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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血脉之疑 元帅被暴君 ...

  •   日昭殿内燃着龙涎香,昀佑跪坐在案几旁为景冥研墨,余光瞥见景冥紧绷的脸——自赐婚圣旨颁布后,景冥三日未曾召她入宫,今日方得一见。

      “陛下若还有烦恼,不妨直说。”昀佑放下墨锭,只是轻微的碰响,也让景冥心头一乱。

      她抬起眼帘看看昀佑,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她温柔笑着,顺手为昀佑理了理散落的鬓发:“不过琐事,你安心备婚。”

      “能让陛下辗转反侧的,能是‘琐事’?”她调侃道,“莫不是臣的嫁妆备得寒酸,惹陛下嫌弃了?”

      景冥喉头微动,还没开口,殿外便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苏瑾大人求见。”

      景冥有些意外,新人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要入宫了,苏瑾这会儿来是做什么?是苏炳仁要“投石问路”,还是苏瑾单纯作为未来男妃提前献个殷勤?也罢,正好瞧瞧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是什么成色。

      “传。”景冥坐直身体,昀佑起身欲退,却被景冥拉住,“你且留下,你是护国柱石,朕与侍卿所言有什么你听不得的?”

      只见苏瑾捧着漆盒躬身而入,礼仪周全。他抬头,看见并肩坐于御案后的帝王与元帅,目光在两人相近的衣袖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

      “臣苏瑾参见陛下!”他的声音清润,虽然有些颤抖,却带着坚定,“臣冒死觐见,是为了近日宫中流言。”

      景冥心中警铃大作,然而来不及了,只听苏瑾好像已经将这份奏禀背了好久,竟没有给她下令“住口”的时间便继续说:“中郎将徐淮关于昀帅是北狄血脉的证词,是臣偷偷从家父书架上发现的。臣交给喜宁,原本嘱咐他只交给陛下,却不知……此人背信弃义,使流言扰乱人心,臣心中愧,特来请罪,也请陛下查明真相,还昀帅清白!”苏瑾语气急切,带着想要澄清、想要立功的急切。

      昀佑刚听了“北狄血脉”四个字,便彻底僵住了——她自己都不曾多想的身世,竟在此刻被一个近乎完全陌生的人,在她最在意、愿意为之毕生效忠之人面前,泼上最肮脏的污水。

      景冥的广袖随着她起身被带进了砚台,浓墨浸染了日月山河的暗纹,也险些吞没了她的几乎崩断的理智——

      完了。拦不住了……此刻任何阻止,都会产生此地无银之嫌。景冥绝望地期待苏瑾能赶紧闭嘴,可惜苏瑾,一直守礼垂首,没能看见帝王眼中濒临爆发的惊怒。

      “中郎将徐淮称有人指证,当年流民妇人难产而亡之前,曾高呼前北狄王名字,而元墟宗烬璃用鹿腿换婴乃是对接暗号,昀帅之血可解毒更是北狄南野结合所成巫蛊血脉的铁证!”苏瑾还在自顾自陈列着他看来的细节:“此等谣言太过耸人听闻,请陛下为昀帅做主!”

      蠢材!

      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蠢材!他都不想想,他父亲为什么会将这个秘密压下来!而苏瑾特意来说给自己听,又是何居心?!

      她千方百计瞒着昀佑、费尽心机想要暗中掐灭的毒火,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苏瑾点燃,直接扔在了昀佑怀中。苏瑾一句句“查明真相、为昀帅做主”,此刻都化成现成的把柄,直接扣住昀佑的命门!

      昀佑的脸一片惨白,极其缓慢地抬头,空茫的眼睛望向景冥——原来,陛下近几日忧心忡忡,居然,是因为这个?!

      她缓缓走下阶来,跪在地上,看着帝王紧绷的下颌线艰难开口:“臣……若说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陛下……信吗?”

      景冥心里堵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想马上将人拥入怀中,用最温柔的话安慰她,用最恶毒的话骂苏瑾。可透过苏瑾清澈到愚蠢的眼睛,景冥仿佛看到朝堂上某些阴鸷而得意的冷笑,似乎在提醒她,此刻若有半点失态,或表现出一丝一毫对昀佑的偏袒怜惜,明日朝堂上,“昏君庇奸”的骂名就会刻上史书,昀佑将永远无法翻身!

