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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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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营阵旗不动,帅旗招展,远远看去抽兵调营,凭白空了半数之地。
长扶守将趴在城头望眼欲穿,天空飘下绵绵絮雪,副将急得垫脚,“吕将军,这楚军是不是要撤走了?”
吕苌嗤笑一声,“你想得倒美!”
长扶乍看之下固若金汤,军粮也并不紧缺,坏就坏在后方遭灾,抽调来的士兵中有一多半来自灾地。
自己吃的这份口粮,或许就是家眷们忍饥受饿省出来的那份……两厢对照,哪里还有鏖战的心思?
副将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藏住话头:“将军,要不咱们……咱们……”他握拳捶在灰扑扑的胸甲上,用一声重重的叹息掩住了大逆不道的下文。
吕苌没有吱声,也不能吱声。
“咦,”他撅着屁股往前探了探,纳罕道:“这帮楚军怎么又拖着满屁股的板车来了?”
副将打眼一看,骂了句土话,一扬手招呼起来。
城头上再度架起弓箭,气氛如离弦之箭绷得死紧。
打头的楚将并非楚王,而是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后生崽,他未着战甲,周身穿着昂贵的绸布,赤色狐毛大氅随他轻巧的步伐轻晃。
闲庭信步,仿佛只是途径此地到处游玩的公子哥。
吕苌确认了一遍仍挂在楚营大门上的止战牌,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大声喊道:“来者何人——”
那千夫所指的公子哥漫步踱到城头下,才慢慢仰起脸来,“在下公子燎——”
公子燎?就是楚王唯一的王弟?
吕苌稀奇地咕哝一声,再喊:“你们止战牌还挂着呢,为何来堵我城门——”
天光雪色落在楚燎脸上,他笑道:“自然是来赠粮——”
吕苌愣了半天,看看那徒步而来的公子燎,又看了看他身后长长的粮队,挠着脸问副将:“他说他是来干嘛的?”
副将也把眼看直了,瞪着眼道:“他说他是来赠粮的……”
吕苌一拍脑袋,气急败坏地转身骂起来:“好你个诡计多端的楚人!哪有仗打到一半把自家军粮拱手让人的?你当老子憨是不是?!”
楚燎也不恼,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楚国的粮食是给你们的?呵,你想得倒美!”
弓箭蓄势待发,绷得更紧了。
楚燎身后的盾兵一围而上,将他护在中间。
他倒不以为意,拍了拍挡住他脸的那名盾兵,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仰头再道:“严冬将至,齐国百姓才遭了蝗灾,你们拿着百姓们的口粮在此地与我军纠缠,我大楚生民浩浩,见之不忍。”
氅袍随着他的煽动烈烈作响,楚燎走到粮车旁,抓起一把天佑地栽的稻米,“这是给齐国百姓的救济,你们拿去,之后要打还是要走,我军都奉陪到底——”
米粒随着他的五指张开,重新落入米袋。
这话说得好听,真收了他的粮食,哪还有开战的脸皮?谁又肯真的对他们动刀枪?
无须吕苌嘱咐,城头的弓箭已自行疲软,众人的目光聚在那长长的粮队上,那浩浩的生机里。
无数目光落在楚燎身上,护送粮队的士兵们没有他的笃定,不无忌惮地盯着城头动静。
楚燎的话听上去没有任何所向披靡的气势,却莫名令他们挺直了腰杆。
正如出征前楚燎所说的,此行我军不杀人,只救人。
天底下真有不杀只救的军队吗?他们翘首以盼,等着楚燎的答案。
吕苌的气势大不如前,他做着最后的抵抗:“我怎知不是你暗诈于我?”
楚燎勾起嘴角,轻蔑道:“我军势如破竹,还需要多此一举暗诈于你?”
不等吕苌发作,他指了指城门,“开门,我一人进去,与你面谈。”
护着他的士兵们慌了神色,纷纷呼道:“莫敖不可!”
“莫敖——”
副将一听,激动得拽住吕苌:“将军,那公子燎是楚军主帅!”
吕苌也惊讶道:“那楚王去哪了?”
“哎呀,这不是重点!”
吕苌嗷了一声,探出头去指挥道:“那、那你走到城门下,其他人不准动!”
楚燎抬步要走,被其中一个盾兵拉住袖子:“莫敖不可……”
“无事,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不会拿我怎样。”他势在必得地安抚道:“别担心,我定会让你们都回家。”
此话落入众人耳中,无人不为之动容。
楚燎孤身走到城门下,吕苌已急忙跑下城头,副将往城下瞥了一眼,盾兵们将皮盾磕在地上,稀里哗啦单膝跪了一地,紧跟着后面的士兵也驻剑而跪,无人再管墙头的箭雨,万众归心地盯着城门下的赤色。
“哎,”副将叹了口气,吩咐无心拉弦的士兵们:“行了,都收起来吧。”
吕苌奔到城下,公子燎已孤身渡门,正立在火桩边抬手拢火,与开门的士兵闲话。
那士兵既不敢招惹他,也不敢搭理他,偏生他还嘘寒问暖热络得紧,看士兵憋得一张脸通红。
“公子燎,你倒真敢来。”
楚燎循声望去,看到他满眼的血丝,笑了笑:“我再不来,吕将军岂不是要熬死在这儿?”
