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二十六,帝王所求 ...
-
因为横跨东海,昀佑带的人不多,但是褚胤没注意的是,过去一年里,昀佑陆续派遣了五百余心腹悄悄潜入泗国,如今约定时日到,众人早已各自守在泗国皇城附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足量的火雷。而昀佑,身上看似寻常武将礼服,内里却是元墟宗秘锦,蛛丝所制,夹层藏着火药!
一接二,二牵三,若昀佑这边有任何动静,泗国皇城为中心,方圆十里内的一切活物都将玉石俱焚!
“一帅换一将,这买卖,将军做不做?”昀佑淡笑着的眼睛眨都不眨,语气冷静得令人头皮发麻。对方刚刚抬起长枪,她已经旋身将火折子抵在引信旁,跳跃的火星映得瞳孔如血红色的宝石。
“容国人都不要命?昀帅,你若死在这里,回去就有人顶了你的位置,你可捞不着半点好处。”
昀佑只觉得对方好笑:“哦?那依将军高见呢?”
泗国此将叫拓跋野,是如今褚胤的臂膀之一,泗国镇海将军。他听说过昀佑为景冥吞北狄,平南野,毁了泗国吸食容国气血的这两根“要脉”,君上与容国的“那人”对这女的恨得牙痒痒。然而景冥似乎对这条狗并不满意,用时百无禁忌,不用便肆意摧残,据说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宫门口狠抽了一顿鞭子,如今几番生死,不信这人心中无悲无恨。一次劝降此人不现实,但细水长流,他决定在昀佑心中种下第一根刺。
“退步抽身早,方是智者所为。不要等英雄末路时人人都踩一脚,我为昀帅不值。”
昀佑听后,未置可否,只是不动声色看着他:“倒是多谢将军厚爱,不过……”她嗤笑出声,“你根本不懂我的道,更参不透我的劫!”
良久,二人一个笑容好整以暇,一个心思千回百转。
“早听说昀帅玄门出身,自是通透聪慧,本将军不便多言。”拓跋野收了剑,“此番我主并不为两败俱伤,昀帅,请了。”他抱了抱拳。
昀佑的眼睛黑如沉沼,半晌,方收了火折子,与拓跋野跳下城楼。
昀佑不要命的布置令泗国国君心惊胆寒。风轻的慢声慢语依旧带着贵气:“所以,君上要不要继续与容国做那笔五年前的生意?”
泗君手背青筋微凸,眼神似乎要将风轻洞穿。
“本君为了我国商贾可以出点血。敢问容国,什么条件?”
风轻这才递上拟好的国书:“与当初贵使来我容国时约定的一样,三年税供,五年互市,我容国就将贵国这些年扰我朝政、侵我边境的帐一笔勾销。此外,”风轻吸了口气,笑道,“容国绝不会让君上吃亏,我容国南野产铁盐,君上若向容国买粮买铁,可比那养楚国那墙头草实在得多。”
良久的沉默,风轻的脖子都被压出了红痕,褚胤才在权衡间,慢慢将秤杆倾斜向了容国。于是,当昀佑带着一身火药味来接风轻,恰好看见他接过扣好泗国玉玺的国书。
————————
归程回国,景冥于扶阳宫门口亲自迎接二人,风轻奉上盟约,昀佑,则奉还了兵符。
景冥问:“怎么又要还回来?不是说要你拿着?”
