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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鞭刑五十 萧商+景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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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礼乐声散尽,安辰殿炉火正旺,景冥已褪了帝服冠冕,只穿着霁色常服,金簪束发,笑着用银签子去拨弄炭盆里的栗子。昀佑坐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将剥好的栗子仁递到她手中。景禹善制巧器的手正在削一只冻梨,萧商摸出个酒坛子,里面是自己酿的梅子酒——这是景冥私下设的围炉简席,与三人一同在安辰殿守岁。
萧商端着酒杯,唇边挂着微笑,别有深意地打量着昀佑。景禹如今是陛下唯一的兄弟,自己则与陛下一同长大,知道景冥骨子里也不止是个帝王,还是个豪杰,哪怕登基了,也不想这君臣规矩磨灭了手足挚友之谊——倒是昀佑,景冥于军中“养”的“小豹子”,也与陛下如此熟稔,属实耐人寻味。
“萧世子怎的这样看着我?”昀佑一边接过景冥递来的烤栗子一边笑着问萧商,“可是我脸上沾了灰?”
景冥听了,放下银签便扳过昀佑的脸:“哪里?我看看?”此时昀佑的脸被火熏得红扑扑的,景冥认真看了几遍,“没有啊。”
萧商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挑着眉笑了笑:“没什么,这事儿倒是可以以后再说。”
景禹是个没心没肺的,听见栗子“噼啪”爆开一声脆响,放下冻梨便去抓,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抽气:“北狄那块地,三姐打算怎生处置?总不能白白打下来,空放着看雪。”
景冥憋着笑:“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了?”
景禹掰掉果壳,将栗子仁丢在嘴里,咽下去方说:“我没什么主意,就是看那里荒凉一片,草倒是疯长,不知道能不能喂牲畜。”
昀佑正好又切了几块桂花糕分给众人:“臣……”被景冥不轻不重推了下脑袋,自己揉了揉笑道,“我赞成五王爷!北狄连凶兽都能养,若咱们真能在哪儿养些牛羊马匹,岂不是比千里迢迢运肉运饲料强多了?!”
景禹越发来了兴致:“而且,既然能长草,别的东西是不是也能种种看?”
“你想在北狄故地种粮?”萧商微微讶异,沉吟道,“气候、水土皆异于中原,怕是不易。”
“不易才要试。”景冥缓缓开口,将一颗栗子仁放在昀佑口中,“北伐所耗,远超户部、兵部预估。如今北境十数万边军,人吃马嚼,每日皆是金山银海。若能就地补上一分,朝廷便轻松一分。”她抬眼看向昀佑,“你觉得呢?”
昀佑眯着眼睛想了想:“臣……咳,我不懂生理稼穑,不过堰塞湖和小雪河支流这边,若是真能如五王爷所说,不如将此处划为‘军牧监’。除了牧场、农务,还可以造些望楼,戍卒亦农亦兵,平日巡防,忙时助耕助牧。如此,北邙山外便多出一双眼睛,一道屏障。”
景禹兴奋起来:“真个倒好!”说着从炭盆里拨出一枚燃尽的冷炭来,在景冥桌上拿起张纸便画,“我正弄这个烽火楼呢!三木成塔,占地小却看得远。若要如昀帅所言,我可以再想办法让这烽火楼防风防偷,还得让狼钻不进来……”
昀佑了然一笑,转头看向景冥,神色却认真起来:“陛下,若此事成真,还得拟些规矩。”
景冥手中还捏着拨火钳:“你说。”
“其一,牧场粮田皆为军产,所出优先补北境军需;其二,戍卒自募流民、战俘中身家清白者,许带家眷,永业田可传子孙;其三,”她顿了顿,“陛下得亲自拿个主意,让这‘北疆’世代记住,他们是归谁管的。”
景冥凝视着她,良久,唇角慢慢扬起:“便依昀帅所言。”
