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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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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将军倒把某人的调皮劲儿学了个十成十!”日昭殿内,景冥拿着昀佑的军报和画稿仰天而笑,她摩挲着昀佑的私印和笔迹,“传旨,赐风轻紫金鱼袋,随昀佑还朝,令其接替昀佑领兵部尚书。”
“陛下又提拔一武将,不怕文臣非议?”掌印太监轻声提醒。
景冥看着战报叹道:“能得昀佑青眼,岂能是池中之物?何况武将之胆领文臣之事,也许比那只知皓首穷经的腐儒还强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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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带风轻凯旋回京的第二天,没等来“大鱼”浮出水面,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踏进了扶阳宫——泗国使臣,赫连朔,带了整整三百人的使团。寻常使节带上百余仪仗已经是极尽隆重,而赫连朔这三百精甲扣关,不像来出使,倒像来示威。
入城时也是令人侧目,鸿胪寺卿按礼制在城门相迎,也备好了降阶之礼,结果赫连朔却端坐高头骏马之上,那马鼻子都快触到了正卿额头才勒住缰绳。他扫了一眼容国官员的朝服,用泗语对身旁副使说笑些什么,虽然容国人听不懂,但那神色可不是什么友好之态。
入皇城前需卸甲解刀,赫连朔只在马上将刀刃扔了过去,穿着铠甲径直略过皇城军,见鸿胪寺官员面色不善,便用带着异腔的容语随便答道:“此甲乃我国主所赠,离身如离心,容国待客是要先羞辱我等一番?”
消息传到景冥耳中,她批阅奏折的手都未停便吩咐内侍:“通知礼部收降阶,然后告诉鸿胪寺,准他着甲。另外,皇城军加派三倍人手,盯紧鸿胪寺、驿馆及他们带来的所有车驾箱笼,朕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丢弃了什么,谁捡了。”
她倒要看看,这位泗国来使,究竟能“傲慢”到何种地步。
赫连朔被景冥晾了两天方才受召,心里早已恼怒至极,于是他故意在觐见时偏离鸿胪寺引导的仪仗,踩上象征天家威严的青金砖御道的边缘,没有涉足,却已经颇有挑衅之意了。
太和殿内,赫连朔立于殿中,仅躬身未行全礼,一句“泗国风俗,唯有祭拜亡者才跪”,巧妙将自己卡在“不失礼”与“不恭敬”之间。
还未等景冥发问,赫连朔便自行起身,朗声道:“我主泗君褚胤,贺容国新帝登基,威加海内,特遣外臣前来,祝愿陛下江山永固。”那赫连朔昀扬着连毛胡子,嘴里说着“恭贺”,态度里半点没有“恭贺”的意思。
景冥端坐御案之后,冕旒垂珠,眸中不辨喜怒,道:“泗君美意,朕心领了。但此番贵使远来辛苦,只为在朕登基五年后说上几句吉祥话?”
赫连朔方从袖中取出国书,由近侍递上御案。景冥展开,一边看里面的条目一边听他说:“为示两国永续交好之诚,我主愿与容国缔结‘五年互市’之约。”
景冥不动声色:“怕是朕看错了,泗君国书上写,要容国开放东海三处港口,关税由容国来定,为表诚意,泗国愿让出东海商路三年税供归于容国。贵使,朕可有理解错?”
景冥话音一落,殿中便起了轻微骚动,东海物产之丰、泗国水师之利,这都是有目共睹的,三年海贸税供更是近乎白送容国一场泼天富贵,苏炳仁、陈有烛等臣属眼睛都冒出光来。
昀佑却警觉的掀了掀眼皮——天底下哪有白白送钱的好事?
景冥亦不动声色:“泗君如此厚意,不知容国何以相报?”