昀佑温声回答:“陛下,如今文有风轻,臣再掌全符,迟早是祸端。”
景冥知道,无论于公于私,昀佑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但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还是将兵符又还给昀佑一半。
传国兵符,半符守君侧,半符镇边关。风轻仿佛在日阳中看见两颗赤诚之心,似乎永远不会有猜忌,只有为对方跨越千重山,万重海,焚尽己身的决绝。
——————————
风轻与昀佑归来之后,将所见所闻写成条陈。那泗国虽不甚可信,但国内商、学之治却很值得容国一用。
此后三年,景冥做决策,昀佑与风轻分别将决策落地。于是容国山川秀丽、静谧清幽之地便多出了很多“致知学堂”。二人亲赴四方,以厚礼遍邀饱学之士、硕德鸿儒以及民间能人巧匠出任讲席。所聘者要么通经史子集,要么一技专长,且对容国一片赤诚。馆内陈设起居所需一应俱全,求学者无论出身贵贱甚至不论男女,皆可择其所需参加入学考校。
同时学堂皆配农田,家境贫寒者可边耕边读抵充束脩,田产所得作物一半供人员饮食,一半变卖以为办学开销。
又有利商之策,容国商贾多感念朝廷恩惠,城中商贾、乡绅及仁人贤达常有善款。一时,容国向学之风蔚然而起。
昀佑最喜欢在新辟的官道上策马,听着金灿灿稻田边传来的稚子清朗的读书声,看着田埂上穿着农人衣着的老人也能执个太学礼,心里是说不出的熨帖。尤其此时正值霜降,容国境内千峰尽染,昀佑看着满山飘落的灿金与火红,仿佛景冥勾勒出的一隅江山。
扶阳宫门前是一条十里朱雀大街,东三里有容国最大的“致知学堂”——这是景冥挪至宫外的太学。
“令寒士与女子入学”是景冥做公主的时候便有的心愿,如今终于落地生根了。太学中都是各地选拔的俊才,作为“天子门生”文武兼修,就连匾额都是景冥亲自题的。昀佑在京郊跑够了,回来路过这里时刚好看见出宫散心的景冥正在与白发老儒争论着什么,好像是老儒说经史子集还学不过来,而景冥非要在太学再开《商君书》。
“陛下圣明。”昀佑跑得双颊泛红,笑得眉眼弯弯,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来:“所谓学多不压身,想要学什么何不让礼生们自己去选,陛下给钱就是了。”
景冥一卷纸掷了过去,笑骂道:“越发纵得你信口开河!朕看先生的束脩从你俸禄里扣倒合适!”
昀佑笑着伸手拉了景冥上马回宫。暮色四合,二人约了风轻登上扶阳宫摘星楼,看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恍若点点星光坠入凡间,虽不至于成银河倾泻之势,但比之永昌元年时,已经多得多了。
“这灯火倒比星辰还动人,”昀佑轻叹,“每盏灯下,都有个不必颠沛的容国子民。”
景冥紧紧拉着昀佑的手:“这不就是我们最想看见的东西吗?昀佑,我们会将当年想的所有美好,一点一点绘进这江山……”
——————————
随着国内逐渐政通人和,万事俱入正轨,朝中大臣开始盯着君王的子嗣每日上书。景冥很烦躁,终是把所有提及此事的大臣批折子骂了个遍。然而骂人没用,当年昀佑“两个女子生不出储君”的戏言,如今成了摆在景冥面前的难题。
景冥很无奈:“朕想不通,这些臣们是否好日子过多了,怎的有这么多闲心操朕的私事。”
“怎么?陛下为‘宠幸’蘅宸君还是苏侍卿为难了么?”昀佑笑眯眯的喝着鹰嘴梅。
景冥眼神一暗:“你是不是专门喜欢往朕的心上捅刀子?”
“可这一步,陛下迟早要走的。”昀佑对此倒是冷静得多。早在景冥赐婚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虽然她和景冥谁都不像短命的样子,但扶阳宫不是元墟宗,道统可传于有缘人,江山国祚,必须由景冥的血脉承继,这个“血脉”有的早一些,对容国来说总是好事。
景冥思及此处便锥心般难受:“道理朕比谁都懂!可是……你怎么能如此冷静的面对这些?”景冥早就想问了,昀佑表现的太冷静,太平和。虽然她不会因此怀疑昀佑对她的感情,但她想知道,昀佑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与她共情的悲伤?她只是……只是不想独自承受这份仿佛背叛了誓言的煎熬。
“那么陛下,您是希望臣痛哭流涕地诉说肝肠寸断,让陛下在责任之外再添上对臣的愧疚,还是希望臣大度贤德,亲自分析召幸哪位侍君并郑重明志绝不嫉妒酸涩?”昀佑声音清润,直润透了景冥心胸,“那样,除了让陛下更难过,让事情更复杂,有何益处?”
景冥的唇角像哭又像笑:“强词夺理,你敢不敢说,你对此半点不介怀?”
“陛下,臣应该介怀吗?臣幼时看过些帝王情爱的话本子,也曾经很好奇,为何帝王情爱,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难?如果是真爱,少纳两个妃子少生几个儿子就真能天下大乱?”昀佑的眉眼依旧是淡淡的,她将目光转向手中氤氲的茶汤,“但是我看到陛下才明白,明君,都是要用最小的牺牲去换取最大的利益,比如选妃,比如子嗣,都是最方便的稳固朝政之法。”
景冥只觉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她幼时见过抑郁而终的母妃独守青灯枯坐到天明,她见过同龄贵女公子爱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昀佑总是这样透彻,这样冷静,一如自己每次哪怕再不情愿,都会眼都不眨地将爱人、手足、挚友投入政局的熔炉。她们本就与其他任何人都不相同,早已把一切都押在了江山棋盘上。
昀佑清澈的眼眸倒映着帝王此刻有些狼狈的容颜,唇角的弧度压下寂寥,只留无限温柔:“陛下,我见过你驰骋军中为边民撑起一片天,见过你为一片破碎的江山夙兴夜寐,你我之间有过最赤诚的情意,我们知道彼此是唯一能灵魂投契之人。”她最后似乎在问,又似乎给出了答案:“所以阿冥,我应该介怀吗?又如何介怀呢?”
