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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活子 ...

  •   朗月出云,楚覃巡粮道而返,回到帐中卸下盔甲,环首四顾,“世鸣呢?他今日在营中做什么?让他来陪孤用膳。”

      守帐的士兵回道:“公子燎今日在营中待了半日,去粮营转了一会儿,骑马出营去了,至今未归。”

      楚覃挽着袖角皱眉问:“你让他孤身一人去的?”

      “……是,公子燎说自己天生神勇,不让属下陪同。”

      “这个臭小子……”

      帐外传来一阵急蹄,允许在营中驰马的人不多,楚燎大着肚子堂堂亮相——

      “我一路打了好些喷嚏,可是王兄在念叨我啊?”

      楚覃一拍桌案斥道:“你个混账!两军虽说休战,谁知周边有没有埋伏,你还逞勇给我乱跑……你藏了什么东西,这模样成何体统?!”

      吴将军端着食盘进来,见了楚燎的模样笑道:“哟,公子这是跑哪搞大了肚子?”

      楚覃狠狠瞪他一眼,楚燎嘿嘿笑起来:“吴将军好眼力,这是大肚能撑船,里面都是好东西!”

      “行了,还不过来吃饭!”楚覃抄起案边的狼毫掷过去,楚燎扭身一躲,扶着肚子坐过去。

      楚覃憋了一会儿,扶额失笑:“还不拿出来?”

      楚燎努努嘴,“你把他们都赶走,我就拿出来。”

      “吴峯,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吴将军频频看向楚燎的肚子,心领神会地咽了咽口水,领着其他人一道出去了。

      “王兄你看,”楚燎把藏在底下的东西取出来,两坛酒堂堂亮相:“是不是好东西?”

      楚覃抬眼确认合上的帐帘,低声骂道:“楚世鸣!你知不知军中不得饮酒,你从哪弄来的?”

      “自然是从山野人家里买来的。”

      “你倒是跑得远,”楚覃伸手把酒没收,“行了,先吃饭吧。”

      “哎哎,”楚燎探过身去,硬是把酒从楚覃手中抢了过来,“我都不辞辛劳买酒回来了,王兄你就偷偷陪我喝两杯嘛,左右这几日止战没什么大事,能误得了什么?”

      楚覃被他扯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探在他额头:“可是犯病了?”

      楚燎一把拉下他的手,大逆不道地说:“你才犯病了!我就要喝酒,我都买回来了!”

      楚覃许久未与他这般亲昵,纵然猜出他心里有鬼,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知道了,王兄陪你喝两杯,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吧。”

      “嘿嘿,多谢王兄,还是你最宠我了!”楚燎殷勤给他倒酒。

      楚覃哼了一声,“是我最宠你,不是越离?”

      楚燎与他碰杯,喜滋滋道:“王兄最宠我,我最宠越离,岂不人人美哉?”

      楚覃呛了口酒,转着茶杯斟酌道:“句太尹的孙女与你年岁相当,自小还有婚约,陶公家的女儿也不错,你年纪尚轻,许多事分不明白,莫要把话说死了。”

      楚燎心里藏着事,对他这话也没工夫搭理,随口敷衍:“好好好,什么婚约,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等先生回来就什么都明白了……来来,我们喝酒。”

      “若是他不回来呢?”楚覃挡着杯口问。

      楚燎劈手夺过,倒满不算清朗的酒液,“那我就把他抢回来。”

      “……胡话。”

      一个人若有心离开,又怎会任人左右?

      楚燎与他天南海北地聊着,从魏国的酒水聊到越国的鬼面,顺便直言不讳告了景珛许多状,又聊到在郢都萧济的暗中拉拢与现在的不闻不问。

      楚覃半饮半笑地听他絮叨,抚着杯口问他:“你可怪王兄阻你功业?”

      楚燎哑然半晌,手背撑着唇角笑道:“有王兄在,我才不必屡屡征战,大楚才会日益辽阔,而我还是那个公子燎,是王弟,能住最好的营帐,骑最好的骏马,用最好的刀剑,世人求功求业,不就是为了得到这些吗?王兄已经给我了。”

      楚覃咽下嘴里发苦的酒液,掩去眼底愧意,“……你倒是想得开。”

      “是啊,”楚燎两手后撑,仰头看着饱经风霜的帐顶:“这一切本就是王兄应得的,我从来都只想回家。”

      楚覃没想到这话会从他口中毫不含糊地听到,一时端杯凝滞,不知该作何表情。

      楚燎喝得并不多,但他不胜酒力,脑中空空,什么阴谋阳谋都懒得想。

      他双颊酡红,想起还没与越离这般对饮过,长叹一声闭上眼,随心道:“王兄,我好想先生啊,你是不是也想念嫂嫂?”

