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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漕运惊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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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死寂,同僚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厉万雷。厉万雷冷笑,指着同僚刚交的册目:“你以为这些新账本就干净了?我告诉你,六部的烂根早缠一起了,你光在兵部窝里横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六部你全端了啊!”
风轻淡然看着脸红脖子粗的厉万雷,只对旁边的录事官微微颔首:“厉侍郎今日所言,本部堂已记录在案。敢说出来,本官会记得求陛下让你死的痛快些。”
厉万雷被带了下去,嘶哑的余音逐渐消散。
风轻一刻都没有耽搁,将已有线索形成奏疏直送御前。就像厉万雷说的那样,要想清查六部,风轻需要更大的权柄和平台,于是当年年底,风轻就顺理成章出任了中书令。
厉万雷人虽被处决了,留下的线索却价值不菲。风轻顺着那些隐线一点一点向上摸,终于让工部坐不住了,天天主动去找风轻禀报各种工程进展,试图制造“一心为朝,勤政廉明”的样子来,甚至上交了部分卷宗。
可风轻没急着查他们的陈年旧账,而是顺着萧商刚刚治理的一条水道开始查起。这项工程开工还不到两个月,账目新鲜,一点痕迹都没来得及遮掩,整个工部因此被风轻打了个措手不及。数字摊开,仅青石一项,工部存档记录的总数,就比萧商实际耗用的数目整整多出五千方。
风轻举着记录册质问工部尚书方绍翔:“方大人,这到底是你们算错了,还是萧商大人用错了,或者,被你们卖去什么地方了?”
方绍翔眼皮直跳,那位不是说这年轻新官只查旧账吗?怎么到了工部便查这些还没来得及吞下的吃食?
“风中书息怒,这是……转运损耗,还有暂存备用的……”
“损耗亦有定额,且需另起账目,单据何在?”风轻目光灼灼,方绍翔知道此番已是难圆其说,本打算回去问问那位大人作何对策。可惜,风轻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当即以“物料亏空重大,需彻查流程以明责任”为由,调集户部、刑部官员,会同自己手下,对工部近三年的相关账房、库吏、经办官员,进行了一场突袭般的交叉讯问与账册封存。
此外,风轻调拨各处的人手还从一个惊慌失措的老库吏口中撬出一个意外收获。根据这个“收获”,这个人手还趁乱从架阁库一处隐秘的废卷堆里,抢出了一份未及销毁的手札交给了风轻——竟是关于沧澜江“私开河道以利漕运”的原始记录!
风轻趁机将工部一干人等从头捋到底,连夜突审下,一个主司最先熬不住了,吐了些零碎信息:工部高阶官员们似乎掌握着一张图,图上画了沧澜江、小雪河乃至全国水路上的非常规水道、暗流、季节性可通航浅滩。据说凭借此图,某些“特殊货物”可以避开关卡稽查,神不知鬼不觉的转运到天下任何一个地方——此前查到的董源岐,便是其中一个“中转轴”。
“图在谁手?背后何人指使?”风轻追问。
那主司已然是屁滚尿流,只反复说:“小人实在不知了……上面……上面不让我们听太多不相干的……求大人放过!”
风轻心中已有判断,刚要继续深挖便收到急报,工部架阁库便在夜间遭了贼。贼人烧了几处卷柜,虽未能尽全功,但风轻赶到时,许多关键文书也已化作灰烬。
“X!!”武将出身的青衫中书恼怒地骂了句脏话,一脚踹开一个破箱子,“备车进宫,求见蘅宸君!”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听到了风声,急着掐断线索!他必须立刻找到萧商共同核对——萧商近年遍历山川,勘察水道,或许能辨明手札所述河道的真伪、位置,甚至推断其用途。
马车里,风轻正翻看手札,突然闻到一股诡异的香味。他心中大惊,刚要伸手去掀车帘唤护卫,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四肢骤然酸软无力。失去意识前,风轻将手札撕了个粉碎,再难辨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再睁眼,风轻已被绑上了刑架,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作呕,身后的牢门里关着大理寺少卿——此人耿直敢言、精通律法,风轻格外留意过他。大理寺正卿正笑得一脸得意。
“风中书醒了?”他踱到刑架前,
“劳动寺卿亲自来请,下官还真是荣幸。”风轻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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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夜之后,第二日巳时刚过,萧商便匆匆忙忙来找景冥。
“风轻失踪了!”萧商进门便跪,礼未毕便冲口道出来意。
景冥大骇,昀佑更是没忍住喊出来:“你说什么?!”
