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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兽栏火攻 话本子看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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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再到北境时已经过了冬月初十,风轻早带着斥候营和一个“不速之客”潜入北狄——景禹,得知昀佑出征死缠烂打非要跟着。景冥哭笑不得的斥他:“此战非同小可,你不懂兵法又不识武,跟着胡闹什么?”
景禹早想好了理由:“犀象不比人,皮厚,武器很难重伤,臣弟有个法子,能引那犀象自己听昀帅的话!”然后又低声,“何况昀帅身边有皇族压阵,总能少一些不开眼的给她使绊子。”
就这样,景禹也来到了北境,如今正跟昀佑特别指派的斥候营统领风轻,带着几个一身走镖装束的斥候,大摇大摆的赶着牛车走在北狄边城里。
“你这是什么路数?”风轻的做法完全颠覆了景禹对“斥候”这个职业的印象。
风轻穿着套兽皮袄,牛车上拉着些黍米、棒子面、干野菜:“王……王东家有所不知,北狄地里长的东西少,这些谷物菜品在边城军爷这边可受欢迎了!您看……”
风轻边说边带着人往城门兵士那边走,几个眼神像鬼火一样的守城卫兵立刻围了上来。
“李三车,你怎么才来?再晚几天哥几个都断粮了!”
“这不是找不到路了嘛,”风轻熟稔的跟他们嬉笑,“容国那边管的严着呢,生怕你们砸他们家门,我这七拐八拐的才转出来!”
一个狄兵带着腥膻气凑近:“你还别说,最近真有事儿!”
景禹强忍着恶心,看风轻游刃有余的跟那些狄人闲扯:“是什么?”风轻来了兴致。
那狄兵拿手往天上一指:“上面说,既然容国那娘们儿毁了我们皇属军,就让‘天罚’踏平容国大门!”
风轻嗤笑:“哪来的天罚?糊涂了吧?”
“谁诓你做什么!不信你往那儿去看,包你大吃一惊。”然后伸出一个带着黑泥指甲的手指往一个方向比去,“你是没见过上边人养的犀牛大象,打仗用的,一个个长得那叫一个肥。但凡把肉分给人吃了,周围都能少饿死几家。”
风轻心下一动,却撇嘴:“谁信你,这样的重地岂是我这种人能靠近的。”
几个狄兵闻言全笑了:“你就放心去吧!除了整天吃香喝辣的国兵,你以为谁真给这那狗日的皇庭出力?我们自己老子娘都养不起了!”
风轻一边说着一边叫人给他们卸下货品:“他愿意养什么养什么,我没兴趣。东西给你们,钱拿来,我还赶路呢。”
拿钱交货后,风轻赶着牛车就离开了。既然货散完了,“镖队”完成任务也就此散去,却是先后零散开来,悄悄去了刚刚那人所指的地方。风轻带着景禹在北狄边城一路走一路逛,景禹看见,风轻不管遇到什么人都能聊两句,不到三天,他根据贩夫走卒的只言片语和“散去”的“镖队”带回的消息,慢慢整理出几张图:他从车辙推断出粮、肉、草料等物资存放处,分析匠作坊与铁器堆位置找到驯养场的入口,甚至记录下奴工倒了多少桶粪便,并把每一样粪便都挖了一点装了个纸囊收起来。
景禹更不解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风轻笑答:“兽有兽性,亦有其习。粪便气味、形态、多寡,能推知兽群种类、数量、乃至健康躁郁之状——回去找个有经验的猎户问问就知道了。”
离开边城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和“镖队”约定的再聚时间,他们再次装成游商镖队返回容国——风轻和景禹也见识了北狄已经腐朽到了什么程度,以至于他们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在北狄境内找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从始至终都没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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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老百姓叫‘鬼哭涧’,北邙山小雪河在这里有分流,横穿在坝子里。过涧只有一面进出口,四条路都是吊桥接起来的。”风轻将整理出来的地图交给昀佑,“环山后面的坝子有二百多亩,探子已经查明,北狄王豢养的五十头凶兽就在这里。”
昀佑没用太多时间,只思索了两天便心中有数了。她让景禹根据兽群的习性做了一百个草木匣,那匣子久浸则散,里面是混了曼陀罗粉和赤硝的腥膻之物,对猛兽嗅觉极具刺激。又令人从鬼哭涧侧面偷偷潜入涧底,安排了硫磺、火油。
景禹一边在沙盘上布置引线一边一本正经地问昀佑:“昀帅,你是不是‘火灵根’?”
