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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天若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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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回来的第二日刚好是休沐,此时她正坐在安辰殿妆台前,将南野密文一页一页讲给景冥,而景冥在她身后,执着一柄白玉篦子梳,极耐心地为她通发。
“南野之行比想象中顺利,这伽罗夜是第三代领主,早在永兴年间,见本国朝政纷扰,便起了不臣之心。”
“此番可握实了证据?”
昀佑点点头,又从卷中抽出几页:“北狄国破后,他们私自布下了南野军防。近几年他们自觉站稳了脚跟,便开始以‘国’自居,就差自己盖宫殿、刻玉玺了。”
“朕登基之后没腾出手来料理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还瞒得滴水不漏,那伽罗夜倒也算有些本事。”景冥一边说着,指尖一边穿过昀佑的发丝,动作轻柔,
“陛下明鉴,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暗桩探不出消息,若非臣亲自走上南野朝堂也是断然难见其貌。”昀佑又翻了几页纸出来,递到景冥面前,“陛下请看,这十几年来一直有人暗暗从容国向他们送军资民用。臣零星听得几句,半猜半看中判断,货物走的都是水路。可是,沧澜江一直安宁无异样。”
一阵沉默,只有篦子滑过青丝的轻响。
“你还记不记得景禹和萧商发现的暗河?”景冥又将昀佑的头发顺了几顺,那发丝因主人被迫服毒又被江水浸泡,显得有些枯涩。“也许,中原与南野之间的私运,走的也是这样的水路呢?”
“不无可能。而且能将一个区区州府喂出如此野心,甚至在前朝皇子已经身死的情况下未损元气,可见朝中这位‘高人’的城府绝不在臣之下。”
“你在那边可查到线索了?”
“不多,那伽罗夜狡猾得很,不肯让臣接触核心之事,臣只能命殷霖去码头和伽罗夜库房外围收集脚夫名单。”
“你准备从下向上查?”
昀佑点点头。
景冥继续道:“这也不失为一万全之策。不过不能太急切,以免打草惊蛇。眼下另一件事更为重要。他们敢派你与风轻对战,是否说明南野军务,已经脱离了朝廷?”
“不错……他们已经有足够的资本‘调兵遣将’了。”昀佑说着,脸上带了一丝羞愧,“这是臣督帅失职,那五十鞭子,打得不冤。”
“说什么胡话。”景冥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照你这歪理,朕是不还得领个识人不明之罪?”
昀佑揉揉并不疼的额角,咧嘴笑了笑:“所以为了将功补过,取信于伽罗夜,臣只能折腾几下自己人了。因祸得福,臣已趁机将南野地形、今后布防摸清。伽罗夜手下的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臣请将风轻留在那边,试着让他整编南野防务,省得南野这丑角叫外邦看了去,平白惹人觊觎。”
景冥赞同:“有理,南野再不堪也是容国的地方。今年春闱选出了个把人才正在历练,待风轻理清了军中事,也该派个人手将南野管束起来了。”
“对了陛下。伽罗夜那厮以蛊驭下。臣早前送回京中的秘药,太医院可验出眉目了?”
景冥将白玉篦子梳正了正:“方子已拟得八九成,药性稍缓,但足可保命。待朕肃清南野,便是那些受制之人解脱之时。”
昀佑舒适得叹气:“有此一线生机悬在前路,被下毒之人便只能靠向朝廷,伽罗夜将彻底孤立无援。因此臣以为,未来南野主政之人倒是不必另选,可从当地择选正直才俊任用。”
“说的不错,届时让风轻留心。”修长有力的指节放下篦子,又按上昀佑后脑的风池、风府和天柱穴:“倒是你,手里没有解药也敢服下‘牵机引’……”说到这里景冥便冒出一阵火气,“提着脑袋与虎谋皮,朕该给你个什么教训,才能让你长个‘珍重自身’的记性!”