      “王兄,”他突然直起身把面前的酒杯一推,趴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楚覃:“我们弭兵吧,大不了我们拿点东西收买他们,齐人一定会降,到时我们还能赚一把仁善的美名,岂不是一举两得?”

      楚覃也不恼,觑着他艳红的脸色没收了他的酒杯,“我说了,一切等降书到了再做打算,真不该让越离跟着你,学了满肚子的假把式……”

      “这不是假把式!”楚燎展臂去夺,楚覃一只手打在他手背上,把酒杯放到了另一边的桌脚旁。

      楚燎只好老实给他倒酒,辩道:“其实胜负已分,不过是双方都梗着口气,这样耗下去没意思,不如我们给点甜头,把姿态摆出来,也显得我们楚人大方不是?”

      楚覃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军刀锋无匹,自有他不得不降的时候,何必软弱讨好,平白让他国看了笑话?”

      “这怎么是软弱?!”楚燎喋喋不休地劝他:“这明明是长久之计,再说了,我军凶悍之师,一路打过来,谁还敢看笑话?”

      楚覃敛容细想,在他有绝对把握的康庄大道上,楚燎指出另一条似是而非的捷径。

      迄今为止,他只信实打实的战果,直觉告诉他没必要横生枝节。

      “行了,回去歇下吧。”

      两坛酒几乎都是楚覃喝完的,他搓了把脸,扶桌起身往榻边走去。

      楚燎不甘地盯着他背影,眼神落在他腰间的赤血玉符上。

      “好,我伺候王兄更衣就回去!”

      他左脚绊右脚地扑在楚覃背上,又拽又扯地脱去楚覃外衫,把外衫团巴团巴扔在剑架上。

      楚覃本来不晕,被他左摇右晃地折腾一圈,头晕脑胀地踹他一脚,“行了,快滚回去。”

      “臣这就退下!”

      楚燎应了一声,把两个酒坛重新塞到怀里,大腹便便地走了出去。

      * * *

      翌日,楚覃翻坐起身,没在床头摸到自己的外衫,寻眼一看,外衫正皱巴巴地耷拉在剑架上。

      他忆起昨夜楚燎的无赖状,笑了一声,走过去更衣戴甲。

      他在腰间摸了一圈,没摸到玉符,又在捡起外衫抖落两下,还是什么也没有。

      还有谁敢胆大包天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

      无需细想,楚覃怒喝一声:“来人!”

      吴峯在帐外踱了有一会儿,一听到帐中动静,迅疾闪入:“大王!”

      “那个混账拿孤的玉符做什么去了?”

      吴峯看他满面怒容,心知大事不好,幸好粮队也走不远,忙道:“昨夜三更天,公子拿着玉符调粮去了。”

      “他要调去哪儿?”

      “长扶……”

      楚覃气得笑了,“他倒是说一不二,把人给我捉回来!”

      “是!”

      吴峯生怕祸殃池鱼,拔腿就跑。

      另一边,骑虎难下的楚燎走在粮队前头,心中五味杂陈。

      除了撒泼就是打滚,他倒是蠢得令人敬佩……

      粮草一调就是半数之多,干脆只留了回程的口粮,装车足足装了两个多时辰……楚燎屡屡打盹,自然不知有人半信半疑,在拖延时间。

      事已至此,他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麻木着,任命运将他揉来搓去。

      “停下!”

      “全都停下——”

      楚燎脊背一抖,叹了口气调转马头,束手就擒。

      真是拿脚指头想出来的办法。

      鼓声促促相逼,把长扶城上的魏兵吓得一阵激灵,城头搭起弓箭,一群人懵懵懂懂地看着那长长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

      留下满地遛圈的扬尘。

      “那帮楚人在搞什么?”

      “不知道啊,大清早的遛谁呢?”

