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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同室操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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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换的执行侍卫咬了咬牙,鞭子带着风声挥下去:
“二十六……三十七……!”
昀佑支撑不住了,蜷伏在地,她听见有人在窃笑,听见景冥垂珠轻颤的声音……景冥……你是否……和我一样痛……
“……五十!”
血雾绽开,昀佑吐出一口血,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着蜿蜒的血痕——那一年,她也是这般重伤,景冥同样身负重伤却把医药尽数推到她身边,当时景冥暗中流的血,是否也是这样,刺目的猩红?
“昀佑,恃功狂悖,目无君上。即日起……夺所有权职,贬为庶人,流徙南疆戍边。无诏,永不得返京。”景冥的声音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昀佑摸索着地面撑起来:“臣……谢恩……”
退朝后,臣工鱼贯而出,无数道目光掠过阶下刺目的红。景冥由太和殿直接回了安辰殿,一眼都没有多看那道伤痕累累的身影。
夜晚,亥时三刻,天牢最深处,昀佑趴在一堆干草上,听见牢道中传来不徐不疾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狱卒提着灯带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深青色常服的萧商,身后跟着一个全身被黑袍包裹的高大随从。
“萧大人,这边请。”狱卒打开最里间牢房的铁锁,低声赔笑,“只是……按例不得超过一刻钟。”
萧商颔首,递过一小锭银子:“有劳。”
牢门开了锁,狱卒识趣的退到门外。
“我在这里看着,陛……”萧商四处看看,掩了口,“必得快些,不要耽搁。”
昀佑迷迷糊糊,只觉一股熟悉的香味笼罩下来。她以为自己伤得太重,出现了幻觉。直到有个印入血脉的声音呼唤她方才睁眼,随后惊得起身,又被剧痛压了回去。
“别乱动!”那人红着眼眶,颤抖着手小心安抚她,“我……我当初就不该答应……”
惊惧与狂喜在昀佑心脏拉扯翻搅:“……你疯了?!这是天牢!若被人看见……”
“你别生气,我只想亲眼见你没事……”景冥将一个小小的布袋放在昀佑手里,“这是景禹从元墟宗带回来的,一日一颗,连服十天……昀佑,你不能留病根……”
昀佑心中痛得比背上更尖锐,压低声音,字字发狠:“回去!现在,赶紧走!”
景冥的手却又递来一物:“这个玉佩是我母妃的遗物,南野多瘴疠……若、若真有万一,这玉佩研碎一些服下能替你解毒。”
“我是药人血,不用——”
“必须拿着。”黑色斗篷晃了晃,“昀佑,我可以坐视你受刑、流放,演这一场戏给天下看……但绝不能容忍,你有丝毫真的回不来的可能。”景冥知道利害,只片刻便重新遮好自己,“保重。”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随即转身,黑袍如夜雾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廊道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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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承明阁,萧商看着这位杀伐决断的女帝,欲言又止。
景冥苦笑:“你想说朕今日之举愚不可及?”
萧商低头:“臣不敢……只是陛下,恕臣直言,不拘让谁将东西送了去,都强于您亲自犯险。”
景冥无奈苦笑:“朕知道……为君者当理智,当权衡大局……可那一刻……朕就是控制不住……”
萧商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景冥挥挥手,疲惫的吩咐萧商:“替朕……看顾好她,沿途想办法打点。不必优待,但绝不能让人肆意作践。”
当夜,一匹快马冲出城门。三天后,流放的囚车里,昀佑趴在一团劣质伤药的气味中听着押送士卒刻意压低的议论:
“真狠啊,当众鞭责五十,换我我都活不下去。”
“功高震主,她自找的……”
“朝堂怕是要变天……”
囚车颠簸着驶入官道。昀佑摸着衣内暗格中的药囊,里面有一张糯米笺纸,上写着三个行笔锋利的小字:
“待卿归”
昀佑心底轻漾,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将笺纸放进口中,细细品味那一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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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之路走了三十七日,昀佑到了南野的时候,倒春寒正吹得人骨缝都疼,粗麻裋褐都被浸透了。昀佑蜷缩在一个药坊屋檐下,翻看一本《南疆草识》。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天,做小工换碗饭,此时无人,没有事忙,便坐下看书。
直到傍晚,昀佑按照东家吩咐分拣一筐药材,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姑娘可识得七叶莲?”昀佑心下一动,没有抬头,一边答了句“要卖药?”,一边就着分拣的动作轻叩药筐边缘,一重,三轻。
声音刚落,那老者又道:“‘鬼面蒿’与‘七叶莲’可以同用吗?”
