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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南野蛰伏 气晕俩东家 ...

  •   胜负似已分晓。

      就在南野士卒爆发出欢呼的刹那,异变陡生。只见风轻被制于地,眼中却无惧色,反而自怀中掏出一物罩住口鼻,厉声高喝:“放!”

      霎时间,原本看似溃散的容军士卒纷纷掏出一个——弹弓!一千容军,就用这民间小儿玩物,人手一个“鬼打嗝”对准南野部族便投了过来!满天满地的毒雾中,风轻反手便刺了昀佑一剑。

      趁着昀佑中计,风轻嘶声下令:“撤!!”训练有素的容兵迅速遁入山林,只留满地狼狈呛咳涕泪横流的南野士卒,以及肩胛骨鲜血涔涔、面色铁青的昀佑。

      她一把扯下沾染粉尘的护额,狠狠掷于地上,怒喝声响彻山谷:“风轻!你这阴险小人!下次再见,本将必取你首级,以雪今日之耻!”

      无人看见,在她转身离去,背对所有目光的刹那,那因愤怒而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这是南野首次在与容军交战时,未损一兵一卒还占了便宜。庆功宴上,伽罗夜带了几个虬髯将领向昀佑敬酒:“将军神威!可惜让那容狗逃了。”伽罗夜递上一颗解药,“本座对将军不再有疑,还望……先生,助本座大业。待南野成国,必以天下供养先生!!”

      昀佑拿过解药和酒吞了:“君上言重,昀某终于择良主而侍,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君上知遇之恩!”

      ——————

      此刻,风轻正站在百里外的山岗上,握着一个竹筒——也不知刚刚那样剑拔弩张的时刻,昀佑怎么偷偷塞进他怀里的,里面是昀佑从自己的血中提出来的南野蛊毒样本,还有一些南野与容国某些边镇将领、粮商之间近半年来的异常信件。一边站着的,是之前被昀佑打晕扔在不远处山沟里、现在满面愧疚的斥候。

      风轻将竹筒小心收好,望向南野方向,眼神忧色深重:“传令下去,对南野赤蛇营,此后交手须‘胜而不足,败而不溃’。既要让迦罗夜觉得昀帅练兵有成,我们也不能有任何一人死于敌手!”

      ————————

      南野的夜宴还在继续,昀佑被风轻捅了一剑,再加上身中“牵机引”,几杯酒下肚,只觉无数烧红的针在血肉里搅动。她闭上眼,心中反复默念一个名字,仿佛是唯一的解药。

      此后数月,昀佑统领的赤蛇营果然愈发悍锐,虽然还不能将容兵怎么样,但几场小规模接战下来,群昔日散兵游勇竟真的越来越成气候,从风轻麾下啃下越来越多的“胜利”。

      然而,昀佑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伽罗夜半是疑惑半是焦急:疑惑的是,他已经按时给了解药,为何“牵机引”还会伤身?焦急的是,如今手中军队日渐强大,他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用的棋子说没就没了。

      巫医会诊后,战战兢兢的回禀:“君上,‘牵机引’多用在男子身上,阳刚之体自能克制些许毒性。而昀佑为女子,阴质之躯久受侵蚀……恐无力回天了。”

      伽罗夜悔恨交加,对她的警惕也放松了大半,最终下令:“用最好的药吊住她的命!殷霖,你亲自照料,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巫医长老殷霖领命,终日不离昀佑左右。煎药施针时,他苍老的手指偶尔会极快地在昀佑几处穴位上加重按几下,让她“油尽灯枯”的脉象更明显一些。“濒死”的昀佑在“昏沉剧痛”间,指尖似无意识抽搐般的回应着。

      ————

      容京皇城,扶阳宫,承明阁内灯火通明,一张军报放在景冥手边,上面写着,“南野赤蛇营屡犯边寨,主将昀佑用兵诡谲……然其麾下劫掠多止于抢夺财货、欺压平民,并未屠戮。”

      景冥有些烦躁的揉着太阳穴——劫商、扰民、犯边,昀佑干的“好事”已经传遍天下了,今天还有大臣隐晦的提及当“踏平南野,将叛逃之人枭首示众”,都被景冥以“国库未丰、暂无良将”搪塞过去。

      此时四下无人,那份强压的担忧潮水般袭来。她走到窗边,只见月色如寒,风凉如水——快半年了,昀佑怎样了?

