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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师门正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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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冥令风轻挑选可靠人手回到昀佑被捡走的北境村子里,村中老人基本都经历过战乱,死的逃的所剩无几,只有一舌钝齿落的老农说了最原始的事实:多年前,的确有个逃荒妇女生了个女婴就死了,而自己,就是想卖了那女婴度日的村民。后来女婴被鹑衣蔽履须发皆白的道人换走了,再不知所踪。
景冥揉着额角,其实但凡眼神明亮的人都知道这事荒唐,若昀佑真是北狄皇族,为何北狄灭国时都不曾有动静,却偏偏在自己为她赐婚、平衡朝野之时才来攀扯?若他们真的图谋不轨,又为何不暗中劝返昀佑,反而直接散布谣言试图玉石俱焚?此计看似高明,细想起来漏洞百出却偏有几分可信。如今案头堆满明示暗示前来试探的折子,晃得景冥眼眶都疼。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来报:“宫外有一道人求见,自称元墟宗宗主,烬璃。”
景冥蓦然抬头:“快请!”忽而又叫住那人,“召昀佑!马上入宫!”
之后她亲自走下台阶迎到门口,只见一须发如雪仙风道骨之人,踏着满地碎琼乱玉而来。
那道长见了景冥,双手结太极阴阳印,躬身长揖至地,而后缓缓稽首:“山野之人烬璃,见过陛下。”
“道长快快请起!”景冥上前虚扶,指尖触及道袍,却已顾不得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长此时入京,可是为宫中近日流言所扰?”
烬璃颔首,广袖飘逸,鹤发童颜,目光寒潭映月,洞穿一切迷障:“山人夜观星象,见紫薇垣隐有血光,知我徒儿有难。”他静了一息继续说道,“当年三龙混战,边境民不聊生,小徒是被卖做两脚羊的流民弃婴,自无户籍可察,但可以用另一证据证实,昀帅血脉,绝非北狄皇族。”
说罢,烬璃从怀中拿出一个青玉药瓶,幽蓝的封口仿佛有生机化作实质流转:“此乃元墟宗至宝洗髓丹,小徒五岁那年被一条竹叶青咬伤,便是用此物救回的。”烬璃将药瓶双手呈起,景冥未经宫人,亲自拿了过来。只听烬璃继续道:“陛下可召太医和各派药修验看。元墟宗水土与洗髓丹本就有机缘养成药人,小十八不是第一个。且放眼整个修真界,洗髓易脉之术都并非孤例,怎的成了他北狄南野的专属?陛下询问天下任何宗门、道观便可知晓。”
景冥正欲说话,只听门外通传声起,昀佑一身霜色常服应景冥召见入宫。刚踏进日昭殿,就听见师父苍劲的笑声带着戏谑响起来:“好徒儿,你偷你师兄糕饼的灵透劲儿呢?怎的出了山,便让几只腐儒吓破了胆?”
昀佑怔在门口。元墟宗的青铜钟声仿佛穿透光阴而来,让昀佑恍若隔世。
“师父……!”昀佑眼底发酸,万般委屈、连日自疑化作一声呼唤,竟潸然欲泣。
昀佑俯身要拜,烬璃却快了一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痴儿,你如今是国之元帅,除了天地君王,谁还受得起你的全礼?”他细细端详徒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语气却依旧轻松,“虽瘦了些,倒也结实多了。看来陛下这里的饭食你倒吃得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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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冥特设轻宴款待了烬璃,微笑着听席间昀佑拉着烬璃说个不停。她第一次见这小豹子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听她不停地问师兄师姐的进境,关心元墟宗的香火,问后山的老果树还开不开花,也第一次听她与师父论及天道因果、修行红尘,言语间机锋暗藏却又通透无比。
席间景冥看到,烬璃几次抚摸昀佑的发顶,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目光还时不时也落在自己身上。然而她却莫名觉得,烬璃的眼睛在看向昀佑的时候,总是带着淡然不可察的悲悯……为什么呢?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被暖阁内温馨至极的氛围冲散了。或许,只是长辈看到晚辈卷入朝堂纷争的怜惜吧。
次日大朝,身着元墟宗长老袍服的烬璃出现在朝堂上。他从昀佑幼年中毒洗髓说起,到药人体质的玄门原理,再到天下宗门对于血脉、资质的验定,言辞清晰,逻辑缜密,将所谓“北狄血脉”驳斥得体无完肤。最后,他朗声道:
“贫道以元墟宗几百年清誉及毕生修为作保,我徒昀佑受容国山水养育,得玄门正道传承。其身可证,其心可鉴!”
