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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江山之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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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看似常朝,景冥拟出梳理河道、清查库银等五六件大事,虽有各种争议,但总体还算顺畅。直到提及“整肃军务,昀佑全权督办”,陈有烛有些着急了。
“老臣不是反对整肃军务,而是反对将此事交于昀帅一人之手!”老御史大夫的嘴角几乎溅出唾沫星子,“如此一来,查什么,怎么查,查到谁,岂不都是由她一人定论黑白!视朝中六百高阶将领为无物?”
萧商闻言,面色一肃,出列反驳道:“陈大人此言差矣,昀帅督办军务,自有军法章程与陛下圣裁,怎的成了昀帅一人定论?难道在你心里,容国只有昀帅一将?到底是谁在藐视我朝武官?”
昀佑依旧如常立于群臣之首,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此事她不便表态——同意怕有揽权之嫌,不同意却又正中陈有烛等人下怀。
萧商的诘问如一把软刀子,让陈有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恨不得打自己嘴巴,拼命找补:“一人之身总领全国兵马古未有之,将各地将领置于一人监察之下,这是谁藐视谁,不必多说了吧!”
“若陈大人有意诛心,那本官便讨一个高见!只要昀帅有些动作陈大人您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让人不得不怀疑您,或者跟您同一立场的什么人,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怕昀帅翻出来?”
陈有烛像被踩了尾巴,面皮由红转紫,厉声喝道:“你胡言乱语!!即便有什么把柄也不是我……”话没说完突然刹住,满面紫红突然退了色——被萧商套路了!!这是间接承认了,他后面有人,而且那人有把柄!
冷汗浸透陈有烛的中衣,朝堂上一半人倒吸一口气,这老东西,还真有不干净?!萧商和昀佑交换了一个眼神,景冥开始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有烛。
几乎从不开口的吏部尚书墨阳走出班列:“军务乃国之重器,自有兵部、各军镇层层辖制。昀佑虽为兵部尚书,却无督察全军之权!此例一开,武将权柄过盛,皇权威仪何在?国法体制何在?”
他一开口,数名文臣立刻附议:
“墨尚书所言极是!集权于一身,自古便是祸患!”
“陛下!文武分权乃治国根本。武将可统兵,却不可干政,更不可监察百官!!”
“臣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依制交由三司会同兵部核查即可!”
文臣群情激愤,武将班列中却是一片沉默。几位在京的将领有人皱眉,有人垂目,有人嘴角噙着好整以暇的笑。
而昀佑,站在文臣的唾沫星子里,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待声浪稍缓,景冥才淡然开口:“众爱卿,你们口中的‘祖宗法度’、‘三司核查’,可曾防住景泰私通北狄?可曾防住景然灵前造反?可曾防住工部一个漕运,把手伸进四境军营?””
一连三问,句句如锤,再次砸起朝中的窃窃私语。片刻后,刑部侍郎开了口:“陛下,臣并不质疑昀帅。然《容律》言,‘将帅不得越境越级越权稽查军机要务’,因此,令昀帅总领全军整肃,名不正言不顺,未必是上佳选择。”
景冥颇意外地看了看这位年逾不惑的三品官,虽说言语耿直,但不偏不倚,倒是个掌刑狱的料。反观他家尚书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嗯,该退位让贤了。
“如此说来,爱卿对昀佑挂帅整肃军务无异议,只是担心名不正言不顺?”
刑部侍郎坦然回答:“正是。”
景冥忽然轻笑出声。满殿惶然中,帝王缓步走下玉阶,冕珠反折的光照在昀佑的武将朝服上。
当着文武百官,景冥向昀佑伸出手来:“兵符。”
昀佑不解,但还是将兵符摸出来双手呈给景冥。
虎符是要随玉玺传国的,左符在君,右符在将。景冥缓缓地将在君的半符与昀佑的半符合在一处,又带着骄傲和孤注一掷的决然,全部放在昀佑掌心。
“……特赐护国元帅昀佑,总摄全国军务督察之权。凡涉军械、粮草、兵员、防务诸事,四境将领、兵部诸司,皆须听其调遣,如实呈报。”景冥的声音响彻太和殿,“此后调兵遣将,不必请旨。若有妄议者,”她眼底笑容凛冽,“皆以通敌叛国、扰乱军心论处,格杀勿论!”
