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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新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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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战局日渐明朗,南方也终于走向一统。
景珛率军自水门长驱直入,越军败志已成闻风而溃,其余关隘不足挂齿。
越王都外秋草连天,景珛端坐马背,将这座不如郢都气派却独成气韵的王城纳入眼中,心中喜悦不如想象中来得馥郁。
不过如此。
他缺盐少味地咂摸片刻,一夹马腹朝城中踏去。
参天蚺木簇拥着越王宫燃起熊熊烈火,浓烟搅散皑皑天光,触不及高远明空便意兴阑珊,缈无踪迹了。
王袍在弥漫的烟尘里飒飒翻飞,越王咎背对宫门,负手仰向那不可一世的王座,任火舌舔舐他的尊严和骨肉。
春又去,冬又来,倾颓的高宇砸死他的兄弟姐妹,埋葬他的心腹子民,风呼雨啸数百年的沉默与崛起,都将以另一种方式飞入寻常,复归尘风。
来年新草芳菲,他的脚下会是一片动人心魂的美景。
可惜他们再也没资格赞叹了。
越王咎在锋利的蹄声中微微回望。
火风撩起他微卷淌血的发丝,蒙住他余恨难消的眼睛,猛地一扑,将他吞吃入腹,炸起愉悦的火花。
只留下一堆烧焦的殖骨,被景珛踢得七零八落。
寄以厚望的泄愤之人先一步逃走了,景珛在狼藉一片的烟尘恨不成声,默许手下之人烧杀抢掠。
没了上头的约束,人性与兽性晦暗难分,悲声四起。
孟崇拽住夺刀欲砍的屠兴,盯着不远处烟雾中景珛若隐若现的背影,搡了他一把:“去,找昼统领。”
赤脸涨筋的屠兴解下自己的外衫搭在宫女身上,合上她滴血的眼睛,离弦般跨马而去。
昼胥在水门一战中受伤不轻,因此脚程稍慢,与屈彦一起留驻后军,清扫战场。
待昼胥赶来,景珛斜靠在烈火烧不穿的王座上把玩着一块头骨,令人不寒而栗。
屠兴人微言轻,昼胥就算退居后军,也依旧是楚覃派来的亲信,景珛分神给了个好脸色:“昼统领有何事寻我?”
昼胥行动较为迟缓,却不乏铿锵地行了个军礼,直视他道:“大王治军整严,不屠卑弱,望莫敖惩治手下作奸犯科之人,不可稍纵!”
景珛的好脸色转瞬即逝,留下一片阴云。
头骨“哗啦”一声碎烂在昼胥脚边,他岿然不动,肩甲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这些卑贱之人不过是敌仆乱贼,杀了也就杀了,昼统领何须动气?”
“越王既败,越国自然也不复存在,你我脚下的土地皆为楚土,此地生民皆为楚民,何来敌仆乱贼一说?”
景珛两手撑在座扶上站直双腿,一步一步拾阶而下,走到昼胥面前微微弯腰。
候立在十步之外的屈彦与屠兴,不约而同地摸向腰间。
“昼统领除却这一身好武艺,这张嘴比之言官,也不遑多让啊。”
昼胥迎上他鹰隼般的厉目:“望莫敖严整军纪,不可轻纵!”
景珛抬手按在他肩甲上,凑到他耳边看着他身后扶剑的两人,低声道:“昼胥,你我来日方长。”
“来人!”他猛地扬声,怒不可遏道:“把目无军纪的混账都给本莫敖抓起来,就地论斩!”
屠兴不料他毫无悔意,轻描淡写又杀一批,骇得怒目圆睁,忍无可忍地抽出刀来。
这段时日的相处,屈彦已深知他直来直去的性情,当下上前一步压下他手腕,揽住他的臂膀将他掉了个面,压低声音:“屠兴,你给我冷静点!!”
自塘关一路到此,屠兴见了太多不必要的流血,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压得他愤怒而疲惫。
他怎么也学不来他们的隐忍与绸缪。
“你……”屈彦福至心灵,按着他的脑袋低吼道:“你想想你家先生,这人不敢拿统领怎么样,但你呢?你还想不想全须全尾地回去了?”
是了,他现在是先生的人,倘若他不管不顾地砍了景珛,事成与否,都难免迁怒先生……
屠兴蓄力的双肩塌下,他迟疑回首,恰好对上景珛好整以暇的目光。
另一只手托在他的后心上,是昼胥。
“走。”声音有些异样的走调。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
屈彦转而扶住昼胥,拍了拍屠兴的肩膀,“统领,你的伤口如何?”