是了,昀佑不会用眼泪增加她的负担,也不会用虚伪的宽容来粉饰太平,她只是冷静的将两人共同要咽下的苦果摊开,然后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们一起吞下去。帝王需要有后嗣,但昀佑,要的只是景冥。
浸润沙场十年,红尘紫陌贪嗔痴怨仿佛不曾沾染她半片衣角……这才是她的昀佑啊。
“那,你呢?”景冥反过来问,执拗地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也撕开了最后一层回避,“朕不想与你演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景禹是宗亲,也需要后嗣,那么你们……”
“臣明白。”昀佑很坦然,“阿冥,我们都是一样的心……”
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决绝,一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将某些东西藏到生命与时光的最深处。
景冥默然片刻:“昀佑,有时朕觉得……你当真是无情。”
“臣知道陛下,最喜欢臣的‘无情’。”昀佑温和的笑意下看不出苦涩,“陛下不需要哀泣的伴侣,而是一个能一同稳住这艘船的人——臣何其有幸,自己便是这个人。”
景冥将人轻轻揽过来:“……又被你猜到了……”
——————————
景冥的后宫,大概是容国史上最省心的。一后四妃,不偏不倚,又因她是女子,连敬事房的记档都免了,更不像历代君王后宫那样,三宫六院无数贵人斗得鸡飞狗跳,平静到几乎有些无聊。
蘅宸君萧商与其他三人都看得出来,景冥对他们无意,亲近仅仅是例行公事,倒也与君王配合默契相安无事。只有苏瑾,虽说他知道入宫侍奉不能指望与君王相敬如宾,但看着女帝每次都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还是难免失落。
平心而论,景冥待他们极好。吃穿用度一视同仁,每半年还许他们回家省亲三日,每个人的喜好她也都记得分明:爱画的管绘事院,好文的写宫文书,擅舞剑的去教坊司教习。到了苏瑾这儿,因他喜花木琴艺,便将整个扶阳宫的花草都交他打理,还特意嘱咐:“按你喜欢的来,不必顾忌朕。”
除了“心悦之情”,景冥将该给一男妃的东西,全都一样不差的给了他们。旁人都在这样富贵闲散的生活中自得其乐,只有苏瑾,时不时心底会泛起一丝酸涩,不过转瞬即逝,他也并不在意。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父亲苏炳仁,每次他省家都将君臣之礼做得完美无缺,苏瑾总觉得父亲在用极致的礼节嘲讽他这个毫无作为的后宫男儿。他终是忍无可忍,屏退左右后质问了父亲:“父亲,我已经按您说的入宫了,您利用我以昀帅血脉挑拨离间我也如您所愿了。您到底还要我怎样?”
苏炳仁是怎么回答的?哦,是了。
“侍卿大人安居宫中,当了帝王雅物,臣老怀甚慰。至于苏家死活,不值得侍卿大人放在心上。”
“瑾素来愚笨,还请您有话直说!”
苏炳仁方直起身来看着他:“那臣且问侍卿,户部陈账风波后,你为何格外欢喜?”
苏瑾愕然。苏炳仁眼底冷漠,嘴角却略微上扬:“因为那个月,轮值侍夜七次,你占了三次。当时,你真没动过半点‘额外’的心思?”
“父亲!”苏瑾的脸微不可查的热了一下,“您想让我动什么心思!陛下天人之姿,服侍在她身边很好!您能不能为我高兴哪怕一次?!”
“高兴?”苏炳仁却丝毫没有留情:“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您每次提及陛下时眼里那点光,老臣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看不见。可这份心思若连您自己都不敢承认不敢去争,那未免太轻贱了些。”
苏瑾广袖下的手有些抖,陛下记得李舍人爱画、赵侧君好文、沈侍卿擅剑,他不想承认,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竟然在渴望陛下能记得他是苏瑾,而不只是某个喜欢月下花竹的男妃……
接下来,父亲的话更是直刺内心:“苏瑾,陛下也是人,不会全然无欲无求,你若一直如此浑浑噩噩,陛下独一无二的‘求’早晚会分给旁人,而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