全符就这样被放入手心,昀佑被那道的圣旨震得耳畔嗡鸣,双手托着整个容国。她有些怔忡的看着眼前玄衣纁裳的身影,景冥从没说过“若得江山,与你共享”之类的许诺,而此刻,她将一半的王座分给了她。
陈有烛面如死灰,女帝一句“妄议者格杀勿论”堵了朝中所有人的嘴,刑部、礼部和三省要员震惊得瞠目结舌,兵部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有兵部侍郎看上去像吞了只苍蝇,工、户、吏神色复杂难辨。
“朕给你绝对的权力,也要你给朕,绝对干净的军队。”景冥面对昀佑,眉眼含笑。
“臣,领旨!”
退朝后,昀佑还在看着景冥远去的背影出神。五王爷忽然凑近,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昀帅看什么呢?皇姐的帝袍这样好看?”看着昀佑红着脸瞪他一眼,景禹心情大好:“昀帅可知陛下除了朝政还忙什么?”
昀佑茫然问:“什么?”
“在安辰殿前种了片鹰嘴梅。”萧商晃着折扇从另一边走过来,悠悠然道:“陛下说以后要在寝殿后院建个茶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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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之事瞬息万变,昀佑刚准备着手整肃军务,便收到了楚国犯边的消息。
这楚国本是与容国北境最西处接壤的小国之一,周边列国风往哪儿刮他便往那边倒。早些年北狄国灭,楚国战战兢兢了几年。平日容、楚也多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倒在这节骨眼上倒敢作乱,真是巧极了!若说没人撺掇捣鬼真个没法信!
“楚国向来只看风向不长脑子。不早不晚偏在臣着手肃军的时候跳将出来,看来咱们离背后之人不远了。”昀佑站在御案旁边给景冥研磨边说。
景冥的朱笔在边将的请战书上写了“准奏”二字:“因此得好好警告他们一番,容国就算内政未稳,也不是谁都能来搅混水的。”
“陛下,此次虽非大战,但臣想亲自过去。”
“不过是个边衅,还需昀帅亲自出马?”景冥抬头看了看她:“你不赶快将军中蛀虫整肃清楚吗?”
昀佑勾起嘴角:“正是为了清理蛀虫,臣才要以此为借口出个远门。陛下,树干安静了,蛀虫才敢爬出来。”
“你是想骗那些人趁你不在的时候,为了擦干净手脚赶快冒头?”景冥会意,笑容更深,托腮看着老神在在的昀佑,“好个狡猾的小豹子!”
昀佑笑眯眯:“等臣回来,咱们对前朝烂摊子,就该正式开战了。”随即收敛神情,转为郑肃,“陛下,朝堂与军中如鸟之双翼,不能一直臣独木而支。陛下是否也该考虑设一文首,与臣成制衡之势?”
景冥的眉头又蹙了一下:“刚拿了全符怎么又说这种话?是你信不过朕还是怕朕信不过你?”
“陛下与臣剖肝沥胆至今,彼此早已不是仅‘信’字可言尽之情了。”昀佑轻声打断,“臣毕竟不能分身,精力有限。待边患平复,朝政民生、河道粮储、吏治刑狱,桩桩件件皆需良臣能佐,不是臣一人可担的。”昀佑的言辞越发恳切,“且这些非臣所长,更非陛下事必躬亲能负荷得来的。所以才需一位德才兼备、且能得陛下信任之人列文臣之首,为陛下分忧。”
景冥沉默片刻,她何尝不明白昀佑所言,只是……她最终摇了摇头,眼底无奈之色升起:“朕岂能不懂这些,只是如今放眼朝堂,何处去寻这样一个能让朕放心委以重任之人?”其实这些年昀佑远超负荷的劳作景冥疼在心里,为了让她解脱一二,不是没考虑过择文臣分责,可如今朝中,所信者只有萧商和景禹,可惜……
“萧商有才,却只长于实务、舆地、治水,如何应付朝堂政争的弯绕机巧?让他去跟陈有烛、墨阳那些老狐狸周旋岂不吃亏。至于景禹……”景冥苦笑,“那稚子心性,让他去查案办事可以,但若将他置于文臣之首的位置,面对那些浸淫官场数十载、心机深沉的人精,怕被捆出去卖了都不知道。”
景冥的顾虑很准,如今朝堂尚未从多年党争余毒里缓解出来,朝中要么是陈有烛那般因循守旧甚至可能心怀鬼胎的老顽固,要么是苏炳仁那般圆滑自保、难辨真心的骑墙派,再就是刑部侍郎那样精于业却未必擅全局的官员……真正可靠的栋梁,实在难寻……
“是臣思虑不周了……”昀佑轻叹,“如此看来,文臣之首的人选急不得,只能慢慢甄别再说后话。”
景冥看着昀佑的眼睛:“有你在,朕自然什么顾虑都没有。你在军,朕在朝,我们各自稳住阵脚便罢了。”
昀佑颔首:“臣明白,陛下放心,边犯之事臣尽快了结。京中,还望陛下保重。”
“你也是,早去早回,朕等你回来品新茶。”
承明阁内,景冥将昀佑揽入怀中,她们身后还挂着舆图,上面,景冥的朱砂笔迹和昀佑的磨痕纵横交错,恍若在她们心底刻下了那句“生死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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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楚军轻骑扬起的烟尘遮蔽了边境天幕。昀佑立在瞭望台,银甲映着烽火,轻笑出声:“楚国这是怕北邙山的坟茔太冷清,赶着来添新冢了。”
传令兵滚鞍落马:
“报——!楚国主将已过赤水河!正向鹰愁涧方向突进,兵力约三千,皆是轻骑!”
