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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和衷 ...

  •   王廷之上,百官肃立。

      随着楚军的步步紧逼,廷上的每个人都背着一把不可拉开的无弦之弓。

      齐王扶着额头,恹恹道:“国相呢?抱病至今未好?”

      公孙誊自那日司马官入府后,便一病不起,一连五日朝中未闻声息。

      公子维学在公孙帐下,跨步作答:“大王,昨日儿臣去先生府上探望,先生病得厉害,连床榻也下不来,先生抱病甚严……”

      五日前,城门有楚子来询一事自有人报与齐王,公孙誊也是自那日一病不起。

      齐王料想他迟早来谏,左等右等,却等来他的日日缺席。

      朝中除了公孙誊,欲降之人大有人在,只是有言在先的已身先士卒,其余家眷也没个好下场……蝼蚁尚且偷生,众官把嘴缝了个严实,袖手纳闷国相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再拖下去,就要给人打到老家了!

      内侍趋步附耳在齐王身边:“大王,国相在政事房请见。”

      齐王隐隐松了口气,这几日他不闻不问,对公子维的探望也不以为意。

      他公孙誊何许人也?不过是欲谏不往,这才高高挂起摆起阵仗。

      齐王自觉这一低头便开了哑谏之风,何况他根本不想低头,连一句像样的问候也懒得给。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齐王散了百官,不紧不慢往政事房而去。

      下了步撵,风中可闻凛冽之感,齐王年过不惑依旧朗健有加,抬手拒了内侍披来的外氅,负手缓步拾级而上。

      内侍甫一推门,跪在堂上的公孙誊便现了形,齐王见他素衣薄身不免惊讶,忙上前扶他道:“爱卿何以跪此?你大病初愈,快快起来。”

      公孙誊偏头咳了两声,眼下乌青眼袋垂到颊中,连胡须鬓角都隐约发灰。

      “大王若听罪臣微言一句,”公孙誊攀住他的手臂,彻夜难眠的浑浊眼珠定在齐王眉间,“罪臣感激不尽……”

      齐王嘘寒问暖的脸色瞬间凉下,松开手任他跪趴在地,“哦?爱卿有什么话,寡人姑且听之。”

      公孙誊勉强止住抖意,眼一闭牙一咬,把脑袋磕在地上。

      “罪臣无济于民,无济于国,无济于君,特来请辞,不敢尸位素餐,误国误君!”

      “望大王成全!”

      堂上霎时噤若寒蝉,候在桌边伺候墨笔的侍从耸起肩膀,不自觉悄然后挪一步……

      齐王由惊转怒,此人竟敢……竟敢威逼于他!!

      “公孙誊!!你好大的胆子——”

      雷霆一怒,流血千里,不知公孙誊有没有这么多血可流?

      砚台砸在他手边,额角的血涓滴而下,和着泪水在地面泅成一团令人恶心的霉斑。

      侍从已跪在桌脚匍匐发抖,他稍稍抬眼,往日无法等而视之的国相与他齐平,趴成了一滩微澜的死水。

      公孙誊不知死活,再道:“求大王成全!!”

      齐王杀心骤起,大喝一声:“来人——”

      守在政事房外的带刀侍卫应声冲进,将公孙誊团团围住。

      齐王疾迈两步唰地抽出侍卫佩剑,剑尖戳在他脑门上:“公孙誊,寡人再问你一句,你要说什么?”

      公孙誊心中寒凉,眼看就要沦为刀鞘,他难免真情流露,涕泗横流:“几年前罪臣初回母国,身无长物,徒有满腔孤勇热血,得大王青眼肯用……”

      “大王宅心仁厚,世所不知,罪臣却心知肚明,诚惶诚恐。罪臣自知才德有限,殚精竭虑,不敢稍有差池,惟恐惹来大王用人不佳的非议,时至今日,罪臣已是无用之人,无能为大王分忧,但求大王放归山野,今后再不入俗世,不佐二王。”

      公子维本欲来问询政事,也说些公孙誊的好话愉悦王心,不想撞见这么一幕,当即顾不得其他,忙跪扑上去抱住齐王的大腿哀哀求饶:“父王,先生不可杀,先生不可杀啊,古语有云,国家交患,不杀忠臣,先生心性如此,父王千万不可错杀啊!!”

