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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铁腕权谋 组队跨海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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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红着眼睛来找景冥告假,景冥本想与昀佑同往,被昀佑劝住。
“元墟宗在千里之外,陛下不能为臣一人远离九重。”
“可璃道长飞升在即,朕怎能不送一送……师父?”景冥有些说不下去,自己的至亲离开时,昀佑陪在她身边,如今昀佑最亲的长辈可能要长辞,难道让她心安理得的坐在扶阳宫?
“如今四境还算平稳,臣离开一时半刻不打紧。朝中好容易有风轻为陛下分忧,陛下若此时为臣一人远赴岂非平白让人心浮动?如今臣只是回去看一看,未必……”昀佑咬咬牙,忍住了哽咽,“且师父常说……修行之人聚散如云,生死如昼夜,更不在乎凡尘之礼,臣会向师父转达陛下心意。”昀佑说到“师父”二字时,声音终是走了调。
景冥看着昀佑的样子,心都碎做了一团。她想了想,倏地计上心来,于是毫不犹豫将自己常系的十三銙玉带系到昀佑腰间。昀佑大惊失色,景冥却伸手稳稳拉住双膝即将落地的昀佑,手指一点,将她尚未出口的拒绝与惶然点散:“朕如今不能轻离皇城,但……”景冥意味深长的看着昀佑,“晚辈孝礼不可废。这条玉带,就当是朕……亲自见了璃道长一面。”
这是帝王玉带!景冥,她居然以师父的晚辈自居……
“臣……谢陛下……”
景冥轻吻昀佑的头顶:“你我之间,不要再说谢——你知道为什么。”
那日,昀佑策马出城,玉带被她贴身系在衣内以防他人窥见无端生事,此时正在腰间轻响。她没回头,却知道城楼之上,有人一直目送她至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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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昀佑离京这段时间里,风轻的“三验法”整理了国内一半的田地,一批又一批地方土皇帝,一个个曾经扎根州郡、盘踞多年的豪强被连根拔起。被请去刑部“喝茶”的官员要么回来时面色如土,要么再也没回来。一时间,有人半夜悬梁,有人跪哭宫门,更有人在百姓明明灭灭的目光中将风轻等人恨得恶毒。
这一日,好不容易松口气的景冥正在承明阁作画休憩。晚秋午后飘着细雨,空气倒也清爽,户部尚书苏炳仁就是踏着雨丝捧着一叠田册地契,送到景冥案头。
这位执掌户部二十几年的老臣穿着半旧朝服,被雨水微微浸潮的背有些佝偻。
“老臣……叩见陛下。”
景冥搁了笔,虚扶道:“苏尚书请起。何事如此紧急,偏生休沐日急着见朕?”
苏炳仁却未起身,只是将装着纸册的木匣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颤抖:“老臣……特来请罪。”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滴漏叮叮轻响。
景冥沉默良久,正坐后方问:“苏卿何出此言?”
“这匣中,是老臣自己动手查处的本部官员,共十三人。”景冥示意内侍接过匣子,苏炳仁继续说:“所占无主之田、匿丁之数,尽皆在此,望陛下赐臣渎职之罪。”
景冥静静看着他——苏家,目前虽然只在户部任职,但作为资历最老的朝中重臣,声望与手段是尚书令风轻都比不了的。
景冥粗粗翻了翻那些卷册,所录详尽,有理有据,绝不是一日两日之功,同时也证明了另一件事。景冥没有避讳,直接问出了口:
“苏卿,你是两朝老臣,有如此心胸朕心甚慰。”帝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虽是女子之声,却丝毫不显弱势,“可你既然早知道本部不干净,父王在时你为何放任这些人将户部蛀成筛子?”
“老臣不敢!”苏炳仁老泪欲落,“陛下请细看卷册中所涉之人,其中六成都是前皇子们安插的桩子。他们紧紧盯着户部这个‘钱袋’,将束钱袋的绳子,勒到了犬子苏瑾的脖子上!”