昀佑将令旗递向身后:“风轻,带五百骑去会会那将军。”
青衫军将应声出列,已是中郎将的风轻,腰间玉珏与铁甲相击出金石之声。他面容清俊,眼神沉静,若非身处军旅,倒更像一位儒雅的谋士。
随即话锋一转,带了些许调侃:“风将军当年骂我‘叛徒’骂得可是中气十足,可惜那剑,准头依旧欠练,偏得也太远了些。”
“当年未识得昀帅奇谋,末将惭愧。”想到当时与昀佑剑拔弩张,风轻也莫名要笑出声。
“战场本帅替你布置好了,你一向见微知著,这次派你出战,别让本帅失望。”
昀佑身量比风轻略矮些,风轻眉眼含笑略低头看着她:“末将定不辱命!”
夕阳扩散到了半边天,楚军才自作聪明地趁暮色来袭,风轻伏在芦苇荡里,听见铁蹄声传来,又看见远处的“楚”字旌旗,便将铜哨抵在了唇间。尖啸声撕裂黄昏,五百容国将士队列整齐,好整以暇地守在一片泥沼边上以待楚军。
待楚军逼近,四周,昀佑额外布置好的两百弓箭手射出利器,铁蒺藜便如黑雨般泼向楚军,战马嘶鸣着连人跌入泥沼,待残兵越过这片“陷阱”,风轻早寻了空直接跃上楚将马背,挑落对方的翎盔。
他眯眼看了看那主帅的装扮——泗国特产赤金矿,所产宝石色泽澄澈赤金,多作王室馈赠或重大贸易信物之用。一个楚国边境守将,怎会拥有如此品级的泗国宝石?还堂而皇之饰于战盔之上?
风轻将翎盔高高挑在枪尖大笑,沾满泥污的脸笑出不羁之意:“我道楚将军为何敢犯我大容天威,原是戴着泗国的厚礼,底气十足啊!”他毫不留情地戏谑,“莫非楚王已与泗君暗通款曲,以此宝为聘,欲结秦晋之好了?!”
此言一出,容军兵士心领神会,齐声哄笑助威,编着词儿呐喊:“楚地儿郎莫要慌,你家将军正梳妆!赤金宝石头顶戴,嫁与泗国作新郎!”
刻意编排的嘲讽声浪震得对岸楚军残兵面红耳赤,士气大跌。那主将更是羞愤交加,赤足落荒而逃,慌乱中一脚踩中散落的铁蒺藜,惨叫一声,模样狼狈不堪。
风轻并未下令死追穷寇,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迅速下令:“清理战场,收集楚军遗落的文书、佩饰、兵器,尤其是他们运载之物,仔细查验!另,擒获的军官,分开单独看管,我要亲自问话。”
此战小胜易得,但这顶镶嵌泗国赤金宝石的翎盔、楚军不合常理的出动与配备、以及可能的泗楚勾连线索,这才是昀帅真正想要的“东西”。
当晚,楚将赤足奔逃踩中铁蒺藜的狼狈模样,被随军画师绘成画卷送往容京。风轻却独与昀佑分析刚刚得到的“战利品”,他推断,楚国这次“适时”犯边,说明朝中军中的隐患,怕是与远在东海另一边的泗国产生了某种“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