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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衅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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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临淄,城门下。
路边的茶棚里坐着两名乡野打扮的野人,茶棚外还站着两名守卫,不时往他们身上觑去。
国都虽不及前线紧迫,但君王之地都有所耳闻,查验也较从前谨严。
两国关系紧张,他们不敢随意开罪楚人,更无意讨好,守城尉大手一挥自掏茶钱,好歹让两人不冷不热有个坐处,等着上头发话,也很玲珑妥帖了。
越离头一回来临淄,嚼着盐豆不住往街上看去。
齐国工商富庶贾人成行,民风也灵巧多变,长街罗市,叫卖声各出心裁,听得人不免会心一笑。
礼不下庶人,来往的女儿家热络大方,喊一声能从这头听到那头,比楚风多了些粗犷,很是新鲜热闹。
黄仁寿斗笠未解无心观景,看了也徒增寂寞,当下把两腿并拢紧张得上下哆嗦,“国相万一不愿见你,我们可如何是好?”
越离分心听着路边讨价还价,好笑道:“他会愿意的。”
黄仁寿把腿抖得更急了。
他知道这有碍观瞻,可实在是紧张得没地撒野去,若非越离一席话令他重燃希望,他怎会重回伤心之地,去赌一个荣归故里的资格?
越离端起颤抖的茶杯漱了漱口,听他把小桌抖得簌簌作响。
他学不来这份气定神闲,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何苦送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若是惹恼了国相,我们……”
黄仁寿两肘撑在膝盖上搓了搓脸,往手掌中呵出一口坐立难安的热气。
“上得了台面的东西,齐王能给的比我多了去,”越离伸出两指叩了叩桌面,笑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们齐人给了,是求情。”
“你是楚人,楚人给了……”黄仁寿顺着他的话意往下想,腿也不抖了,眼珠也不转了,心如死灰地看着他讷声道:“是挑衅。”
桌上的茶杯和豆盘都安稳下来,越离替他倒了杯茶。
他无知无觉地喝完,不敢再问,硬着头皮,等着头顶的那把斧子落下。
齐国临淄,国相府上。
公孙誊官服未褪,不久司马官便会前来与他议事,他一口冷茶也没来得及,端杯再问:“何人求见?”
侍人捧着布包再禀:“据传信的守卫来禀,那人自称楚子,前来求见国相大人。”
公孙誊脑中浮现出越离那张脸。
两国交战战况激烈,齐国左支右绌招架不及,此时楚人前来除了说降还能怎样?
齐王这口气憋到现在,何止是对楚军,更是对王廷内外暗地里怨责他得国不正的眼睛。
敢有谏降者,杀无赦!
公孙誊咽下剌嗓子的冷茶,有心无力地挥了挥手:“不见,让他打哪来回哪儿去。”
侍人捧着那触感奇怪的布包,犹疑道:“大人,那这布包……”
“贿赂之物自然是物归原主。”
“……大人,这布包轻飘飘的,似乎不像金银。”
“轻飘飘的?”公孙誊来了兴趣,示意他揭开捧前。
另有一名侍人上前解开布疙瘩,忍不住低呼一声,捂着嘴连忙侧身而立。
捧着布包的侍人双手一抖,好险没把布包抖落出去,不敢细看地捧到公孙誊面前。
那布包里堆满了大小不一的死蝗虫,乍一看周身青黄不接并无伤口,仿佛下一刻便会冲天而起啃骨噬肉。
公孙誊本靠在椅背上心懒意疏,倏尔一惊,抬手打翻侍人的手,蝗尸翻滚铺了一地,又吓起不少惊呼。
“这、这些蝗虫是都死了吗?”公孙誊脸色刷白,扶着桌面不住喘气。
有识相的侍人上前查探,回道:“大人不必惊慌,这些都是死了的。”
公孙誊回过神来,被吓得怒火高升,猛然拍桌喝道:“荒唐!这蝗虫全须全尾,又是如何死的?来人,给我拿火烧了!”
那侍人跪地告饶:“大人!这蝗虫的确是死了,只不过都是胀腹而死,因此周身并无伤口……”
“……什么?”公孙誊怒极的脸色僵在面上,“胀腹而死?”
“是,”侍人跪伏在地,隐有泣音:“小人家乡也曾遭逢蝗灾,故而认得这些畜生……”
公孙誊脸上青白交加,惊疑不定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满地天灾人祸里。
掏出火折的侍人候在原地,一时堂内无人敢问。
直至门外传来司马官求见的通传,他才叹出又深又长的一口气,颓然坐回去,摆摆手道:
“去带……楚子来见我。”
* * *
越离独身入府,在门前阶下脱去蓑衣斗笠,将奔波赶路的尘衣掸了掸,又要来石片刮去靴边的泥块……
他在廊下门前的古怪视线里忙得煞有其事,勉强净了尊容,方袖手而入。
公孙誊高坐堂上,见他灰扑扑的一身,转而掩去惊讶,哼出一气:“楚使是亡命去了?听说你只带了一人前来,不怕本相羁杀你?”