在这暖烘烘的氛围里,本来说要整晚守岁的人全都困得东倒西歪。景禹和萧商去了两处偏殿,独留景冥搂着昀佑,度过最温暖的一个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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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按说要休沐到十五,景冥知昀佑无处可去,便经常叫她进宫,明里伴驾,实则加班。刚刚初五,两人便日日在御书房旁边的承明阁看奏报和军报。前些时日商定北疆的计划,待年后于北境军中择一合适将领驻守便可落实,父母官需等春闱过后选出才俊,只是年前所说的南野之事,摆在景冥面前尚无对策。
“这一个月南野还没有消息?”昀佑倚在一个鹅羽软垫上看着一个卷册,“如今北狄已灭,南野可从明患变成隐患了。”
“朕知道,”景冥揉了揉眉心,又指着桌上一张文书,“朕刚刚还对了对,咱们第一次在断龙坡拔除叛徒的时候,南野便有贵女被遣嫁到前北狄去。只是当时朕尚未登基,有些事不好多说。”
“臣从前北狄王庭里搜出的宝贝,也有很多都是南野那边的手艺。”昀佑又看了看手中汇总了这些年战报的卷册:“而且最近南野戍军发回的军报越来越少。陛下,真不能再拖了。”
景冥突然警惕地看着昀佑:“你铺垫这许多,后面的话不必说了。”
昀佑笑出了声:“臣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一张嘴,朕都能看见你的肠!”景冥伸手就去捏昀佑的脸,“你不就是想说服朕用‘苦肉计’让你混进南野去吗?告诉你,没门。”
“陛下,”昀佑贼兮兮地凑到景冥面前,“臣闲得慌啊,不去把南野搅翻了天臣难受。”
君王朱笔“啪”地拍在御案上,揪着她的领子拎到面前:“朕看你是皮痒的难受。朕现在就抽你一顿如何?”
昀佑顺势贴上女帝的耳畔:“陛下,原本臣不想受这皮肉之苦的。”然后用手指在疆域图上指了几条线,“可前些日子萧商大人说在这里发现了隐秘水道,中型货船可直达南野内河。再者,南野三郡的盐铁产量虚报近半,戍卫也不知得了谁的‘高招’,一味向朝廷报喜不报忧,臣不能不去亲自看看。”
“不准!”景冥扣住昀佑的手腕:“南野再如何危急,也没有将你打碎了填进去的道理!”
“不是打碎,是重铸。”昀佑搂住景冥的脖子,仰着头,眉眼一片温柔:“阿冥,南野不平,咱们依旧永无宁日。”
景冥最受不了的,就是昀佑那一声又轻又软的“阿冥”。她不得不承认,她再一次被这声“阿冥”叫得没了底线,却依旧挣扎:“此事不一定非要用这种……”
“可这是最快最准的法子。阿冥,他们的手能从南野一直伸到北邙山,就能伸到容京,伸到扶阳宫。我不想我们将来耗费心血建起的家园,一夜之间又成焦土……”
景冥忽然吻上昀佑:“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就不能为我自私一回么……”
昀佑迎上带着茶香的唇,良久才分。昀佑用额头抵着景冥,感受着对方温润的呼吸:“阿冥,你为容国,我为你,这都是我们最大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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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后的首次大朝,气氛透着些许诡异,帝帅看起来好像不似往日那般默契愉快,还有消息灵通的朝臣私下递着眼色。
宫中隐隐有风声传来,说是正月里昀帅屡屡入宫,掌事太监还听见二人在承明阁争吵过不止一次。陛下不知说了什么,昀帅嚷嚷“不行,这太过分了!”陛下本来耐着性子安抚她,可昀帅固执,直到陛下威胁道“你不答应,朕就换人!”,然后就看见昀帅怒气冲冲的从承明阁出来,陛下也脸色不善。
原因嘛……好像是昀帅对陛下有些无礼,有御前伺候的宫人窥见,昀帅对奏时常常忘了拜礼,陛下尚未开口赐座,她便自行落了椅子。陛下提点了几回,她却梗着脖子道:“臣在军中惯了,陛下若要拘这些虚礼,不如让臣回北境去吧!”