“无事,回去再说……”
屠兴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低头抹了把眼睛,抬腿跟上前头的身影。
有了想回去的地方,才学得会隐忍,捱得住委屈。
多行不义必自毙,先生一定有办法,让嗜杀之人不得好死。
他不要无伤大雅地死在这里,他要回去。
三人穿行在破败的风烟里,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昔日的平静与繁华。
烧裂的蚺木沥干血红的树汁,恍若残烛,“轰隆”一声拦腰折断,再也庇护不了什么了。
* * *
齐国,长扶城外,乌泱泱的楚营就地驻扎,虽然挂出了止战牌,但没有一点息兵止戈的意思。
楚燎四日前抵达楚营,将越离的去向和盘托出,楚覃给了他们七日时间。
七日,若降书未至,他仍亲自率军挺进,一直打到齐王服软为止。
“公子,饭都弄好了。”
楚燎收起满心忧虑,谢声端坐案前。
炊人还是头一遭得贵人所谢,愣怔片刻诚惶诚恐起来,搓着手涩声道:“公子客气了,军中不缺稻米,就是肉粮放得久了,有些硌牙,您要是吃不惯,尽管吩咐,小人下回煮软烂些……”
炊人虽有军籍,但不属军类,而属工职,平日里难免低声下气。
楚燎微微抬头,对他笑了笑,“无妨,我吃得惯,你且稍坐一会儿,不必来回折腾。”
“是、是……多谢公子体恤。”
楚燎的营帐与楚覃别无二致,宽敞得有些空旷,炊人找了个不打紧的角落跪坐着。
楚燎嘴上不停,脑中思绪纷繁,既惦念着越离的杳无音信,又不知这边还能拖上几时,王兄尚不知嫂嫂有孕在身,郢都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他的头疾似乎没以前那般烈火烹油,晨昏一线于他而言不再分明,只是依旧能觉察出两具魂灵在躯壳中共生,昼夜终究还是有分晓……
想着想着,楚燎攥住食箸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倒是怀念起落风院的日子来了。
彼时他身不由己,身边只有越离和阿三,脑中只有勤学和回家,日子在险恶中单调着,如今打眼一看,竟成了他求而不得的纯粹。
余光里炊人坐立难安地扭动着,楚燎抬手一指另一头的草垫,“你怎么就那么坐着,去取草垫。”
炊人忙不迭摆手:“不不,多谢公子,公子方才叹气,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楚燎哑然,很快又笑起来,“不是,你多虑了,只是忆起故人,难免心绪不安。”
“是是,小人多嘴了,公子慢用。”
阿三得越离遣散后,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
楚燎看着炊人黧黑的面孔,问他:“你在军中待了多久,家中可有亲人?”
炊人提起嘴角讨好地笑了笑,“小人来军中已有四年,家中父母尚在,还有一个小妹,一个小弟。”
楚燎嚼着硌牙的肉干颔首,须臾方道:“你可有回家看过?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炊人有些紧张地搓着手,解释起来:“军中炊人不得随意遣散,可惜小人身板弱小,不然做个兵人,歇战时也能告假回趟家,不过家中老娘身板比小人还硬朗,小妹机灵得紧,小弟也是个讨喜的……”
楚燎对军中的细枝末节不甚了解,一时怔忡:“你有四年不曾回过家了?”
“啊,是……是。”
他们都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顾。
双亲又能等得起几个四年?
炊人将空下的食盘收走,楚燎触景生情,在景王与先王后的音容笑貌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空等着先生带来消息。
楚燎披坚执锐,在帐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楚覃和齐王都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双方僵持不下,又皆是万乘大国,空耗下去也有得纠缠。
而楚军此番北上,非称霸不足以旋踵,楚覃攻打的不止是齐国,还是所有在暗中蠢蠢欲动的眼耳手足,势必要大宣楚威,方能尽兴。
但只有刀兵才能耀武扬威吗?当真没有更好的办法,让降者自服,受降者自益?
楚燎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视线落在无人问津的草垫上。
“……军中不缺稻米,就是肉粮放得久了,有些硌牙……”
对了,粮草!
楚燎大步流星掀开帐帘,直往屯粮处奔去。
粮营乃军机重地,把守巡视皆是重甲在身,楚燎顶着王弟的身份招摇而入,有守军跟随其后。
他薅了把木车里的稻米,抖着手指放米粒簌簌而落,“此仗旷日持久,粮营还有多少米肉?”
守军一挺胸脯,有点神气十足的意思:“公子放心,这儿的粮草虽然只够吃上一旬,但咱们粮道安全,后方又有魏国相助,只要大王一声令下,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运来,保准将士们一个也饿不着!”
“不得胡说!”楚燎手握成拳捶在木车上,斥道:“千里溃粮,日费万金,这些皆是我楚子民们的血汗,大王怎会挥霍无度,任战事久长?”
守军汗颜垂首,连声称是。
楚燎绕着粮营走了一圈,满心都是调虎离山之计。
若是他将嫂嫂有孕一事告知王兄,于公于私,王兄都会先行回国,届时他可以粮草收买人心,增加齐人降服的胜算,同时抑制楚军挺进的速度,为先生争来时间……
他可以这般算计王兄吗?
好容易让王兄放下疑心,秋后算起账来,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莫名有些惧怕楚覃。
楚燎顿住脚步,守军矮他一头,不防撞在他肩甲上,捂着脑门泪眼汪汪。
“……抱歉。”
“公、公子言重了。”
楚燎心事重重地离开粮营,他至今未与楚覃提起过弭兵,眼下连退兵他都无计可施,弭兵更像是无稽之谈。
他牵了匹马翻身而上,驰骋在熟悉的北风中,渐行渐远。
赤旗在高天之上迎风飒飒,方圆五十里都可见此地盘踞着一团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长扶城头的魏军巴不得他们按兵不动,马不停蹄向后方求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或是待长弓拉满,或是等奔马倦怠。
双方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互不相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