暗号全对,昀佑这才缓缓起身,转过一张饱受折磨暗的黯淡面容:“七叶莲生于瘴林,泛金纹者医。佐以‘鬼面蒿’,可治心脉瘀阻。”昀佑看着对面的眼中无浊、沉静审慎的老者,“如今‘三月雪’、‘离人泪’俱全,老丈要看看成色吗?”
那老者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松融,戒备地扫了一眼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略有刻意的惊诧:“哎呀!你、你莫不是容国那位昀帅?!老朽在边市画册里见过!”
这一声引得路人和店内伙计伸头张望,昀佑立刻露出落魄武将惯有的窘迫和警觉:“老丈认错人了。”
“怎会认错!”老者上前一步,又是激动又是怜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趁机将一枚蜡封的药丸塞入她掌心,口中朗声:“昀帅用兵如神,如今蒙难实属可惜!怎的不去谋个营生,却在这里屈尊?”
昀佑不动声色地将药丸滑入袖中,苦笑道:“既被老丈识破……也不敢相瞒,如今昀某心中再无所想,但求糊口而已。老丈若能指点一条生路,昀某感激不尽。”
老者迅速动了动眼珠:“昀帅若不嫌老朽无能,老朽倒是认得些人物,能与昀帅引荐。只是……南野不同容国,人情规矩怕得守着。”
昀佑拱手:“愿闻其详。不过,能否先请教阁下尊名?”
“昀帅客气,老朽乃南野巫医长老之一,殷霖。”殷霖侧身,示意昀佑随行,“领主胸怀大志,求贤若渴,正需知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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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野“朝堂”,与其说是“殿”,还不如说是“洞”,巨木与黑石垒砌而成,空气里的香料散发着诡异的甜腥。南野领主伽罗夜坐在一张整树根雕成的宽椅上,身披鸟羽编成的大氅。他早就接到了密报,容国帝帅决裂,那位名震北境的“昀帅”遭到贬斥,被押往南野。初闻只觉荒谬——景冥那女人,狠起来兄长亲弟都杀,怎会放这么个“猛虎”活着入山?
直到看见阶下这个背脊挺直却苍白憔悴的女子,伽罗夜的目光如毒蛛盯上落网的飞蛾。
“容国的叛将?”伽罗夜的声调带着南野地方腔,“你是怎么在那位的手里活着到我地盘的?”
昀佑抬起脸,扯出个有些桀骜的冷笑:“景冥想要我死,终究也要几分脸面。五十鞭刑,流放千里,若我死在沿途岂不比直接杀了更能做全她‘仁君’的戏码?”
伽罗夜问得直接:“那你怎么没死呢?踩着兄弟尸骨登基的女帝连杀个废将的本事也没有?”
昀佑听了,毫不避讳地扯开自己上衣,露出消瘦的脊背,狰狞的鞭痕和无数战伤留了触目惊心的伤疤,上面附着鞭痕和一些新的伤口。
“一路上自然无数仇家暗杀,但也有旧部不忍,暗中留手……能活着,实属昀某命硬,在容国也有几分薄名。”
伽罗夜眯着眼睛,叫人过去验看——伤痕没有假,新旧交错,是长期折磨与奔命留下的痕迹。他轻笑拍手,一名侍从托着铁盘上前,盘中有一酒盏,里面的红色酒液闪着光。
“说的精彩,但口说无凭。”伽罗夜缓声说道,“你若真心弃暗投明,便喝了它。”
“这是何物?”
“蛊毒,‘牵机引’。每月发作,若无独门解药则肠穿肚烂,纵然你是药人血也无用,从今后你只能依靠本座给你的解药而活。”领主好整以暇的看着昀佑,“饮下,你便是本座的人,南野自有你纵横之地;不饮,现在便可以将你葬到瘴林。”
殿中火光映得众人脸上明明灭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昀佑身上。
昀佑看着那盏酒,只沉默了几息,脸上便没了犹豫,只剩狠绝和嘲弄:“看来,君上比景冥痛快得多。”
她接盏,仰头,毒酒入喉,犹如炭火。喉咙起落间,口中藏着的避毒药也被悄悄咬碎,就着酒液尽数吞下,她反手将酒杯狠狠砸碎在地,“喀嚓”声在洞窟中回响:“酒已饮,毒已受。君上,何时予我兵马?——昀某已经迫不及待向景冥复仇了!”
伽罗夜凝视她片刻,忽而抚掌大笑:“好!有胆色!今日起,昀帅便是我南野客卿。容国军防弱项,限你两日内写出来,写得好,富贵与解药,本座绝不吝啬!”