这日朝会议刚巧到北疆防务,昀佑递上来一本奏疏:
“陛下,北疆新附,新建的狼骨峡戍卫已不足用。需拨银八十万两,增调工匠役夫重修,迟一日,便多一分险。”
景冥第一次,面对昀佑的时候皱起了眉头:“爱卿,如今国库紧张,实在是……”
昀佑皱着眉,似乎有些不耐:“北疆若不能固若金汤,他日狄人残部卷土重来,耗费又何止八十万?此事宜早不宜迟。”
景冥沉吟,目光转向文臣列,看了户部尚书一眼:“苏卿,如今户部陈年旧账未结,可否还能拿出八十万两余银?”
苏炳仁颤巍巍的走出班列:“陛下明鉴,年前一战已然掏空大半国库,再加灾赈、河工等事,存银早已见底,臣还想上表请奏削减军费,可昀帅这……”
“苏尚书!”昀佑貌似忍无可忍,声线压着怒意:“从我第一天入朝开始你便处处与我为难、搪塞,到底是何居心?!”
苏炳仁面色发白,却仍挺直了佝偻的背:“昀帅!您之前口口声声说前北狄金矿可用,但如今矿砂尚未开炉,所获金银、盐税更需时日清点。您张口便要八十万两,是要老臣去变卖家当吗?!”
“呵,”昀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没有北境将士以命换来的疆土,户部又去何处收税,你又哪儿来的家当?——缩减军费,苏大人,您真敢说!”昀佑毫不掩饰蔑视之意,“北狄王庭搜来的金矿,够不够买你十个户部?!”
“昀佑!”御座之上,景冥猝然出声,冕旒垂珠轻动,半掩着她冷冽的目光:“朝堂议事,不是市井口角。私下里朕纵你一二,你别失了分寸!”
昀佑似乎被这句话点燃了,竟直直面对着景冥:“分寸?陛下是觉得臣失了分寸还是觉出了旁的?”昀佑眼中似冒着火,“是不是,打下北狄之后,臣这颗棋子,便用不着了?”
景冥缓缓起身,广袖垂落,盯着昀佑,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昀佑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解下佩剑,“哐啷”一声扔在太和殿青玉砖地上:“臣为陛下出生入死近七年,这条命、这身功名均是陛下所赐,陛下要收回,臣绝无怨言。”她的声音已然发颤:“只求陛下明示:北邙山下那些战死的将士,是否白白做了亡魂?!”
“昀佑!”萧商失声喝道,“你是不是疯了!”
景禹急急出列:“皇姐息怒!昀帅连熬三夜巡防,怕是魇着了!”他抬头冲景冥笑,额角却渗出冷汗,“臣弟这就送她去太医院……”
景冥笑了,那笑意却只浮在唇边,冷得瘆人:“好,很好。”她扫过地上的佩剑,又落回昀佑脸上,“护国元帅昀佑,御前失仪,狂悖犯上,拖下去——”景冥的指尖在广袖下发白,“鞭五十!”
羽林卫应声而入。昀佑深深看了景冥一眼,自己转身向外走去。太和殿门前,昀佑卸了礼仪甲和外袍跪在阶下,只穿中衣的身形竟如此单薄——景冥有些后悔了,她明知道太和殿门前公开受刑,对于任何官员来说都是奇耻大辱,自己怎么就答应了这个混蛋如此伤害自己!
“一!”
晚了,鞭风已经破空,昀佑身形一晃又瞬间跪住。她看着砖缝,里面还有残冬的雪……她就知道“棋子”这话太过分,虽是商量好的,可,违心之语终究是不好受。
“五!”
血在后背洇开。她努力去想昨日在景冥腕上系的那根丝带,说思念的时候便摸一摸。
“二十五!”
鞭笞声清晰地传入大殿,朝臣们的抽气声时不时传出来。昀佑的背脊不再挺拔,执鞭的羽林卫手下一缓——
“停。”
帝王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声音不高,却让人脊背发寒。
“朕说的,是鞭刑五十。谁准你卸了力道?”景冥看着那侍卫苍白的脸,“羽林卫何时学会的阳奉阴违?”
侍卫登时跪地,冷汗涔涔。
“换人。”景冥站起身,“再见谁手下留情,以欺君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