景冥依旧不见情绪的看着苏炳仁:“可前番,昀佑、风轻先后治理过朝堂贪腐,你为何还是瞒了这么久?”
“因为,老臣……怕了……”苏炳仁嗫嚅,“臣自知老迈迂腐,先皇立储、昀帅掌符之时并不敢为天道进言,臣又不及陛下识人之明……实在是……”苏炳仁咬了咬牙,“实在害怕会被风相、昀帅趁机报复!”
“那你如今倒是不怕了?”
“臣不是不怕,是不得已而为之。”苏炳仁几乎要哭出来了,“老臣虽治下无能,自身则是清清白白不怕风相来查。本想一直明哲保身,直到小儿苏瑾前些时日犯下大错却依旧承蒙天恩侍奉于陛下宫内,老臣才放心将此物呈至天听……”苏炳仁跪地垂首,老泪纵横,“陛下如何发落老臣,老臣绝无怨言,只求苏侍卿能于宫中得以平安……”
景冥暗暗思量苏炳仁这一番“肺腑之言”,难道,之前用昀佑身世兴风作浪的……不是苏炳仁故意的?然而很快自己就否定了,怎么可能!可苏炳仁倒真是聪明,一番说辞顺理成章,再加上如果这些账册是真,一时半会倒不能拿他怎样了……
“苏尚书不必如此。”景冥收了木匣,深不见底的黑瞳看着呜咽的老臣,“当日你选择自保也是无奈之举,今日之事朕算你一功,自会着人详查卷册。至于苏瑾,你放心,只要他不再犯蠢,朕自会保后宫安定,保侍卿平安。”
苏炳仁千恩万谢的退下了,景冥立刻将卷册交给了风轻详查,结果苏炳仁提供的账目上,一些人与风轻“三验法”验出的部分名册的确重合,有些甚至涉及前朝一些战马、军饷账目,给风轻的工作提供了不少帮助。
于是苏炳仁凭借这个“功劳”赢得一些信任,在这场风暴之中屹立不倒,就连苏瑾都多得了两天“侍夜”的资格。然而苏炳仁除了提交一份名册,既不再参与昀佑、风轻等人的改制,也不像朝中其他人那样直接唱反调,而且无论行事还是账面居然一丁点把柄都抓不住,整个户部堪称滴水不漏。
昀佑直到烬璃离世、师兄昀清接宗主之位才回来,听说户部的事后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现在景冥不太好直接动的个别世家、高阶官员,都在以这个官职并没高到可以一手遮天的户部尚书马首是瞻,苏炳仁的“友好乖顺”更是让她打不下去笑脸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苏尚书越是干净,臣心里越是不安生。”昀佑穿着素衣,捧着温热的鹰嘴梅,景冥坐在她对面看着一份官员的名单。
“如今朝堂刚刚稳定下来,咱们不能仅凭‘诛心’就撤一个两朝重臣。何况,”景冥吹了口杯中茶沫,“良臣能吏还是太少了,比当初军中将帅还要捉襟见肘,这样的大员更是不好轻易动他。”
昀佑走了过去,为景冥揉着后脑和肩颈:“好在有了这个名单,不管苏尚书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反正咱们能让户部安生些日子。再者,泗国之约还有一年,咱们要早做准备。”
景冥感受着身上那双温暖有力的手:“你想怎么办?”
昀佑在景冥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景冥一边耳尖微痒一边提心吊胆,头更疼了。她一把抓过昀佑的手:“朕在认真考虑限你兵权,看你是有些疯了。”
昀佑含笑:“陛下放心,迟早的事。”
景冥恼道:“跟你说正经的呢!我确实想让你护着风轻,但没想让你玩命!”