“啊?”昀佑正忙着推演战法,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不然你怎么这么爱用火?”景禹继续一本正经:“鬼原、行悠岭、狼骨峡到鬼哭涧,你放火烧了一路了”
昀佑不由笑出声来:“五王爷在元墟宗待一年,话本子看多了吧!”然后半开玩笑地解释了一句,“北狄干燥,又多饲养牲畜的材料,可不适合生火烤肉么?”引得景禹越发乐不可支。
在昀佑的安排下,三百先锋于狄人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布置好了一切。十五天后,他们将装着兽药的机关匣推进小雪河支流上游,又背着草人爬上鬼哭涧坝子周围的环山。
是夜亥时刚过,几百个草人顺着环山滚落到坝底,草人浸泡过兽药和犀象粪便,腥臊引得兽栏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吼。北狄士兵骂骂咧咧的去查看情况,却见黑压压的“人影”从环山上“滚落”下来。
“敌袭!!”
示警的号角刚刚响起就被兽吼淹没了。此时,被冲到下游的草木匣已然释放出猎物气味——那气味浓烈,别说是兽类,连人都闻到了腥膻!暴躁的犀象争先恐后的挣断铁链、冲破牢笼,顺着气味最浓烈的鬼哭涧方向踏上吊桥向外冲,刚刚三五个凶兽踏上桥面,吊桥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眼看凶兽到对面了,昀佑弯弓搭箭,力大势沉的飞矢射断了摇摇欲坠的铁扣。
兽类的惨叫和涧底的轰然之声不绝于耳,五十头失控的凶兽纷纷坠入埋着火油的山涧,景禹适时点燃引线。当北狄王收到消息,他以民众血肉蓄养的“杀手锏”已然化作了焦骨——
昀佑的杀招远不止于此。斥候爬上环山的同时,一万九千多容兵已砍瓜切菜一般,分三批闯进北狄境内。三千主力军驰援鬼哭涧,将没了兽群的驯养场一举摧毁,控制了里面的奴工和被用作凶兽饵料的北狄平民;又有七千人扑向金矿,一路摧枯拉朽,歼灭戍卫,迅速控制矿洞、炼炉和库存金砂。
昀佑则带着剩下的九千精锐直逼北狄皇城。当黎明撕开血雾,昀佑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了北狄王庭鲜红的地毯上。
北帝王如一只失群的老狼,浑浊的眼珠盯着浑身浴血的昀佑:“容国也无人了?竟让两个女人骑在头上发号施令。”他带着愤恨和不甘,固执地坐在王座上。
“不管男人女人,容国军中皆是容国人。”昀佑一步步逼近他:“另外,本帅马上就会让你变成死人。”
北帝王冷笑:“景冥一个牝鸡司晨的妖女,以为你靠着裙带拴住三军,她就能稳坐龙椅?等你死在哪个犄角里,你所谓的‘容国人’转头就会扒了她的龙袍!”
“那是,不过眼下,容国将士们只会扒了你们的狼旗给陛下擦鞋!”昀佑终于将剑锋抵在北狄王咽喉,“知道为什么容军愿意为陛下效力?因为陛下从来不把任何一个容军和子民当做垫脚石!倒是你,倒行逆施,最终死在你自己种下的恶果之中!”
老狡狼面目扭曲,讥讽的大笑:“好个忠犬,景冥连个皇后贵妃都给不了你,你倒这般为她出生入死?”
“陛下许我的,”昀佑毫不犹豫对准狄王颈脉刺下去,“是山河无恙!”
北狄王却在昀佑的剑锋下阴笑出声,在鲜血溅向墙壁的同时,居然用最后的力气去按王座扶手上的暗格!
与此同时,昀佑身边的暗卫动了,三支飞镖尖啸而来,一支钉住狄王扣动暗格的手,一支穿透他的眉心,第三支打落暗格里射出的暗器。
北帝王的尸体如破布般瘫软在地,暗器虽然偏了,但已经出格,昀佑没来得及后撤,到底伤了。她看着伤口的血肉开始发黑,暗暗懊恼自己居然在阴沟翻了船。
昀佑虽是药人血,轻易不沾毒,但谁都不敢抱有侥幸。她撕下袖口扎紧上臂,唤来军医。
“趁目前毒药对我无效,赶紧剜了。”
昀佑面不改色地看着军医将刀尖没入血肉,景禹就在这时闯了进来。
“来的正好。”昀佑脸色惨白,笑得有些虚弱,“赶快带人去清算北狄王庭财物……”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点钱!”景禹眼眶通红,“皇姐让你‘全须全尾的回去’,我看你怎么交差!!”
昀佑虚弱地调侃:“怎么交差,任凭处置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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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朝那日,景冥亲自迎昀佑凯旋。当昀佑走进扶阳宫正门,景冥看到她吊着的胳膊,脸一黑,差点砸了礼部准备的琉璃盏。她用只有昀佑听得见的声音低吼:“你是拿朕的话当耳边风?”