      神思电转,景冥的暴怒被帝王的冷静稳稳镇住,她不疾不徐地对苏瑾道:“苏瑾,此事,朕自会斟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是,朝廷法度,统帅清誉,岂是随意揣测之事?何况,若非朕首肯,后宫岂能干政,你是不是忘了?”

      苏瑾脸上的正气和急切瞬间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陛下!臣绝无干政之意!臣只担心您和昀帅!”

      “你的‘好意’,朕心领了,但你的行为实属僭越。”景冥脸上的怒意已被完美压平,“苏尚书忙于国事,难道教习也不曾好好教你宫廷的规矩?”

      苏瑾慌了神:“陛下,臣知错!请陛下念在臣一片忠心的份上,恕臣无知之罪!”

      景冥的语气刻板而平缓:“自即日起,你在家好生研读宫规礼法,下月入宫后若再犯,可不是你一句‘无知’能抽身的了!”

      苏瑾本带着满腔赤诚而来,自以为做了一件正确无比的事,为何换来的是禁足和斥责?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却在景冥那毫无温度的注视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失魂落魄地躬身,踉跄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合拢后,日昭殿死寂如坟。景冥几乎是立刻走到昀佑面前的,而昀佑依然跪着,像一尊没有生机的玉雕。

      “昀佑……”景冥想去握昀佑的手。昀佑却先一步,极其缓慢且端正的,向景冥俯身叩拜。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贯温柔的笑意:

      “陛下,对于昀佑,您想做什么,都不必为难。”她望着景冥,知道这流言传开景冥将面对什么,自己又将是怎样的结局,“如果您需要,臣可以亲自将刀递到您手里,剖开臣这残躯,看看里面有没有狄人的腥膻……”

      “住口!”景冥低喝,一把将她拉起来,却不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当年太庙自罚三剑的疼痛,仿佛再次爬满了景冥的四肢百骸。

      过了许久,昀佑才躬身行了一礼:“陛下……臣……得先告退了……”

      此刻放昀佑回去才是最理智的选择,可是景冥清晰的看见昀佑转身时,分明有冰冷的水珠划过她眼眶!日昭殿重新陷入寂静,景冥的目光落在砖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却让她眼底的风暴无声聚集起来。

      苏炳仁……他果真是送来一个麻烦。如此“单纯赤诚”又容易掌控的苏瑾放在宫里,若那老狐狸再想有什么动作总会掂量掂量,他这个“嫡长子”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捅出什么窟窿!

      景冥一掌拍裂了桌角,凤眸中血丝迸现。她终于明白了,史书上那些暴君为何动辄杀人、血流漂杵,有时候,这君王做的真不是一般的窝火!更让她憋屈的是昀佑,那罪魁连一句声辩都没有,认打认杀的样子不知哪里学来的——“北狄血脉”,她昀佑若敢信,她景冥就敢把她锁成内宫的禁脔!

      此时日昭殿已经空无一人了,景冥咬牙切齿:“等此事尘埃落定……定将徐淮的手和舌头一起砍了喂狗!!”

      ————————

      傍晚,昀佑正独自在帅府演武场拭剑,剑锋映出她平凡的眉眼。自那天日昭殿传出惊天秘闻,整整七日了,昀佑称病不再早朝,也不曾入宫。她知道景冥不会因为所谓的“血脉”便从此疏远她,可她岂能在风口浪尖平白给景冥惹人口舌?

      最后一抹余晖湮灭,昀佑起身回卧房。传旨太监就是在这会儿来到门前的:

      “见过昀帅。陛下请您今日来宫中手谈。”

      “这么晚?”昀佑惊讶,“麻烦公公去回陛下,今日天色已晚,臣不敢搅扰陛下休息……”

      “昀帅,这抗旨不尊的罪名,老奴担不起。”那太监嗲着嗓子,一脸哀怨,“要回您也得自个儿去回啊,别难为咱们奴才……”

      熟悉的,独属于景冥的压迫感再次袭来,昀佑无奈——又是“抗旨”!把举国之兵放在一武将手里不想着限权,却成日家在这种事上用“抗旨”来压她!

      昀佑匆匆忙忙整理仪容,与老太监进了宫,刚踏进安辰殿就怔住了——安辰殿是景冥的寝殿没错,景冥在自己的房间随意穿着打扮也没毛病,可陛下穿的啥?软烟罗?!还是妃色及地的?!还坐在桌前摆弄黑白玉棋子?!