      公子维未及弱冠,是齐王最疼爱的幼子,否则也不会交给他信任有加的公孙誊教导。

      齐王怒极生悲,又挣不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公子维,狠狠掷开剑仰天长叹:“时也,命也……”

      “公孙誊,你要滚便滚,再也不要出现在寡人面前。”

      “先生,你快走啊!!”

      公孙誊目光掠过泪痕涔涔的公子维,落在齐王无风自动的袍角上,再拜稽首:“谢主……隆恩。”

      公孙誊在其位,政绩有目共睹,不是绣花枕头的钻营之辈。他前脚血迹漓漓地出宫回府,后脚消息便轰轰然传扬开去。

      若是家国安定也就罢了,跃跃欲试之人数不胜数,然而偏值多事之秋,国相之位空悬,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敢顶“风”上位,权与责牢牢捆缚,一同空缺。

      人心惶惶之下,不少官员结伴而行,在政事房前跪成乌泱泱的一片。

      公孙誊回到府上时,一手捂着额头,血迹凝在脖颈间,素衣染血,好一番壮烈狼狈。

      内宰哎哟哎哟地替他上了药擦了身,他更衣出来,嘱咐内宰打点行装,明日出城。

      “对了,那楚人在做什么?”

      内宰估摸着答他:“此时应是在用膳。”

      公孙誊怒而拍桌,“他倒是过得好,把他给我叫过来!”

      越离被领了过来,恰逢信人来报,说是齐王怒上加怒,把数百官员统统下了大狱。

      公孙誊也懒得避开越离,觑他一眼,摆摆手让信人从后门遁去。

      “大人在朝中人缘不错,场面想必蔚为可观。”

      公孙誊见他自顾自拢袖落座在他身边,横眉立目:“谁让你坐这儿了?”

      越离看向他额上白纱,通情达理道:“大人不是要叫我来撒气?我坐得离大人近些,也好方便大人泄愤。”

      公孙誊鼻孔一哼,心中确实好受不少。

      “齐王的气性真大。”越离叹气道。

      “我没吩咐那么多人,一群蠢货……”公孙誊嘶声欲扶,手悬在额角不敢碰,“他们这般声势浩大的冲进宫去,该消的气也被他们架起来了!”

      越离双手绕到他脑后,替他松了松绑结,“庸人之思不过是法不责众,也罢,好事多磨。”

      “楚军两日前挂出了止战牌,”公孙誊待他收手,把头一偏哼道:“为何兵临城下仍不退兵?”

      越离理了理袖角,温声道:“诚意是你来我往,大人的诚意我已知晓,只是齐王的诚意尚不分明……”

      公孙誊拧眉看他,他微微一笑:“我楚铩羽而归,也要有个名分不是?”

      “你倒是得楚王爱重。”

      越离哑然片刻,笑意稍敛:“为人臣子,不过审时度势罢了……大人心灰意冷了?”

      公孙誊低头喝了口驱寒的姜汤,并不作声。

      令他心灰意冷的,正是他仍未心灰意冷。

      “待天下平定,你将何去何从?”

      越离嗅着熟悉的姜味,罕见地面带愁色,难以果决。

      “兴许……会找个世外之地,休养生息吧。”

      公孙誊颔首:“倒也潇洒。”

      他自嘲一笑,揩去嘴角的姜末,“我以沽名钓誉为己任,不知何时才有偏安志。”

      “人各有志,皆属常理,”越离目光游移,语气飘忽:“若能得尝所愿再好不过……”

      公孙誊抚着脑门,仿佛那柄剑仍悬刺在上,犹疑问道:“若……不能呢?”