昀佑眨眨眼睛,晃了晃手臂:“陛下息怒!您想罚臣,能不能先给臣吃顿水锅鱼补一补?”
繁琐的礼仪好不容易结束了,景冥将昀佑召进安辰殿,刚刚遣退宫人落下门栓,景冥就将人摁在帝塌上:“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拿你怎么样?!”龙涎香混着景冥的火气愈发浓烈,“宫中一半暗卫都派给了你,居然还能让你受伤至此,回头朕必狠打那群没用的废物!”
昀佑柔声:“陛下净说气话,您心里清楚,要不是暗卫,臣都回不来跟陛下说话了。”
景冥认命地叹气:“所以你就不能装糊涂,让朕把这口气撒完?”
昀佑将那只完好的手伸进衣衫,掏出北狄传国玉玺,笑眯眯地举给景冥看:“臣有更好的东西让陛下消火。北狄王脏兮兮的头骨不能给陛下做嵌玉,所以这个东西被臣带回来了。”
景冥将那玉玺接过来随意往边上一放,轻柔的捧起昀佑手上的手臂上,拆开绷带。不想只是轻轻一碰,昀佑也疼得嘶气。景冥恨不得咬上一口:“怕疼还逞能!再有下次,朕就把你……”
“陛下!南野急奏!”
昀佑趁机脱身,景冥放了内侍进来。君臣二人听过奏报,神色逐渐凝重:“果然北狄与南野又开始勾结。”
昀佑拿着奏报看了又看:“所以臣走这段时间,陛下在忙南边?”
景冥“嗯”了一声:“之前的噬魂阵也好,这次的御兽术也好,都是南野的路数。朕想不通的是,与他们互通消息的皇子都死了,他们是如何再次联手兴风作浪的呢?”
昀佑又看了看密报:“南野本是容国羁縻府州,如今也称孤道寡了起来。不过看上去,南野那人比北狄老儿聪明的多,至少陛下的暗桩打不进去。”
景冥头疼:“这正是最恼火的地方。朕这些年只看着北境,南边照顾不到竟生出这种事端。”
昀佑眯了眯眼睛:“如今想要摁住南野,暗桩恐怕不行了。不如臣亲自过去?”
“你且安生些时日吧!”景冥咬牙切齿,“才从修罗场回来便又惦记去送死?”
昀佑打着哈哈:“有陛下英明庇佑,臣哪次不是化险为夷死里逃生?有什么可怕的。”
“你不怕,朕怕!怕被你吓死!”景冥打断昀佑,“天色晚了,先休息,此非一朝一夕之事,咱们慢慢议论。”
昀佑点点头,又贼兮兮的凑近景冥:“陛下刚刚说,再有下次就要怎样?”
景冥恶狠狠将昀佑拉过来,压低嗓音:“再有下次,朕就当场把你办了!十天半月别想爬起来!”
昀佑暗笑——还真是有亿点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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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就是新年,酉时四刻,景冥于太和殿设了登基后的第一次宫中夜宴,用以招待群臣。比起往年宴席,席间少了堆砌的珍奇玩物,景冥也不许各州府官员进宝,更没有民间叫来的伶人,只在宫中内廷教坊司排了些简单歌舞演着。盘子里的菜色倒是实在,大块的炙羊肉,小锅的腌笃鲜、冒着热气的水锅鱼,一盘各种样式的青菜,虽是殷实人家的寻常吃食,但摆的十分精致。
“往年宫宴总有‘玲珑脍’之类,今年这些倒是新鲜。”
“那‘玲珑脍’得十几种河鲜剔骨取肉还得摆出花朵,我看真不如这热汤热鱼,吃着倒舒坦。”
“这菜和笋被御膳房这么一炮制不比那山珍海味差。”一年轻侍中叹道,“农为政本,陛下用心深远啊……”
宴至中旬,景冥自御座上起身。她未戴沉重的冠冕,只以金簪绾发,身着玄色常礼服,肩头日月山河纹在灯下泛着细泽。
“今岁除夕,朕与诸卿共聚于此。宴席简素,非为国贫,实因北境将士方经血战,民生初定,朕不忍独享珍馐。”景冥沉稳的声音传遍太和殿,“另,朕有一喜事要说。趁众臣皆在,宣旨吧。”
朝臣跪地,只听昀佑徐徐展开一金丝玄鸟暗纹的黑锦,高声念道:“诏:北伐之功,非止开疆。今北狄王庭已破,其地当归王化。自即日起,原北狄所辖金河、边城、鬼哭涧等处,划为——北疆都护府。钦此!”
只听阶下山呼“英明”,昀佑在群臣首位低头浅笑着,景禹在景冥身边眼圈都是红红的。
紧接着,景冥举杯:“今日,愿众卿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