无人领他落座,他便拱手一礼,负手而笑,“国相此言差矣。”
“那人不过是为在下引路的齐地子民,在下是孤身前来。”
公孙誊皱眉沉色,缓声道:“既如此,你不是楚使?”
“正是,在下身份不过一介楚民,并无官印喧名。”
公孙誊脸色更沉,“那你为何要见我?”
越离言简意赅道:“为楚来使。”
两人相峙无言。
半晌,公孙誊冷笑一声:“故弄玄虚!”
越离拱手道:“国相若敢细听,请屏左右。”
他毫不犹豫遣退侍从,门扇在越离身后悄声关合。
“在下送的薄礼,国相可还顺眼?”
公孙誊起身离座,却步走到他对面,隔着灰飞烟灭的东苑与今非昔比的高下,坦然笑道:“你是来耀武扬威劝降的,还是来讥讽王政献策的?”
“国相会错意了,两者皆非,”越离垂下双手不再端相,四处走动起来:“在下是来助国相一臂之力。”
公孙誊静立不动,目光随他来回蹉磨,“笑话!你如今不过一介庶民,本相本自具足,何助之有?”
他掀起茶盖,“当啷”一声又脱手放下,转头看着公孙誊笑道:“齐王德不配位,国相可取而……”
话未说完,他已被惊弓之鸟揪住衣襟,公孙誊被他的骇然之辞唬得满身冷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越、离!你别逼我非杀你不可!”
越离反抓在他的手上,不退反进,“若杀我一人,能换得齐国明君当道,饶过天下百姓免于兵灾,我虽死犹生,万死不辞!”
公孙誊恨不得拔了他吠吠不止的舌头,“说得好听!那你为何不让楚王收兵?舍近求远,反倒来我这儿找死!”
“因为我做不到!”
一声盖过一声,两人争相不让,越离面上浮出不甘之色,恨声道:“如君所言,若我能求楚国收兵止战,何至被赶出楚国,狼狈来此?!”
公孙誊没想到他会剖白自己的失败,松开手任他跌坐在地,喃喃道:“你做不到?”
“何止我做不到?”越离仰面讥笑:“天下为人臣子,又有几个敢违君悖道?你公孙誊算一个,但此地不是魏国,你于国于家,也不得不固守臣本!”
公孙誊本是齐人,心气极高,学成后若在齐国谋身谋位,便不会有游魏的一番蹉跎失志。
可他心性避易就难,许多艰苦在所难免,他骗走魏国的使节途费回到齐国,只用了不到两年便身居大司徒之位,才学手段可见一斑,只是身在高位久了,见过的生杀予夺太多,难免瞻前顾后。
越离攥住他的袖角,扯得他弯下腰来,轻声道:“公孙大人,说到底臣本又是什么本?若君臣真有本可依,妄图篡国之人,又何止我一个?”
“你这个……这个……”公孙誊意识到无论他如何遣词,都会把齐王一同骂进去,索性避开斥道:“还不赶紧闭嘴!”
越离不依不饶地揪着他:“大人堵得住我的嘴,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蝗灾之祸已有人传为天罚,这仗再打下去,民怨便不是一个临淄城能挡得住了。
公孙誊额角浸出汗意,恼羞成怒地吼道:“撒手!你给我撒手!!”
“众人皆醉,唯有大人独醒,”他从善如流地松开手,肃正衣衫:“雷霆之怒,非天命之人不敢犯。我做不到的事,天下唯有公孙誊能做到。”
越离跪起身子,拜服在地:“草民越离,恳拜国相为天下请命,与楚国重修旧好,奉天命而弭兵!”
“弭兵?”公孙誊垂头看着五体投地的越离,背上不再冒冷汗,半蹲在他面前:“你是说弭兵?不止齐楚?”
不是顺势而降,并非止于一战,他要公孙誊以命相搏的,不是眼前的蝇营狗苟。
是更深更远的明天。
“不止齐楚,”越离抬起头来,盯着他不再惶恐的眼睛,“赵王孚已被魏人暗杀,赵军溃败回守,重新扶立被囚禁的赵王建,魏赵之战偃旗在即,如今天下纷争,尽在齐楚。”
这与方才司马官前来商议的战报并无出入。
公孙誊仍未掉以轻心,与他灼灼相视:“你空口白牙孤身前来,我如何信你?倘若我君顾全大局,你王却一心征伐,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越离摇头笑道:“就算结果真是如此,于当下的齐国而言,也算是及时止损,但如大人所说,我虽无心陷大人于不义,终究还是空口无凭。”
他在公孙誊审视的默然下思忖片刻,抬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在下身无长物,唯有一项上人头可戴罪,若是楚君一意孤行,大人便将妖言之人的头颅呈给齐王,如何?”
公孙誊见他信誓旦旦,忍不住杀杀他的锐气,扶膝起身大喊:“来人!”
门外的侍人鱼贯而入。
“将楚子给我看好了,尤其是他的那颗头!”
越离爬起身来,拱手谢道:“多谢大人礼遇。”
“楚子便在此地,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