萧商拿着新绘的《水道图》,点在几个曲折的河湾:“我刚将内流河道的图纸画个大概。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此前没有的支流,直通东海,风轻还在往来通行的货单上查出泗国将领的私印契书。还有,前几日我和风轻刚刚讨论过,他推断工部乃至更高层,有人长期利用这类不为朝廷所知的暗河水道。前天风轻突审了工部一干人等,可今日我去找他,他府里的人说昨日中午他带了几个人进宫办差,然后到现在也没回来!”
图纸在烛火下透出河道纹路,蜿蜒成吃人的水行渊。
“怪不得泗国开出三年税入来献殷勤,原来是暗里的肉不够吃了,想光明正大的夺食!”昀佑只觉得那些咒骂过景冥和自己的声音无比讽刺——金紫万千将朝野搅得如此破败,皇子们哪怕祸国殃民还能被人奉为真龙,而景冥夙兴夜寐,却只因女子之身便要被骂祸国妖星。
图上的暗渠似钢针扎进景冥的太阳穴,只听她暗恨了一句:“前方将士九死一生,倒护着这些蛀虫来挖江山……”随后强行振作精神:“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风轻。”
“萧商,你去你们查访过的地方找,一粒沙一张纸都不能放过;昀佑,你带着皇城军以‘登记府兵军资’为由搜查所有世家的暗室、牢房,尤其是工部的人!”帝王的表情略显疲惫,掌心冰冷,“昀佑,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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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给容京的飞檐染上铁灰,昀佑攥着一个个官员家搜出的田契,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圈出成百上千的黑户,有些竟还占着沙场阵亡将士的籍贯,而那些抚恤田产、免役特权偷天换日,悄然成了某些人的私产。萧商从巷尾闪出来:“工部烂透了。你看看,”他交给昀佑一叠册子,“这是几个关键胥吏的私宅里抄出的东西,全是河道物料周转、仓场虚实相关的私账。”他看向昀佑,沉重地摇了摇头,“但是,没有风轻。”
昀佑狠狠一拳砸在砖墙上,工部腐朽将塌,风轻不知所踪,数量惊人的黑户黑丁、混乱的田亩账簿、阵亡者的家宅正一笔一笔喂了饕餮……越是找下去,这些细节就越是鲜血淋漓,这意味着,风轻的处境越危险!他到底查了多深才让对方不惜铤而走险,在皇城脚下绑走当朝中书令?
昀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运转思绪,如此盘根错节、牵扯深广的贪腐网络,竟也能保持表面的和谐,必是有人从中调停。此人身份地位必然极高,还要有合适的职权范围,能名正言顺地介入经济、刑狱甚至军资周转,令人不生疑虑。如此心机与手腕,恐怕不是一句“老谋深算”可言的,能让各方既得利益者勉强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里,不敢轻易撕破脸……执掌刑狱,监察百官,审理要案……
昀佑猛地勒紧缰绳——只有一个獬豸怒目的地方,才能将如此多的硕鼠罩在一个黑幕之下——
大理寺!
“臣请稍离片刻,烦劳蘅宸君继续带人细查工部所有关联人员的近期动向,尤其是与大理寺的往来!”昀佑翻身上马,“皇城军跟我走!!”
铁蹄踏碎暮色,直奔那象征法度与惩戒的森严官署而去。
昀佑的惊惶达到了顶峰:风轻,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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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烛火下,景冥也发现了异常。奏折堆积如山,她将关于风轻的折子全部挑了出来:工部通过大理寺发现风轻借改革之名滥用职权迫害世家、培植党羽的证据,户部甚至有人越过苏炳仁直接向大理寺告发风轻向本部施压夺取土地,自家尚书敢怒不敢言,就连礼部都称参风轻未脱军籍而从文职,还被大理寺按照《容律》点了出来……这大理寺,真个比中书令还忙。
景冥令内侍传旨:“让景禹立刻亲自去请大理寺少卿,就说朕有要案交代!”
结果没一会儿,景禹就带着一股风跑了回来:“皇姐!大理寺少卿不在府中,家人说他在大理寺六日未归。”五王爷一口干了宫女递过来的茶,呛着声补了句:“昀帅刚刚带人把大理寺掀了!”