      ……

      楚覃气势汹汹地掀帘而来,见楚燎垂头丧气被绑在驻马桩上,想起昨夜他的兴高采烈,两厢对比,他气消了大半,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吴峯觑着楚覃并不动真怒的神色,又瞥了眼脸上红白交加但毫无愧色的楚燎,打声招呼溜出帐去,把肃在帐外的刀枪剑戟统统遣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楚覃负手绕着驻马桩踱了两圈,楚燎仍倔着嘴一声不吭,露出旧伤斑驳的额角。

      他想起楚燎未及他腰高时粉雕玉琢的模样,还有那一声声黏连依赖的“王兄”,萦绕心头的那点介怀彻底匿去。

      “知道错了吗?”他伸手拽下楚燎腰间的玉符。

      楚燎拿下巴抵着胸口,低落道:“知道了。”

      “错哪儿了?”

      “不该偷拿王兄符节。”

      “还有呢?”

      楚燎硬着头皮道:“……没有了。”

      楚覃一愣,半蹲下去扶起他的下巴,“没有了?”

      楚燎把头一偏,破罐子破摔:“这本就是我心中所想之事,但凡有一丝可能,我都会去做。”

      “哼,你惯会百折不挠。”

      楚燎瞥见他若有所思的神色,犹豫道:“王兄用自己的本事为楚国开道,我又何尝不想用自己的办法为楚国争来王道?”

      “什么王道?”

      “兵不血刃,万民宾服。”

      楚覃看着他眼中的执迷,微微晃神,仿佛看到从前的自己。

      顷刻间他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幼稚。”

      楚覃不愿再与他拌嘴皮,朔风吹得帐帘扑扑作响,楚覃将目光透出,“剩下的三日,你就在此好好反省吧。”

      他深深看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话可说的楚燎一眼,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给他留下渺茫的希望,寄托远方。

      走出帐后,楚覃叹了口气,吩咐道:“给他端碗米汤,不必绑着,看好他不准出帐。”

      “……他若是犯浑你再将他绑了,别让他伤着自己。”

      “是!”

      厚重的浓云飘在天上,楚覃呵气成霜,心绪不宁的巡营去了。

      萧瑜寄来的家书始终卷放在案头,未曾打开。

      他要自己心如磐石,无懈可击。

      一往无前的人只要松掉那口气,便会溃不成军,他没有楚燎游刃有余的心性。

      他只能进,不能退。

      * * *

      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日,楚燎不分昼夜地折腾,白日里恼恨自己信了那厮有勇无谋,黑夜里后悔自己少练酒力误了时机。

      总之,恨自己缺心少智,被堵死了气口,活该累赘。

      帐外传来整军列队的鼓角声。

      楚燎忙抓住入帐的士兵:“可是降书来了?”

      “降书没来。”

      楚覃一身战甲冷然而来,帐中暖意令他的银甲上蒙起水雾。

      楚燎面色空白,无端打了个寒噤,前所未有地害怕起来。

      “越离他……”

      楚覃攥着玉符,拇指稍动,“越离生死未卜,或许他已经死在齐人刀下……就算如此,你也还是要兵不血刃吗?”

      楚燎在他残忍的逼问里茫然起来,“我……”

      “呵,”楚覃看他抱头蹲下,冷笑道:“你竟没想过有此一遭?”

      他的讽刺在楚燎耳边时远时近,楚燎脑中嗡鸣,五脏六腑都牵扯着疼了起来。

      三日来,楚燎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遭,种种苦果亦在脑中狰狞排列,可他不能背弃楚覃,而先生还在等他……

      他不该放任他高估自己在楚覃心中的分量……

      楚燎跪地蜷身,口中逸出无意识的痛吟,而楚覃长身肃立,眼中没有丝毫软化。

      “楚世鸣,回答孤!”

      他绷紧面皮怒斥一声,楚燎把头磕在地上,吴峯与其他将领见楚燎情状不对,面露不忍,可无人敢上前搀扶。

      越离没想过自己有此一遭吗?

      楚燎乍起乍落的念头在此刻落地生根,逼着他目不转睛。

      越离怎么可能没想过?

      楚燎按住眼眶,苦笑一声。

      若是先生不在了……

      若是阿兄不在了……

      回望的与展望的一同灰飞烟灭。

      万丈晴空下,也不会再有楚燎。

      他满腔的怨怼与苦痛逆流而上,化作认命的一声喟叹。

      楚燎一手攥住楚覃的胳膊,憋着腥甜的一口气,仰面狞笑:“是。”

      他面目可憎地嘶声:“若是先生不在了,我便是他唯一的遗志。”

      “只要我一息尚存,先生就一定活着!”