      越离转眼看他,在他眼底的疲惫与期待中释然一笑,指着他放在桌上的空碗——

      “那便是命了……给我也来一碗姜汤。”

      “……自个儿熬去。”

      * * *

      翌晨,朔风漫天狂卷,灰云厚得吹不开,令人恍惚这究竟是早是晚。

      公子维两手交握,哆嗦着在寝宫门前来回转悠,心里的鼓欲敲欲烈。

      “维弟。”

      他顿住脚步,循声望去,脸色比天色亮起不少,“三哥!你回来了!”

      三公子田启喜读老莱子,学的也是不招人待见的出世之道,大小政事,他一律无心过问,成日在外一身庶人打扮,东渡出海,西面寻山,逍遥得没个着落。

      今日公子启一反常态,没穿他的布衣草鞋来惹齐王的眼,且束发高簪,广袖逶迤,很有些公子端方的意思。

      可惜被那帮没名没分的士子来回催促着,胡须刮得太急,下颌破了皮,通红一片。

      田维与他猛抱两下,打量他道:“三哥,你晒黑了不少。”

      “风餐露宿,难免无遮无挡。”

      田维不懂他的道,也知晓他是八根大棍也打不回来的主,拍拍他的手臂,“三哥怎么来了?”

      “你因何而来,我便因何而来。”

      田维微微睁大眼睛,“三哥你……你终于想通啦?!”

      田启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免莞尔:“天性自通,哪有什么想通一说。”

      寝宫的侍人们逐渐有了里出外进的动静,田启将他轻轻一推,“你在这儿杵着,父亲一眼便知,只会心生不耐,你去拦住国相大人,将他带来……”

      田维见他愿意出手,喜不自胜,跑出两步又跑回来,“三哥,我把先生带去政事房还是?”

      他低头磋磨着地上的碎石,不自觉将它们拢作一处,沉吟片刻,方道:“不,将国相带去大牢。”

      ……

      “什么?去大牢?”

      刚迈出大门的公孙誊听完公子维的来意,听说这是公子启的主意,惊讶之余,又暗自开怀自己免了一场苦肉计。

      公子启可是出了名的“大逆不道”,有他在,公孙誊那点不顺之言都显得和风细雨温吞起来。

      云山雾绕的公子维倒踌躇了,拽住他的步伐:“先生,你若不想去,我送你出城也行,三哥久不经事,万一……”

      本就没打算出城的公孙大人露了个笑,却也没说破,安抚他道:“公子启是个妙人,他既如此安排,我如今一介庶人,从命便好。”

      公子维见他面色稍霁,与他并肩而去,神色怏怏:“三哥天资聪颖,自小学什么都是最快的,无论他如何离经叛道,父王也不忍对他真下痛手……先生,与三哥相比,我是不是太愚钝了?”

      公孙誊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有此一救,早知昨夜就该高高卧起,省得白费心思还腰酸背痛……

      “公子多虑了,”公孙誊缓声哄道:“人各有所长,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怎好一概而论?”

      “既可长短相形,高下相倾,不正是一概而论?”

      “……公子,你变聪颖了。”

      “是先生走神啦!”

      ……

      齐王整肃衣冠而出,发现杵在门口的不是公子维,此人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公子启拱手一礼:“父亲,我回来了。”

      “真的是你。”齐王冷笑一声,将他上下打量,纳罕道:“今日没穿你那破衣烂衫来现眼?”

      公子启拱手再礼,“今日儿子不是田启,而是公子启。”

      “你既要出世,又管什么公子李子?”

      “道可道,非常道,怎可以‘出世’二字随意囊括?”