吕苌并不靠近他,只问:“你家国君去哪了?不会你只是个幌子吧?”
“管得倒宽,”楚燎皮笑肉不笑道:“我王兄受伤先行回国,我带兵掌事,特来馈粮,吕将军还有什么疑问吗?”
“受伤?”吕苌与副将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几天没打仗啊,楚王上哪受的伤?
楚燎面上看着四平八稳,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街道上,早想纵马狂奔直奔临淄而去。
“是,受伤了,你们不也看到我军营帐少了许多吗?”
吕苌气焰莫名矮了些,讷讷问:“怎么受的伤?”没听说他们的暗刺得手了啊?
楚燎淡声道:“崴到脚了。”
吕苌:“……”
这下傻子也能听出他的不耐烦了。
果然,楚燎抬步走去,把吕苌身边的士兵吓得拔出剑来,惊声叫道:“止步!止步!!”
楚燎眼里寒光闪烁,直勾勾地看着吕苌:“大冷天的,我军将士也不能一直在外面吹冷风,吕将军,你大可将我押在你刀下,两军交战,百姓总是无辜的,开门放粮吧。”
副将见他文文弱弱的一个少年,门外又是实打实的粮食,真不知该如何定夺,“将军……”
吕苌环视一圈,将各色的落魄脸庞纳入眼中,又重新看向光鲜亮丽的公子燎。
“……公子,此举若为真,吕苌万死不辞。”
“吕将军,此举若有半点虚伪,楚燎万箭穿心而死。”
吕苌叹息一声,摘下头盔,在副将的惊叫里将头盔投入火中。
“将军,你……”
“开城门,”吕苌满头乱发飘飞,掩住他疲倦而释然的一张脸,“我吕苌,或为乱臣,不做民贼。”
副将胡须一抖,紧跟着摘下头盔,扔向火中。
“愿随将军大义——”
楚燎亦敛容拱手道:“将军大义——”
“开城门——”
城门在士兵们的齐声撼动下往两头洞开,长风卷着絮雪呼啸掠过,掀起火桩里未烬的点点星火。
两日后,大雪随着降书在齐境内沿途落风,楚王伤重回国的消息与楚军不战而馈的义举传到各国耳中,首当其冲地便是齐王。
齐王得知前军得粮而降,一时举着筷子不知是叛是忠。
公子启嚼着嘴里的肉,呼噜呼噜喝了口汤,在大气不敢出的宴席上嘟囔道:“忠君爱民,此人不同凡响,但毕竟做得不对,父王,罚他多吃两碗楚人的稻米饭得了。”
公子维掩唇窃笑,被齐王瞋了一眼。
“罢了,”齐王也深知当下形势奸亦是忠,罚了吕苌等人两月官俸小惩大诫,挥挥手另寻他问:“楚使何时能到?”
报信的驿兵毕恭毕敬道:“楚使是楚王之弟公子燎,听闻公子燎将大军安置,率一队轻骑而来,下官得信之际已入樊城,兴许明后两日便可抵达王都。”
上个月两国还拼得你死我活誓不罢休,如今楚王伤重回国,仍不计前嫌馈粮遣使,无论是面子还是里子,齐王都得了偌大的一个台阶,也就无力计较楚国拿他当梯子,摘了满堂的好名声。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齐王看着他的几个儿子,叹了一声,“楚使入城之际,你们都随寡人亲自去迎。”
公子启掸掉嘴边面屑,拱手道:“儿臣遵命。”
翌日,越离披着齐王恩赏的玄色毛氅,与公孙誊一道候在齐王身后。
大雪纷纷扬扬,疾驰的马蹄愈发迫不及待,一声促着一声携风带雪而来。
临淄城门大开,百姓们都拢着袖子站在王队两边,等着一睹楚使宽厚的风貌。
人群开始喧嚣哗动,长街尽头赤色入目,宛若一抹火光灼灼袭来。
楚使乌发落雪,奔了满身风尘,一眼望见华盖后的玄衣,胸中激荡难平。
越离撑起伞面,现出真容与楚燎遥相对视。
他眼角微弯,未语先笑,眸中盛满了阳春三月的好阳光。
楚燎骑在马上,呵出一口憋了许久的白霜,情不自禁地呢喃了一句“先生……”
此路行来,刀剑风霜,终于得见独属他的天下大赦。
他再圆满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