帝王这才松了口气,唇角终于泄出一丝笑纹,像苦药里化开的饴糖——到底是这越发老练的昀豹子,闻着腥味就知道往哪处扑。
“知道了。”景冥的声音有了一丝放松,“你带一队可靠的内卫接应昀佑。再传令宫门及各殿侍卫,若昀佑携风轻归来,无论何时,即刻放行,直接入承明阁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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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扑到大理寺已过了酉时,大理寺的戍卫在昀佑亲自训练出来的皇城军面前就像块豆腐一样不堪一击,寺卿陈宁的客套与谩骂都还没说出口,就被昀佑的亲兵扣在了地上。昀佑出身玄门,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虽不敢说精通,但应付个大理寺还不在话下。她以最快速度摸清了大理寺内围,目光落在守卫松懈却气息沉郁的西隅,喝令一队军士:
“搜!尤其西北角!”
陈宁被摁在地上拼命挣扎,双目赤红:“昀佑!你私调兵马强闯刑狱,没有圣旨就是谋逆!铁证如山,明日御史台必参到你不得翻身!”
昀佑的靴尖站定在他面前,从怀中掏出分量几乎等同于容国传国玉玺的兵符,符上螭龙在跃动的火光中仿佛要破壁而出:“陛下亲赐的全符在此,调兵遣将不必请旨。”昀佑一字一句背出当日景冥的圣旨:“‘妄议此令、阴奉阳违、或借机阻挠生事者,无论品阶,无论出身,皆以通敌叛国、扰乱军心论处,格杀勿论’,陈大人,你最好想清楚再跟本帅说话!”
陈宁的额角青筋暴起,活像条被逼入绝境却不敢吠叫的疯犬。
昀佑不再理会他,转身向皇城军刚刚发现的密室掠去。伪装成普通档案库房的厚重铁门已被暴力破开,风轻已被拔了两片指甲,前胸后背有五六处烙铁的黑印,身上被银针刺了无数个针孔,桌案上还摆着他“中饱私囊、暗中结党”的“铁证”,一同关着的,是遍身血迹的大理寺少卿。
正卿被两名皇城军反剪双臂按在土里,官帽歪斜地挂在发髻上,锁链随着挣扎发出刺耳的铮响。他瞪着血红的眼珠嘶吼:“昀佑!!”
“你喊什么?”她故意拿着几张搜出来的书信晃了晃,冷笑一声,俯身揪住对方衣领:“倒是大人这大理寺,前朝皇子都不在了,狗窝的臭味却被你留下来。这么多旧文书还舍不得扔,好个忠心念旧的狗奴才!”
风轻捂着渗血的伤口,踉跄着从密牢被扶出来,囚服上暗褐色的血渍狰狞。
“多谢昀帅救命。”他拄着门框,看着昀佑走近:“劳烦昀帅带我去取河道图手札原本,然后送我进宫去见陛下。”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刚扒下三层皮就敢使唤上司。”昀佑扯下披风甩在他肩上,见风轻仍固执的看着她,有些无奈,却依旧试图安抚:“什么时辰了,怎么说也得等明日宫门开锁吧?”
风轻踉跄着扶住门框回头,被火光照亮的半边脸还带着刑讯留下的淤青:“昀帅,容国等不了了。”
昀佑无奈,只好带风轻回府,取了手札、清创更衣后,立刻入宫见了景冥,三人彻夜长谈,一致觉得此刻,是时候为清理世家做准备了。
第二天,大理寺正卿陈宁被革职抄家,少卿因没有同流合污也没有渎职记录,受尽酷刑却不违本心,越级升为刑部侍郎,而原来的刑部侍郎顶替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尚书。至此,刑部也梳理完毕了。
风轻借着清理黑丁黑户、土地田产,将工部之人从上到下全部换了血,虽说官员上任仓促能力有限,至少比原来干净多了。后来,风轻主持税制革新震动朝野,在风轻的条陈里,“三验法”——验田亩、验户籍、验市易——两年里将容国岁入提了三成,曾经烂疮一样的黑丁黑户黑田被一点一点清理开来。
在这个过程里,朝中三省六部官员几乎被贬了四之一二,高阶官吏除了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和三省中的几个世家,几乎全是新面孔。被景冥启用后的第三年,风轻顺利升任尚书令,人称“风相”,朝堂逐渐见了透亮。
正在所有人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昀佑收到师兄昀清的飞鸽传书——师父烬璃年一百有三,自觉羽化之日将近,想见小徒弟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