      传递消息的暗部再次出现,带来“南野新将昀佑病危”的消息。景冥将奏报凑上烛火,立刻召见了宁国公世子,如今光禄寺大夫萧商。

      萧商,知道景冥与昀佑计划的第三人,向来对权谋嗤之以鼻,一心钻研舆地之学,四处治水,景冥十五岁前,萧商作为伴读几乎与她形影不离,人人都觉得二人是天作之合,景冥登基,萧商作为男妃甚至为后都是势在必行的。然而萧商心里清楚,他对景冥本无意,至于景冥,据他看来,满心满肺都是那护国女帅。今日景冥漏夜召见,必不可能是“侍寝”,多半是为昀佑谋事的。

      “昀佑已经‘病重’,你的水路准备如何了?”

      “陛下三月前指定沧澜江十里口为接应点,臣已探明,沧澜江八月自南野开始泛潮,可借势将昀帅‘棺椁’一日内漂至老鸦渡。为避免暴露,昀帅需得从老鸦渡顺流潜行六十里到达‘十里口’。此举无异于玩命,臣已挑选八名擅水之人,分别在八处入水,顺序接应。”

      “暗桩扮成的商贩已将棺椁卖给了南野领主,是景禹用泡桐木做的,夹层里有清水和肉脯,可漂流十二时辰以上不散。至于水下功夫,朕与昀佑确认过,若有人接应,她可以顺流分多次换气潜行到十里口。”景冥的指尖敲了敲舆图,“你最后再带人勘察一遍,确保水流计算无误,接应之人可靠。”

      “臣领旨。”萧商肃然躬身,“纵粉身碎骨,必护昀帅周全归来。”

      ——————

      南野这边,巫医们不住地摇着招魂铃,将多少奇花异草变成汤药灌进昀佑口中,却换不回半点生机。昀佑进入“弥留”之际,她睁着涣散的瞳孔,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领主的手:“是……昀某……无福……不能助……君上一统……”

      “别说话,你不能死!”伽罗夜低吼,眼底交织着焦虑与不甘,“殷霖!再想办法!”

      昀佑似乎想摇头,却只呕出一口黑血:“沧…澜江……葬我……不回容国……伤心之……”

      最后一个“地”字还没说出口,昀佑头一歪,便没了气息。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乌鸦在窗外“呱呱”地叫。

      伽罗夜看着“死去”的昀佑,肠子都快悔青了,狠狠一拳砸在床沿上——到底是个女的,怎的这样不禁使!

      他本想将昀佑的“尸身”一把火烧了以绝后患,可一旁的殷霖却躬身开口:“君上,昀将军临终所请,乃士人之悲愿。若依其言,行水葬之礼,一则全其‘不归故土’之志,二则……”他抬眼,声音压低,“可示天下贤才:南野领主礼遇贤士,生死不负。其尸身顺沧澜江而下,流经容国南境,守军见旧帅如此下场,岂不是更能动摇彼方军心民气?”