伽罗夜吩咐左右:“收拾‘听雪阁’,请昀卿暂居。好生伺候,若怠慢半分,本座剥了你们的皮!”
杯酒为信,两日后,昀佑穿着一件南野将领制式的蛇纹氅踏入南野军帐,捧着一沓战图一一指与伽罗夜:“此处,‘落雁峡’,防线看似森严,实则哨塔分布过疏,每十里仅两座,换岗间隔两刻——可利用林雾掩护,以小股精锐速破。”换另一张:“此处,‘铁索渡’,守将陈潢嗜酒贪功,惯用伏兵于东侧矮丘。若佯攻东丘,主力暗渡西滩,可直插其辎重营。”
十三张图,均是目前南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割据之地,山川河流据点人数,堪称无微不至。洞内早已一片死寂,几名南野将领面色变幻,既有惊叹,亦有深藏的忌惮。
伽罗夜仔细看着昀佑标注的每一处细节,良久,方抬起眼:“都说昀帅用兵如神,今日方知传闻不虚。”他语气赞赏,目光却如钩子,试图从她每一寸表情中挖出破绽,“如此机密景冥也舍得让你带出来,她的脑袋迟早不保。”
昀佑迎上他的视线,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而倦怠:“君上不必违心称赞,她要杀我,我何必为她守秘。至于这些图,君上若疑,不用便是。”
“疑?自然要疑。但本座更信,人不利己,天诛地灭。”伽罗夜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黝黑的鱼符,置于沙盘边缘,“此符可调赤蛇营三千步卒。本座很期待昀帅的‘第一功’。”
“君上知晓昀某素善以少胜多显弄本事,”昀佑伸手取过鱼符,入手冰凉沉重:“何况君上并不完全信任昀某,因此昀某只需带五百人,请君上看手段便是了。”
昀佑离去,帐帘落下。
“君上就这样信了容国叛将?五百人都不该给她!”一谋士问伽罗夜:“此女所献布防图太过详尽,万一有诈……”
“必然有诈。”伽罗夜故作高深的坐在高座上,“不过最近西防处总有一群容狗乱跳,据说领头的叫风轻,正好她去收拾。五百人不多不少,随便给她折腾。本座只想看,她见了旧部是心存旧情,还是斩了风轻取回首级。”
谋士了然:“我主英明!她若递上这么份‘投名状’,自是比什么图都有分量!他们狗咬狗倒是正好。”
“刚好用她在‘那位’面前讨个好。”伽罗夜挽起嘴角:“反正如今,她离不开南野秘药了。一条拴着链的兽,再利齿,也得先替主人扑杀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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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野西防隘口,风轻望着对面的藤甲女将,掌心几乎被缰绳硌出血来——近来朝野皆传昀佑遭贬,灰心叛国,他本来不信,此刻却见她带着蛇纹护额,枪尖正挑着容国斥候的头带。
“风都尉!别来无恙!”昀佑嗤笑着望向风轻,“这些年长进了,带着一千残兵就敢挑衅我赤蛇营。是景冥无人可用了,还是你活腻了?”
风轻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昀帅!回头是岸!您若还念半点旧情,便下马受缚与末将回去!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昀佑为十夫长的时候,风轻还是为她打抱不平的文绉绉的军士,后来率着斥候营随昀佑同战狼骨峡,共守北邙山,因此,如今见她穿着南野将服的样子格外刺眼。
昀佑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拔高的狂笑震得两边士卒皆热血沸腾:“这么久了,你还如此天真到可怜!”昀佑毫不留情地揭风轻老底,“风都尉如今威风,当初是谁写了奏表不敢上交天听,让姑奶奶给誊抄御前的啊?”
风轻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彻底熄灭,痛楚涌了上来,却没有迟疑,挥旗断喝:“坎水阵,转!”
昀佑眼底闪过锐光,看来这风轻虽然不是上佳的将才,这些年却看着自己写的兵书没少长进——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昀佑喝道:“赤蛇营变阵!离火,突九二!”
然而南野士卒虽悍勇,对中原阵法却无比生疏,又何曾见过这等严整阵战?且受昀佑规训时间不长,号令之下反应参差,阵型转换滞涩不堪一片混乱。
昀佑昀佑眉头微蹙,怒骂一声:“废物!”便不再指望阵型,一夹马腹,单枪匹马直扑风轻所指的坎水阵要害!枪影如龙,硬生生在密实的阵列中撕开一道缺口,将风轻生擒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