景冥手底加劲,痛得昀佑直缩肩却无处可躲,只能边笑边讨饶:“陛下饶命!陛下不也陪着臣演了这一场举世皆谤的戏么?鞭刑之痛,骂名之重,也不曾见您退缩半分啊。”
景冥终于“高抬贵手”,将人捉回软座:“有什么稀罕?无非骂朕‘暴虐无道,连看家的狗都打杀’罢了,挨骂又不掉块肉。”
昀佑哭笑不得:“…………陛下倒也不用这般直白……”
“朕无所谓做这个暴君。”景冥望向镜中二人笑意盈盈,“你呢?怎么想?”
昀佑转身搂住女帝的脖颈耳语:“臣能怎么想?‘暴君’榻前,当然得有臣这‘恶犬’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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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昀佑还朝,真相如一道惊雷劈开朝堂迷雾,此前所有“暴君虐杀功臣”“弃将叛国投敌”的骂名顷刻倒灌回到落井下石之人的口中,帝帅之间也犹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恰似名剑终入鞘,星轨重归位”。消息传到南野,伽罗夜在洞里气得跳脚,一连斩杀了数十个“形迹可疑”的手下后,终于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殷霖,可殷霖,早已经在昀佑“死去”的时候告老隐退,如钻沙一般,影子都没留。
与此同时,风轻持元帅令就近调来十五城的守城军,按照昀佑所绘的阵图,轻而易举便彻底粉碎了伽罗夜的美梦。
血战五天,伽罗夜被擒,背着僭越称制、私通敌国、蓄养私兵、苛政害民、欺君罔上等十余项罪名被斩首示众,首级挂于南野城门,直到景冥“改羁縻为经制”的圣旨颁下方才扔进乱葬岗。
南野平定,风轻站在军营前,指尖抚过军报的蜡封印记。月光透过窗子,在“沧澜江水道图”上切出细碎的光斑,昀佑留给他的兵防图他正在一步步落在地上。
“风都尉,今日的邸报到了。”小卒捧着文书探头。风轻接过,从头读到尾——
「整饬沧澜江……全面勘浚……专责以成。特委光禄大夫萧商总理此事……」
看来,萧商这水龙,给昀帅铺完了水路后,要出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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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早朝让景冥十分不痛快。开始景冥还纳闷,昀佑领兵他们反对倒是不稀奇了,可如今为什么,让萧商治水他们也要反对?结果御史大夫陈有烛一句话差点让景冥当场将他贬出朝堂去——
“陛下,当务之急不是令萧世子治水,而是早立萧世子为皇夫!”
“萧世子才德兼备,门第清贵,正值壮年!此乃天赐良缘,陛下不可因私废公,延误国本……”
“此事朕不想再议,退朝!”景冥拂袖而去。
日昭殿里,折子散了一地。昀佑伏在日昭殿一角,看着景冥批阅奏折的侧影在窗纱上摇晃,脚边落着数十封请景冥“早立皇夫”的奏疏。
“陛下又拿这些纸片子撒气呢?”昀佑笑着摸出个银瓶:“南野圣女的败火丹,陛下要不要试试……”
话音未落额角便挨了一下,昀佑揉着脑袋抬头,就见景冥又抄起一本礼部《选妃名录》丢了过来,堪堪侧头躲过。
“别急着笑,还有你的份儿呢。”景冥冷笑着抽出一道奏折摔过来,“看看。”
昀佑接住,展开——
「护国元帅昀佑……及笄多年……功在社稷,然孑然一身,非国家之福……臣斗胆,恳请陛下为其赐婚,择良配以安功臣之心……」
那封面下角竟还用细墨勾了桃花。昀佑都没看清是哪个不开眼的“良配”,景冥便已一把夺夺走,双手一错,脆弱的纸片便在刺耳的撕裂声中变成碎片。
殿内静得可怕。景冥登基三年了,其实早在军中,昀佑便想到了这一天。只不过她和景冥一直在忙,忙北境,忙南野,忙吏治,忙……她们都在这永无止境的忙碌中,心照不宣的假装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陛下……这件事,迟早……”
“朕知道,朕想了很久了。”景冥居然没有太多情感起伏。没有怒,没有悲,甚至没有挣扎。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昀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明日便叫钦天监合你我的八字。”景冥手点在折子上,眸中映着昀佑,“左右那群人日日念叨什么‘凤栖梧桐’,不如……”
“臣没意见,”昀佑截住话头,试图玩笑着混过去,“可是咱们两个女子也生不出储君啊。”
“你觉得朕在乎?昀佑,你太小看朕了!”只见女帝霍然起身,狠狠抓住昀佑的手腕,力气之大让昀佑的手腕瞬间起了五道指印:“朕告诉你,既然朕敢坐这龙椅,就敢将这事昭告天下!”