昀佑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从上次泗国使臣来访的样子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没道理抓了使团鱼死网破。臣如此布置,也不过是唬人罢了。”
“我不管你是唬人还是杀人,我只要你,完好无损的回来。”
昀佑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位在她面前总是“你”啊“我”的君王,温声回道:“陛下,您放心吧。”
“回回嘴上答应得痛快,回回做不到。”思及此处,景冥又不轻不重的敲了下昀佑的头:“让我怎么放心!”
昀佑的脸颊微红,眼睛黑亮亮的看着景冥:“但是,臣每次都能非常幸运的回来再见阿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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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不再有明显风浪,昀佑专心筹备泗国之行。经风轻“调理”过的朝堂,让昀佑做事的确更加顺手了些,她明显察觉到这一年的筹备过程中,各部共事顺畅多了,就连御史大夫陈有烛都很少有事没事挑自己的茬,甚至还配合风轻敲定出使必要的礼仪流程。虽然期间没少吵架,但至少出使事项在磕磕绊绊里敲定了。
期间最大的争议就是要不要提前通知泗国,风轻坚决主张不要提前发国书,以防暗算,且往返途中万一有变故更是丢了本国的脸。而陈有烛坚持先发国书以示尊重,理由是大国出使不能因礼仪细节授人以柄。就这个“国书”问题,风轻与陈有烛足足吵了三天,最终昀佑给了风轻决定性支持,当然,她的理由非常简单——当初泗国来访,也并没有提前告知本国,人都快到海岸了容京才得到消息,那么同理,容国访泗自然不必发什么国书了。
于是景冥最终的决策给两方折了个中:她令昀佑风轻携国书择日出发,出发后再发出消息,如此消息便不会提前太久,只给泗国最少的准备时间,其余人到国书到,这样怎么都挑不出毛病。
使团出发的日期,除了风轻、昀佑和景冥,谁都不知道,甚至景禹和萧商都没说,只是突然有一天,昀佑迅速点了五十人,换了身衣服便与风轻出城直奔东海。出发前,景冥带着景禹、萧商与昀佑道别。
“此去当心春寒料峭。”萧商有些担忧,“前几日我还看见陈有烛他们弄了个珊瑚,说是泗国有些急了,特意着人送给昀帅的,用以催促容国尽快派使团。”
昀佑冷笑:“他们盯我倒是盯得紧,幸亏咱们提前说好要给泗国留个‘惊喜’,否则此时消息怕是已经传到了,咱们岂不被动。”
风轻腰间缀着玉珏,向景冥行礼道:“臣等此去即便带不回泗国的商贾和税供,也能与昀帅摸一摸如今泗国的国力,回来便能知道如何防他们犯边。”
“其他皆在其次。”景冥再次叮嘱二人,“记得你们最保底的‘差事’——平安回来。”
昀佑与风轻互看了一眼,最后目光灼灼地对景冥深深一拜:“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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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与昀佑即将到泗的消息,最终比使团提前了两天到达泗国。甫一入泗国海域,只见百十余战船示威一样横列海中,兵士在船只中如平地一般,满脸不屑的看着对面舫中行装简素的来使——若不是船头飘着旌节,都以为这是来泗国淘金的商民。
“来者可是容国贵使?”船队将领明知故问。
“正是。在下风轻,与使团统领昀佑共赴容泗五年之约!”风轻不卑不亢朗声回答,并举起文牒。
“进去吧,我主等候多时了。”
风轻皱眉:“敢问贵国无人接应吗?这便是泗中待客之道?”
那泗国将领哈哈大笑:“每日前来与我国讨好的不计其数,若人人接应起来,我主便不用做事了!”