一时间朝堂哗然如沸水浇雪,那些原本暧昧的、试探的视线,开始动摇、转变。景冥望着昀佑,看见她的背脊,已如往昔笔直。
时机到了。
景冥在御案后扫视群臣:“都听清了?昀佑长于容国,习于元墟宗,难道不是诸君口中的‘正统血脉’?北境战乱,是谁铲平狄国扩我大容版图?南野不轨,又是谁以身入局换我南野子民平安?”
景冥起身踏下御阶,垂珠冠寒光凛冽:“即便,她真有那荒谬至极的万分之一可能,流着北狄之血,多年为国征战也早已流尽了——就在你们钟鸣鼎食之时!”
随后,景冥又拿起一物,是风轻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这是刚刚送来的万民书,北疆三百村寨联名做保,前狄王,无任何血脉流落人间。”
景冥最后一道旨意响彻九重:“元墟宗破流言有功,赐丹书铁券,永镇山门。即日起,再有人妄议护国元帅昀佑身世者,丢了舌头的徐淮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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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后,一切尘埃落定,烬璃广袖一震便要离开,昀佑急急拽住师父鹤氅,如同幼时耍赖不肯让师父闭关。烬璃屈指在她额角一扣:“孽徒松手!元墟宗三十六洞天哪个不比红尘清净,拉为师作甚。”
昀佑依旧没有放开,揉着泛红的额角嘟囔:“师父难得入世,好歹让弟子尽些孝心……”
“你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孝心。”烬璃叹了口气,想到居然有人将谣言造到元墟宗头上,语气带了些许怒气,“此番你被人构陷,元墟宗清誉险些毁于一旦。你放心,即便不为你,为师也要追究到底,看看究竟是谁平白给我宗门泼脏水!”
景冥穿着玄鸟暗纹大氅走过来:“丹书铁券虽是俗物,但也可以震一震宵小的舌根,可堪为道长一用。”然后向烬璃拱手,“再谢道长今日剖白,护我容国战神。”
烬璃的目光在景冥脸上停留片刻,中气十足的回道:“陛下,养她的是元墟宗。最后成全她的道与劫的,”然后轻点景冥旧患——当年太庙血誓之处——“是帝王心头血。”
说完,烬璃鹤氅一挥,飘然远去,洪钟般的声音在宫门前留下回响:“小十八这呆子,日后便交给陛下了!”
昀佑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低声问景冥:“师父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心头血?”
“意思是,让朕‘疼’你的时候小心些,别再让豹子咬了。”景冥没正经的调笑,满意的看着昀佑的大红脸。
永昌五年,重阳佳节,容国女帝景冥与宁国公世子萧商、护国元帅与五王爷同日大婚,七日后,包括苏瑾在内的四位男妃先后住进扶阳宫。
从这一刻起,朝堂势力暂平,昀佑与皇族景家荣辱与共,再没了“震主”的动机和必要。
四个人的关系很是微妙,萧商为后,称为“蘅宸君”,入主凤仪殿,之后被景冥特许继续任光禄大夫,主理全国水务。昀佑依旧是护国元帅,景禹依旧没有官衔,还是给景冥办事的五王爷。
至于那个惹了祸的苏瑾,入宫后诚惶诚恐的与帝王把话说开。景冥虽嫌他怯懦无谋,但毕竟看起来比他父亲心思正得多,便尽量安抚了他,将他册为“侍卿”,安置在桐影轩。
新婚月余,初冬月夜如潋,昀佑独自坐在帅府屋顶,腰间新配的合卺玉珏反着月光。她仰头饮尽鹰嘴梅,正品着茶香余韵,忽闻瓦片轻响。
昀佑没有回头,任由带着龙涎香的披风落在肩头,兀自挑了挑眉——陛下仗着轻功卓绝当真是有恃无恐,就这样从九重内跑了出来。
“宫门半个时辰前就落了锁,陛下不怕宫里翻了天?”昀佑用自己的茶杯给景冥斟了茶,“没带多的上来,陛下别嫌弃。”
景冥接过茶杯:“翻什么天,萧商可以作证,朕今夜明明‘留宿凤仪殿’,谁敢打扰。”
昀佑忍不住笑:“萧商大人倒真豁达,跟五王爷一样,从来不管臣来去。”
“萧商也好,五弟也好,再加上朕和你,早在成婚之前便心照不宣了。”景冥神色淡然,“都是自愿去当朝堂的摆件,自不会彼此为难。”
景冥自顾自又倒了杯茶,方才说了重点:
“今日早朝,御史台又参你拥兵自重。”
昀佑叹气:“说到底,陛下,是我军权太盛,婚配治标不治本。若陛下派一信得过的文官来牵制……”
景冥眉头紧锁,神色有些不悦地打断昀佑:“你这是什么话?”