      伽罗夜阴鸷的目光又扫过榻上那具了无生息的躯体,最终冷哼一声:“言之有理。那就下点血本,办得隆重些,棺椁用最好的。”

      于是在次日丧钟撞破黎明之时,昀佑被放入棺椁安葬了——为表诚意,这棺椁还是伽罗夜派人以高价买的。

      昀佑的送葬队伍绵延数里,纸钱纷飞如雪,哀乐声传遍四野。南野领主“厚葬敌国叛将、尽显惜才之心”的做派,连同昀佑病逝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棺椁中,假死药的药效正缓缓褪去,昀佑正安然躺在棺里,感官渐渐复苏。她凝神静气,将呼吸压到最低,像条蛰伏的蛇。送葬队伍终于到了沧澜江边,众目睽睽之中,随着祭司最后的祝祷,棺椁被缓缓推入汹涌的江水。巨大的“噗通”声隔着棺板传来,昀佑知道,她的任务就要完成了。

      她翻了翻棺椁底层的隔板,里面有食水、应急药物,还有她偷来的,前北狄与南野的密约书。激流裹挟着棺椁一路向北,沙漏指示了十二个时辰又三刻的时候,棺椁开始进水了。昀佑震断棺钉跃入沧澜江,汹涌而来的寒意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提了一口气向靠近河岸的水下潜去,摸索到了萧商标注过的救命暗记,潜行了三里左右,遇到了第一个接应之人……

      接应之人换了几个,昀佑记不清了,只知道往前游,不能停,碎石和水草不停刮擦着身体,冰冷的江水灌入耳鼻,肺腑渐渐不支……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时,看到远处一点微弱的光亮穿透浑浊的江水,不停闪着一长三短的光——信号火!

      昀佑手脚并用向光亮处挣扎,终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上一条不起眼的小渔船。昀佑狼狈不堪的躺在船底,呛得咳嗽不止,船夫一边为她顺气一边赞叹:“昀帅,好手段。”

      昀佑抬眼,看清了船夫斗笠下风轻带着促狭笑意的脸。昀佑抹了把脸上的江水,回头望去,南岸已经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前方通往容京的水路茫茫。她终于长长的,无声的呼出一口浊气——沧澜江水,终于把她冲上了回家的路。

      ——————

      又是一月过去,八月过半,宫墙沾上了白露,昀佑如一片落叶轻轻飘落在扶阳宫门前。偏门侍卫已得了吩咐,不声不响的将九重之门向昀佑微微敞开。行至安辰殿,昀佑看着熟悉的烛火,漂泊半年的魂魄终于归位。她故意将蓑衣抖出泥点,脏兮兮的草鞋踩上景冥宫内的地毯,轻轻唤出阔别一百九十三天的称谓:“陛下……”

      景冥猛地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狼毫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起身时,冕服广袖几乎带翻了青玉砚台。她冲到安辰殿门前,看见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正在门口微笑

      景冥几乎是撞上昀佑将她揽入怀中的,紧紧抱着她,似乎要将她在怀中碾碎。凶悍的豹子,变成了柔顺的小兽,任凭景冥俯身紧紧贴着她的颈窝,薄唇轻启,喃喃了一句:“阿冥,我把南野的月亮给你摘回来了。”

      烛泪都落了半盏,景冥方才松开她,双手抚上日思夜想的容颜,半日才憋出三个字:“……又瘦了。”

      “南野的米里有砂石,比不得陛下的御膳房……”昀佑笑着,话音未落便被封住唇齿。景冥的吻带着龙井茶香,指尖在她脊背的疤痕上攥紧。听见昀佑的轻笑声,景冥突然发狠:“还敢笑?!你这个不省心的混蛋,你知不知道这大半年朕是怎么过来的!”

      昀佑将人搂得更紧:“陛下可知,南野巫医说臣这一身的伤需日日揉药调养?”她故意贴着景冥耳语:“得是手软心热的美人……”

      “都这样了还不安分,”景冥发狠,用力咬了一口昀佑的唇,“等你歇过来朕再找你‘算账’,让你见识眼前这‘美人’,想揉的不止是药!”

      她说着,终是舍不得,又极轻地吻了吻昀佑,随后不容置疑地将人半扶半抱地带往殿后暖阁。

      “今夜不许再多说一个字,”景冥的声音是帝王惯有的沉稳,手下动作轻柔至极,“朕马上传太医,先让他给你看看,再沐浴,用药,然后睡觉。”

      昀佑靠在温热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了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终于,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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