赫连朔唇角勾起弧度,仿佛早料到容王将由此一问:“陛下明鉴。我主仁德,只想让我泗国子民多做上一笔买卖,陛下只需准我货商入境即可。”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无意扫过群臣班列,对着低调的太和殿仿佛在极力压住嘴角,“况且,容国近年……似乎也颇需资财以固根本。”
这话隐隐刺痛了容国朝臣的神经。确实,连年战乱、清理积弊,国库空虚是朝廷公开的难题。
“贵使对我容国倒是关切。”一个郎朗女声响起来,昀佑自武将班首踏前一步。她今日未着朝服,一身银亮全甲上殿,甲叶凌然作响,腰间残月匕与寒星剑,辉光交错内敛。她向景冥施礼:“陛下,臣不懂治世经济之学,只知沙场之上,若敌方突然丢弃辎重粮草后撤,多半不是好心,要么前有陷阱,要么后有追兵。”说完,昀佑又将脸转向赫连朔,“贵国无缘无故慷慨至此,总不能是专程来为容国‘雪中送炭’的吧?”
赫连朔面色不变,但下颌线条微微绷紧:“昀帅此言,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主虽是为泗国百姓谋商路,却也是诚心与贵国交好,且贵国百姓得利,陛下国库充盈,岂非美事一桩?”
“诚心不论心,而论迹。”昀佑打断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探讨的意味,“贵使入境三百卫队,队列严整堪比战阵;入我容京,目无余子,鞋履直踏御道之缘;今日朝堂,礼不全而先声夺人,这便是泗国的‘诚心’?”昀佑的身形远不如赫连朔高大,但经年沙场淬炼出的气势,以及此刻全副武装带来的压迫感,竟让赫连朔的头皮微微有些麻。
“我容国礼仪之邦,但豺狼若披上羊皮凑近羊圈,恶犬的獠牙,也该亮一亮了。”
没有厉声呵斥,没有怒目而视,甚至语气声调都带着平和,但这番话连同她全甲在身的姿态,已构成无声而清晰的威慑——容国再难,兵戎却从未软下去。
赫连朔终究是老练的外臣,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闪过的意外和怒意,转向景冥:“外臣失仪,陛下恕罪。然互市之议,确为我主至诚。还望陛下详加考量。”
景冥冕珠轻动,正暗暗欣赏着昀佑将人逼入绝境的姿态,直到听赫连朔终于收了“横劲儿”求和方开口道:“兹事体大,条款细则非一朝一夕可定。赫连使者且先在驿馆歇息,明日午时后,朕自给泗君一个答复。”
赫连朔再次被安置入鸿胪寺,这次他乖多了——看来传闻是真的,容国虽不甚富庶,帝帅都是女人,二人却默契如铜墙铁壁,不动声色便能挖人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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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景冥召昀佑入承明阁。
昀佑卸了甲,揉着眉心,难得露出些许疲惫:“五年互市,三年税供,甜头给的这样大,让人心里发毛牙根都疼。”她叹了口气,手肘拄在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这会儿便看出有个能斡旋纵横、精通经济的文臣有多重要了。”
景冥笑着托腮看她:“无所不能的小豹子,怎的站上朝堂就像戴了紧箍咒?”一边说,一边捻起她一缕头发把玩。
“陛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调侃臣!”昀佑恼然的甩了甩脑袋,想将头发甩回来,结果失败了,只能又趴回去任由景冥作乱,像个被揪住尾巴的猫,“元墟宗从不涉朝政,臣自小唯独不曾学过经济学问,怎能理得清这些弯弯绕。”
景冥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亲自倒了杯茶递过来:“所以,朕才让你此次退楚之后,务必把风轻带回来。”
昀佑抬头:“风轻?”
“正是。”景冥松开小豹子的尾巴,从桌上抽出一叠文书,上面有不少风轻的署名或批注,“这些年朕冷眼看着,此人将才平平,能积累军功至中郎将,多半是因为听你的话。但是,其理政之才、洞察之明、缜密之心,实为罕见。”
昀佑一边翻看着手边的文书,一边听景冥逐条说与她听:“从最初帮你拔除鹰嘴崖、断龙坡地道,然后在狼骨峡北狄皇属军身上发现景泰通敌的铁证,再后来领着斥候营仅通过北狄民情便能推断其军机要务,整治南野时在鱼龙混杂中精准抓住沈诚、董源岐这条线……其识人之慧,相佐之能,恐怕连你我都未必能及。”
昀佑仔细想着这些年与风轻共事的细节,越发觉得景冥发现了一颗明珠:“陛下果然英明!臣细想了想,风轻于战阵厮杀并非顶尖,但每每战后梳理情报、分析敌情、乃至处理军务琐事,皆在臣之上。”
景冥神色凝重:“如今容国内忧外患,需要有人尽快稳住朝堂,理清内忧,朕才能腾出手来安国养民。”
昀佑的眼睛亮晶晶的:“陛下定是有安排了。马上要启用风轻吗?”我家陛下真是英明神武,怎么办,好喜欢。
只见她家陛下若有若无的笑着摇摇头:“你怎的跟景禹一样,听风便是雨。风轻要用,但自然要循序渐进。”景冥解释道,“先让他替你顶了兵部尚书彻查积弊,三个月后,若成效显著便升中书令,总领六部协调之事。待其资历、威望、能力足以服众,便是拜相之时。”
“那泗国这边呢?”