      楚覃的冷笑僵在脸上,还算平静的面容下掀起惊涛骇浪。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们都心若磐石,却南辕北辙。

      命运的死结,原来还有这种解法。

      生志燎燎的眼眶里倒映出他的顽愚,楚覃前所未有地在他人眼中看到自己——

      他早已强悍到足以碾死所有不堪入目的悖逆之徒……也足以强悍到庇护所有心之所向的人间至道。

      或许,他该早些认输的。

      楚覃弯腰使力将他扶起,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了,既然没有死讯传来,那就是还活着,”楚覃说了两句人话,他面色果然好看不少,楚覃摇头叹道:“你啊,真是病得不轻……”

      楚燎揩去眼角,忽听得一声喝令:“楚燎听命——”

      他单膝跪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楚覃掌中的玉符。

      “孤将我军数万将士交予你手,你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楚覃主动将选择摆在他面前,在他的设想里,这种场面从未出现。

      他鼻头一酸,情不自禁唤了楚覃一声“王兄”。

      楚覃不免动容,转而肃声再问:“楚世鸣,孤在问你话呢。”语气却放缓不少。

      这次军中再也没有第二个莫敖,甚至前方也没有什么险恶,楚覃在军中亲授玉符的分量,无人敢再随意对待他。

      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楚燎高举双掌,“是!世鸣定不负大王所托!”

      玉符落入他的掌心。

      “好,军中大小事务由你全权负责,之后无论是要开战还是要弭兵,亦是你的职责所在。”

      吴峯等诸将都是要随楚覃一齐回国的,他们将楚覃的一番敲打看在眼里,既意外这纵容,又不免揣度楚覃的心思。

      楚燎往帐外探了一眼:“王兄,你是要……”

      “我先行回楚,到了该收网的时候,”楚覃语气一顿,莞尔道:“我也确实想你嫂嫂了。”

      楚燎瞪圆眼睛,把嘴闭得紧紧的。

      他不知楚覃到底知道多少,这个节点,他不敢弄巧成拙。

      楚覃将左右遣去整装,矮下身子与他相对而跪。

      “世鸣,若我此去有什么意外,楚国就交予你了。”

      他当着诸将的面交付的可不止是玉符。

      楚燎眼皮一跳,今日楚覃给他的感觉太过陌生,不,也不算陌生……比起令他如履薄冰的楚王,面前这人,更像是他记忆里的兄长。

      “王兄,你、你要做什么?”他揪住楚覃的衣袖,惶然无措。

      楚覃怜爱地笑了笑,他总算有了安心交付之人,使他也能全心全意地豪赌一次。

      他倾身抱住楚燎,按下他脑后的乱发,低低叹道:“世鸣,王兄没能及时接你回家,也没能让你一报父母之恩,许多事……王兄对不住你。”

      再多的身不由己,也掩盖不了他心里的恨,四季轮转,世事流淌,人间早该换了新。

      楚燎的额头抵在他冰冷的肩甲上,周身涌起难以言说的颓然……父王的死,母后的疯,他做不到一笔勾销,也无法拔出剑来与楚覃清算。

      时至今日,他终于等来楚覃的信任,和这份剖心剖意的道歉,他可以……就此释怀吗?

      楚燎呜咽一声,半点奈何不了自己。

      “王兄,你别死,我只剩下你了……”

      楚覃感到暌违已久的慰藉,又从这慰藉里咂摸出一点残忍,只好点到为止地拍拍他,“去吧,去完成你心中所想之事。”

      时过境迁,他们都不是当年的自己。

      临行前,楚燎趋前两步,低声道:“王兄,你与王嫂各有各的不得已,有时候赢也是输,输也是赢,我们……终归是一家人。”

      “你真的长大了,”楚覃与他四目相对,在他郑重其事的脸上捏了捏,颔首笑道:“好,王兄记下了。”

      * * *

      还未收拾的王帐里,案头的家书尽数摊开。

      【尚芳苑里金桂飘香,钟玄,若我们有了孩子,便将之养在桂香里,盛满落不尽的月光。】

      【我等你平安归来。】

      墨迹已干,此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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