白。
所有纷乱都在鼓声中失语,萧济没等来被他偷天换日的禁军,城上城下都是他的人,也仅限于此了。
萧瑜愣在阶上,眼睁睁看着四面八方的街衢涌出一道道人流,水波般层层跌宕而来。
紧接着,披坚带甲的精兵从街衢尽头一泄而出,大都尉景峪高坐马头,不敢拿乔地往马车驰来。
她茫然的目光辗转落在伤痕累累的马车上。
吴峯箕踞靠坐在车轮边大喘粗气,那雷打不动的车帘终于揭开,楚覃弯腰过门,毫发无损地立在车头,逡巡着,仰面望向她的所在。
萧济不敢相信自己输得如此彻底,红着眼睛嘶吼道:“你们……哈哈哈你们,全都要跟我萧济作对,哈哈哈……杀了他们,都给我杀!!”
府兵长早已六神无主失了判断,本能地听令抬手要砍,一支弩箭自阶下而来,直直钉在他脑后。
萧济惊恐地半张着嘴,那身躯“咚”地砸在他脚边,脸上仍是无知无觉的茫然。
萧勖收回沉甸甸的视线,一只手扶在他肩上。
“父亲,你活得够本了。”
萧济不管不顾地推开他,指着萧瑜萧瑟的背影狂啸:“你且看着吧,萧瑜,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我……”
“嗤”地一声,银剑穿胸而过,抹去他未完的诅咒。
苦心孤诣数十年,从一介治水有功迁家入郢的小小边官,他无所不用其极,长袖善舞舞到如今,还是被他自以为的垫脚石拽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若他安分守己,本分地做好一家之主,一地之官,命运是否会厚道些?
萧济最后的视线里,站不稳跌不尽的脚跟比比皆是。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他再也想不明白。
温热的血顺着砖缝蜿蜒遍布,漫延到萧瑜脚下。
萧瑜在满地狼藉里兀立城头,她似笑非笑,失而复得的泪水沾湿她的面容。
风一吹,心底便有皮开肉绽的响动。
隆隆鼓音渐至尾声,在潮水般褪去的缥缈里,现出铺天盖地的青天白日。
烧焦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不去,她注视着楚覃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在她身前停下脚步,仰头对她说:“我回来了。”
楚覃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看来这一路并不舒坦,他却非要坐上这辆马车,大摇大摆拿命来赌她的偏心。
可他摆明了不会输。
她应该感恩戴德吗?
“啪!”
楚覃踉跄着歪过头去,王印被扔在脚边发出泠音。
这个时节,不知从何而来的柳絮在风中悠扬,打着旋落在满地血泊中。
纷乱的场面一时凝滞,景峪和吴峯不约而同转开眼去,不敢掺和大王家事。
“瑜儿,我……”
“大王智谋无双,臣妾告退。”
她咽下心头毒血,衣摆带风,与不可一世的楚王擦肩而过。
楚覃垂下眼,目送她扶着肚子走回来时的车驾,在侍女的搀扶下没入车中,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萧济的血凉在风中,宛如一场有始无终的大梦。楚覃敛容回身,长立城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各色尸身,再没有任何阴影能笼罩住他。
他已是阴影本身。
城尹不敢直视地打抖跪在地上,他往护城河一看,鬼哭狼嚎着要翻墙冲下,被吴峯拿马鞭一抽,重新摔了回去。
楚覃视若无睹的目光掠过他,“今日之内,这一方城头上下,全都要洗干净。”
“是!”
他的目光顿在不肯下跪的萧勖身上,轻蔑道:“孤可以饶你不死,但你必须滚出大楚。”
萧勖看着他脸上的红痕,终于有了低声下气的意思。
“我阿姊什么也没做错……从今往后,你待她好些。”
楚覃周身气压更低,不悦道:“我与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萧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被景峪打发着押了下去。
萧济的尸体被拖走,腰间那枚琥珀在摆动间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古老的光阴。
楚覃俯身拾起,呵去上面的灰尘拢在掌中,仿佛要捡起一段不再重来的从前。
城门下郢水静流,水草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