“虚与委蛇,”景冥果断道,“先告诉赫连朔,互市之议容国甚有兴趣,然今容国百端待举,实在不宜立刻通商。不若定为‘五年之约’——五年之内容国理清朝野,五年后若彼此诚意依旧,再共议细则,缔结长久之好。”
昀佑了然:“此举可稳住泗国,也能堵住那些可能想借此生事的内外之口。实则用这五年,安内为先。”
“正是。五年……朕要一个吏治清明、仓廪充实、军力整饬的容国。”景冥望着昀佑粉润的薄唇,“到那时,无论泗国是何后手,我容国都有底气去接。”
也有底气,给这她们彼此一个想看的海晏河清。最后这句,景冥只笑着没说,但她相信昀佑已经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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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国使臣如一阵风来了又去。这一年,容国边患稍缓,朝中女帝大婚,女帅嫁入皇家,算是有了个“稳定”的大概框架。但过去二十余年的争储余毒却像溃烂的暗疮一般附在皮肉之下,不动声色消耗着容国的气血。
半数官员还在攀附各自的主子,拼命在新朝中死死扒着自己的既得利益。虽说景冥以定边、清吏收获一波人心,但选派上任的人手如杯水车薪。此时,从低阶士卒中爬出来、没有任何势力背景的风轻如同一把斩乱麻的刀,直接插入重臣世家织就的密网中。
风轻接手兵部后的雷厉风行,远超景冥与昀佑预料。
他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搞改革,也没有清洗兵部旧例,而是带了亲卫死死看住兵部所有官员,任何人不得妄动也不得与外界交流,自己则跟北境跟来的两个心腹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卷宗账册之中,将景冥登基前后五年所有军械打造、粮草转运、兵员补充的记录一一分析过去,专挑那些看似合规却过于完美的条目剥出来。
直到第十一天,整个兵部上下人心惶惶,风轻才召集主事以上官员。他没有训话,而是直接问了某主事为何兵刃价格是市价三倍且监制司未记录,又问某侍中为何采买的棉衣棉被材质与军中所见不符。一句接一句,不疾不徐,像挑开烂疮的银针,将创面摊开在阳光下,足以让有些人汗湿重衣。
“三天。”风轻合上册子,“缺的凭证,经手人的姓名,合理的解释,我要看它们规规矩矩摆在案上,若谁存了侥幸糊弄的心思……”风轻淡然的语气透出冷意,“《容律》等着各位,本部,也自有本部的杀伐决断之权!”
这不是新官上任的虚张声势,而是在淤臭多年的官场泥潭里,砸下了一块冷硬的臭石头。
最难受的就是那个兵部侍郎厉万雷。风轻的空降和一连串的动作,让他最后那点指望破灭了。眼看这位年轻尚书不仅坐稳了班台,提拔了一群他素来看不上眼的“榆木疙瘩”,还把自己晾一边,心底的怨毒日益滋长。
终于,“三日之限”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风轻当众把他负责那份“转运耗费”和“地方调停”的文书摊开细问究竟的时候,他只觉得风轻在不动声色的骂他,但他没有证据。
积压的愤懑、恐慌、不甘终于冲破了理智,他激动到浑身颤抖,“嗙”地一拍桌子:“风尚书,你清高,了不起!非要刨根问底跟我过不去是吗?好,都别活!”厉万雷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转运耗费’是工部营造司吃的,他小舅子开的车马行;‘地方调停’是户部仓吏吃的,东西过他们的门槛就得交‘买路财’!工部户部吞了多少人多少钱,风轻,你敢不敢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