      这不是最炸裂的,更让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的,是屋子浓郁的龙涎香和梨花白的酒气,在自己踏入的一瞬间,还混了……

      昀佑惊得不轻,直接后退半步,想趁空气里的迷情药发作之前赶紧离开。不想景冥在这时抬起了头。

      “陛、陛下……”昀佑贴着墙,一边干笑一边往外退,“臣……臣搅扰陛下兴致……这就……”

      玉棋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只一个晃神间,昀佑就被景冥擒住了手腕。女帝拎着她笑得好整以暇:“有本事七天不出门,还旷早朝。怎么?外面有狼,怕吃了你不成?”

      昀佑被逼到床榻旁边,未着铠甲的身体开始升温,被身后冰凉的床柱硌得生疼。

      “躲?”景冥丝毫没有手软,轻拂过昀佑的眉睫,“朕准你躲了么?”

      昀佑望着景冥眼底跳动的暗火,意识到这些天的避而不见,换来的不是景冥松口气,而是请君入瓮,瓮中捉鳖!所有的冷静与筹谋,在景冥毫不讲理的靠近面前,溃不成军。

      “臣不敢……”昀佑咽了下口水,话音未落便被封住双唇,龙涎香混着梨花白瞬间侵占了昀佑的感官。景冥将昀佑放倒在帝榻,一把扯了她的腰带,衣带上镶嵌的黑曜石落地,窸窣声让昀佑心慌意乱。

      帏帐落下,帝王咬着她肩头的旧疤轻笑:“朕怎么不知道,护国元帅胆子小得像北邙山的地鼠。”昀佑被景冥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景冥车熟路挑起昀佑的喘息,“朕看你如何能像旧时说的那样,掀了阎罗殿抢人!”

      “陛下……”昀佑吓得声音都软了,意乱神迷的样子惹得景冥突然发狠,随后,昀佑算是彻底领教了景冥的“君威”……

      凰鸟清啼,繁星似锦。

      “看着朕!”景冥极尽克制才让声音平稳可辨,“你胸膛里的跳动之物,是朕用三千里烽火煅出来的!就算你真流着北狄的血,你也是朕养熟了的豹子,不是北狄的狼!!”

      ……

      昀佑被景冥折腾惨了,虚脱地缱绻在锦衾中,像棵被泡发的狗尾巴草,半晌才找回意识:“陛下……您下手太狠了……”昀佑的声音软若游丝,话尾还打着颤,“还真是给了个痛快。”

      景冥轻微的喘息中带了低笑,惯执朱笔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捻弄昀佑的发梢:“不用些手段,怎么能拧回你这傻豹子的心?”瞥见怀中人颈侧的红痕,景冥尚带水汽的眸中透出沙场点兵的锋锐,“再敢躲着朕,朕便让你再也爬不起来!”

      “陛下……”昀佑刚要说话,便见景冥挑起眉尖,目光中带着几分威胁。昀佑立刻改口:“阿冥……师父从未在我襁褓中发现任何信物。”昀佑凝视着景冥额间细密的汗珠,轻声说出心中的疑惑:“我若真是北狄皇族血脉,为何当初亲手斩杀前北狄皇帝时,不曾看到我们的容貌有半分相似?”

      景冥轻轻捻着昀佑的耳尖:“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传言若是朕信了,即便不疑你,你也无法再度领兵;若是你信了……”景冥顿住,目光深邃如渊。

      昀佑接过话,带着苦涩补充道:“那我必会请辞,甚至自裁以酬陛下——无论哪种结局,容国军中都将群龙无首。届时陛下只能以帝王之身亲自掌兵……”

      景冥冷然道:“那么朝中反对女帝女帅的声音会呈鼎沸,军中骤然换帅难以磨合,若外族趁机来犯……”两人皆是抿了抿唇。

      越是深究,越觉得这计谋狠辣——半真半假的谎言,远比确凿的证据更难应对。它无法被彻底证实,却也永远无法被推翻,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刃,让人无可奈何,且寝食难安。

      “可无论如何,”景冥为昀佑整理了衣服,“从我们在断龙坡相遇那一刻起,你便是容国的昀佑,再不是其他!”

      景冥又将锦被往昀佑身上拢了拢,在景冥的轻吻中,昀佑终于睡了七日以来的第一个安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血脉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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