“臣明日,会交还兵符。”昀佑说得轻巧。
“不行。”景冥如以往多次一样断然拒绝,“你把兵符交回来,让朕亲自治军不成。再者,容国的心肺有你才能呼吸,长眼睛的自会明白。”
昀佑被她拉进怀中,闻着鹰嘴梅的茶香与龙涎香纠缠,她贴着景冥叹了一句:“臣知道陛下不会猜忌,但臣怕,怕史官笔下那句‘女帝纵权,祸起萧墙’。而且,景冥,如今四境暂时安稳,你该把心思多放些在文官身上了。”
景冥仿佛赌气一般:“朕心中自有成算,用不着你操心。”她好像很介意昀佑刚刚的话,故作气恼,“今夜宫门回不去了,你在这帅府找个地方让朕安歇。”
昀佑笑道:“臣这里简素,可是要委屈陛下了。”然后故意凑近景冥,二人绵长的呼吸流转往复。
“要不然,我搂着你睡?”
景冥面上一红,随后仗着八尺身高将昀佑揽了过来,抬起她的下巴笑得狡黠:“昀帅出息了,敢主动撩朕?”
“那陛下要给臣定什么罪?”
景冥将昀佑拦腰抱起来走向帅府寝室:“判你终身幽禁,在朕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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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在南野仔仔细细将码头、道口、城关的脚夫力工过了一遍筛,终于摸到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沈诚,南野城内外皆知的人牙子,三十出头,手眼活络得很,上到世家采买家仆,下到工坊雇短工,没有他搭不上的线,与他接触的人中更是不乏地主、富商甚至官宦大家族。
沈诚此人圆滑,做事滴水不漏,风轻甚至派出斥候营暗探,分了五拨人盯梢才渐渐探出一个古怪的交集——与沈诚交易过的人中,近一半在最近三年内,都通过不同的中间人,与工部一位名叫董源岐的漕运官员有过交易。
董源岐出身寒微,考中进士后先在户部观政三年,后调入工部,平平稳稳干到了现在,去年刚升了个正六品漕运司主事,放到苏炳仁、陈有烛那些人眼前,连正眼都不配得一个。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六品官,在南野的黑市里,却仿佛手眼通天。
军械、民资、人口、粮盐、布帛,这么说吧,包括北狄、南野、西岭、东海在内的整个容国,没有他收不到货,也没有他卖不到的地儿。再顺着董源岐的关系网向上摸,风轻甚至够不到手了——董源岐的触手已经隐隐进入地方豪强,黑市商人,四境驻军,甚至,朝中高位。
风轻作为一个统管军中斥候营的都尉,虽然将董源岐关押起来,但他的权限也只到节度使,想继续向上查,必须有更高阶的持兵符或御令。
如今大容四境的驻军各有统属,昀佑虽有个统帅的头衔,但军权主要集中在北境,西、南、东三方将领都是先帝时期的老将,彼此之间因权限、防区、派系,沟通向来不畅,想要跨区给风轻权限调查一个可能牵连多方的案子,实在难如登天。
更棘手的是,董源岐所涉之物,一半与军中有关,若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惊到朝中个别人的敏感神经——那些人里有多少是干净的真不好说,中间稍有差错,又将断一条钓大鱼的长线。
风轻将这一切发回给昀佑,昀佑又整理成奏疏交给了景冥。
于是景冥从宫里溜出来在帅府过夜的第二天,容国朝中险些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