昀佑望着景冥眼中逐渐升起的赤红:“陛下,臣信。如今您已经坐拥九州,臣掌全国兵马,一句话便能让四海翻覆——然后呢?”
景冥依旧与她僵持不动。
昀佑吐出的热气拂在景冥唇边,“可那之后呢?史书会怎么写?‘女帝惑于妖帅,断送国祚’?”
更漏声声,景冥慢启皓齿:“景家……不是没有别人……景禹……”
昀佑的唇舌截住景冥没有说完的话,阻断所有逆天而行的谋划。她抱着景冥的脖颈,听着她的呼吸压抑着凌乱,良久……
“阿冥,这个念头……你动了多久了?”
“你受了五十鞭之后……昀佑,我无法想象,以后的日子,身边的人竟然不是你……我更怕,我们的情,有一天会害死……”
昀佑抚上女帝颤抖的眉睫:“可是,我也无法想象……竟然是我的情,束缚了你。”
“昀佑……若我……”
昀佑将手点上景冥的唇:“我知道,你待我的情意比江山更重……”景冥眼底,北邙山、沧澜江碎成了波涛,被昀佑抹净,“可我更懂你,只有你的羽翼能护住这破碎的山河,你也不会让我,成为缚住凤凰翅膀的千古罪人。”
“昀佑……”
“阿冥,当初我入营你打了我二十杖起,我便自甘戴为你戴上镣铐了。我们约定好的,要并肩看这江山万里、海晏河清,这是我的道,亦是我心甘情愿的劫……”
昀佑瞥过桌案,上面露出一角布帛。昀佑笑着将它抽了出来,静静抚摸了几下——容国圣旨多用玄帛,这《罪己诏》景冥已经写了一半,“退位”“无德”等字刺痛了昀佑的眼睛,浓墨写下的“情”字,已沾上滴落的烛泪。
昀佑将《罪己诏》凑上烛火,灰烬四散,仿佛从没出现过。
“景冥,山河压得你很痛吧?别怕……”她把脸埋进景冥的怀中,“我们不必争朝夕长短,只要能陪在彼此身边,便是救赎……”
景冥紧紧的抱着昀佑:“昀佑,让我再任性一次……”
昀佑含笑:“好……”
寝殿榻上,一滴又一滴温热自景冥眼中洒遍昀佑全身——刑场的鞭杖,北邙山的刀剑,南野的毒痕,全身的伤疤被帝王泪一寸寸浸透。体温和泪水,明明让彼此是暖的,整个皇城,却萦绕着刻骨的悲伤,双凰交颈,以最贴近的距离,守护最遥远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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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后,承明阁内,景冥正独自一人在案头审视一份《后妃名录》,对着那些大同小异的名字、画像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宫人通传:
“陛下,宁国公世子萧商求见。”
“宣。”景冥眉眼淡然。
萧商踱步进门,孔雀翎大氅带着晨露。见礼毕,景冥抬眼,看见萧商含笑的眸子——不久前,这位端庄持重的公子奉她命令,为昀佑设置沧澜江水路,他为摸清河床,竟在腰间拴了绳子亲自跳进沧澜江,当时他对着震惊的景冥回应一句“九死无悔”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萧商声音清朗,开门见山:“臣此来,特为陛下解一局棋。”
景冥放下名录:“萧世子何意?”
萧商躬身笑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物,一枚——或是说一对——金丝缠裹的玉珏,既可合而为一,亦可分而佩之,带着缺口的两个圆形玉面,微雕了景冥与昀佑的《并辔图》,二人的马尾纤毫可见。
他双手捧上玉珏,单膝及地:“若陛下不嫌臣愚钝,臣愿为陛下‘正位东宫’。”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也为昀帅,守身后之阶。”
景冥指尖冰凉,泰山崩而不改色的脸,出现一丝无比细微的惊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