      侍卫们头皮发麻,敢明目张胆反问大王的,估计也就他公子启一个。

      齐王被顶了一句,管他什么这道那道,哼声甩袖而去。

      廷议之上,半数的立足之地都空了出来,穿堂风显得格外呼啸,吹得余下之人瑟瑟发抖。

      身在其列的公子启引起了一番低调的轩然大波,众人都紧张起来,深怕他当堂斥责……害得他们要跟着一起告饶。

      然而公子启安安稳稳地戳在那儿,并无顶撞之辞。

      直到廷议散去,公子启才与齐王一同回到政事房。

      齐王做好了心理准备,叹息道:“说吧,你今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公子启拱手拜道:“儿臣是来替君行道,为国除奸的。”

      齐王嗤笑一声,敲着桌面斥道:“逆子,你好大的口气!”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公子启单膝而跪,“如今国家昏乱,望大王明辨忠奸,斩杀宵小。”

      齐王昨日已被气胀了胃口,不怒反问:“国家何以昏乱?”

      公子启毫不饰言:“明君不明,忠臣难忠。”

      “你!”

      齐王颤抖着伸出手指:“你要斩谁?”

      “今日上廷的苟安之辈。”

      齐王愣怔道:“这是为何?”

      “国难当头,不思进取,既见君子当锋舍生,仍以己身为重,忍声不敢呼,众怒不愿犯,连道路以目的百姓都不如,此等尸位素餐之人,该杀!”

      前周厉王之时,敢有议政者不得好死,百姓不敢随意说话,只能“道路以目”。

      他指桑骂槐,将齐君比作厉王都不如……齐王两眼一翻,捂着心口撞在桌边。

      “你……你要气死寡人去全你的大道吗?!”

      公子启一板一眼地摇摇头,“我的大道不在父亲身上,而在天下万民。”

      不等齐王反应,他再度直言:“我知父亲心疾所在,无非是怨怕得国不正,暗生祸乱,然而父亲怨憎既生,祸乱便应心而至,此为人祸,非破此心泄此力不可除。”

      “何况得国不正本就是前朝旧事,大周既崩,前尘罔论,君明在人心,不在姜氏。”

      他滔滔不绝地申辩着:“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无人生来便理所应当,父亲富有齐国的千里之地与饱学之士,却忠臣盈狱,庸臣四顾,是您与齐国的大幸之不幸!”

      齐王扶着桌面背对他,心疾之所以是心疾,多因无人可诉,无处可逃。

      “来人……”

      公子启面红耳赤,乱了些许分寸,膝行一步加快语速道:“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父亲莫要再自伐了!”

      门外的侍从紧张跨入,以为终于要对公子启拔刀相向。

      “去……把国相给寡人请回来。”

      侍卫与田启一同愣在原地。

      齐王怒叱一声:“还不快去!”

      侍卫领命奔出。

      田启双眼亮起,也不愿跪了,一把站起扶住齐王:“父亲,你迷途知返,无愧为王!”

      “啪!”

      齐王反手给了他一耳光,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混账东西,骂你老子骂得头头是道!”

      田启挨了一掌,转头笑起来:“父亲打得对,启儿是该打!请父亲移步大牢!”

      齐王怒眼圆睁,田启一拍脑袋解释道:“国相不在宫外,而在牢中,父亲亲自去请,顺便把那群倒霉的家伙也放了吧。”

      “你这个……混账!”

      齐王简直要气若游丝,硬朗的身子都柔弱起来,被公子启半拖半扶着送进了大牢。

      牢中十步一火,长长的甬道四通八达,漆黑如墨,腥臊的气息开门即溢。

      “国相呢?”齐王问。

      狱守弓着身子回:“方才还与小公子在这儿,许是探望哪位大人去了,小人这就派人去寻。”

      冷清的牢狱前所未有地忙乱起来。

      公子启领命放人去了,齐王伸手在鼻尖扇了扇,往甬道里走了两步。

      “大王?”

      齐王转身望去,公孙誊端着烛台,额覆白纱,在深黑的另一头与他遥相对视。

      仿佛这条鬼火憧憧的甬道只有他二人。

      公孙誊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此。

      齐王似有所感,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回来吧,国相大人。”

      天空中第一阵絮雪扬下之际,快马穿风踏雪,揣着上下一心的请降书隆隆而去。

      越离摊开掌心接住一片雪花,雪花须臾化去,只留下清浅的水迹。

      愿有瑞雪,得兆丰年。

      来年会是一个好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和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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