风轻沉默收下文牒,昀佑差点没忍住把“你白痴吧”四字写在脸上——她真没见过哪国外使来访不接待不护送就由着他们乱逛的,反正至少在容国,但凡多一只脚踏进来都得被盯住,甚至还得细数他们踩了哪些砂石。
于是就在泗国的“轻慢无礼”之下,风轻与昀佑如普通客商一样登陆了,载了五十人使团的先遣船就那么在海面飘着,由昀佑带来的一将官看管。
昀佑与风轻租了马匹,一路去往泗国皇城一路闲逛。泗国只有容国一半大小,风里总带着腥咸味。之前看见海中战船的森严队列,昀佑本以为陆上也一样,结果进城发现,他们连各城门的守备都不是很严,而且很多地方门箭楼都生了锈,欺负卖米老翁的守军,靴底是烂的。
“泗国陆上战力,我们未必抵挡不了。”昀佑低声与风轻说,“只是这海防……回去有事做了。”
风轻向四周看了看,不远处贴着强征兵役徭役的告示,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被征兵处的人拿着鞭子拖走了,那青年光着脚,脚上有些许不起眼的溃烂伤口。
风轻叹气道:“海防不止在战船,更在人心。”
昀佑笑了:“风相惯会安慰人的。”
“昀帅知道我向来实话实说。”风轻悠然,“倒是我看泗国这街市,民众不甚富裕,却还有丝绸、香料、硝石售卖。”然后闭着眼吸了吸鼻子,“烟火气太少,四水归海,粮食不多,看似商贾云集,但朝野局面并不稳妥。”
不日到了皇城,皇城的景象又是另一番热闹,到处是酒馆、妓院,争奇斗艳的吸引泗国贵族们,时而有衣衫褴褛的脚夫押送些鲜肉、精粮,送至朱门前换几个铜板后便佝偻着离开。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看上去四处烂疮的国家,书院居然不少。然而他们坐在一茶楼听小二闲聊才明白,原来泗国世家子弟到了年纪都要去军中历练,但只要入学满了一定年限便可以免除兵役——这么多好书院,竟只是给人镶金边的。二人听了,只默默地闷头喝茶。
及觐见之日,昀佑被拦在了正殿外,只有风轻穿着暗纹素锦的大氅,带着“国礼”踏入金殿。
“外臣见过君上。”风轻见礼过后,将“国礼”的木匣递了上去。泗君褚胤打开来看,竟是楚国的将领翎盔。
褚胤变了脸色:“贵使这是何意?”
“想必君上见过这翎盔上的宝石。此前有不知好歹的楚将犯边,被外臣亲自斩落。现在看,”风轻笑得坦然,“楚国竟以为戴了泗国宝石便能让我们觉得是泗国撺掇了他们犯边作乱,如此挑拨容泗之交,还真是不自量力了。”
一番话,风轻自以为交代了立场:你泗国与楚国之前的烂账可以既往不咎,但以后,若想做生意最好老老实实,不要用那龌龊手段来恶心人。
可褚胤明显不愿这么想:“贵使说笑了,楚国大小也是一方之主,他们做什么,泗国怎好干涉?”
风轻仿佛早料到泗国国君如此态度,于是又从怀中拿出一叠矿砂契书:“既然如此,泗国将领在楚国买卖铁盐,君上也不知道咯?”他满意地看着泗君变了脸色,“如果楚国国主知道有人偷挖他们的根,从此不再做他人乱咬的犬,君上不介意吧?”
这一叠东西,都是当年风轻退了楚将与昀佑从战俘口供、所遗之物中得来的,如今直截了当的摆在泗国皇城里,倒是出了褚胤的意料。
“你倒胆大。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认为本座会放你回去?”褚胤冷笑,“如今你带的那女将已被拦在殿外,你孤身在此,本君捏死你就如捏死蚂蚁,不等你去通风报信,就会连尸身都灰飞烟灭!”
说罢,刀斧手应声围上,森冷的刀刃交错成网,将风轻困在其中。
风轻悠然感受着冰冷的刀刃压在自己颈间,却笑得愈发张扬:“君上,您不会真以为,现在只有臣一个人在这里跟您谈条件吧?”
殿外,昀佑正与泗国主将站在皇城楼头——帅对将,退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