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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狄王底牌 “但求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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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回来的第一天,上朝就发现同僚们对自己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了。从前那些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的目光,如今竟似视她如无物。不过昀佑不在乎,她只在乎景冥好不好。急报上说她染了风寒,刚才看倒没看出什么端倪。景冥今天让她在宫里过夜,她可以趁机好好问个明白。
所以这会儿,昀佑正在景冥的寝殿生闷气——“风寒”?金疮药味隔着殿门都闻到了,骗鬼呢?!
景冥含笑走近,亲手为她斟了盏茶,“不过是之前景泰手下的渣滓,是朕不小心。”
昀佑根本不买账:“渣滓?你手下的暗卫干什么吃的,连渣滓都拦不住?”
“都说了没事,是朕太闷,偷跑出宫去怎么带暗卫?”景冥双手搂住昀佑的脖子,“朕又不是第一次引蛇出洞,自有分寸。”
昀佑还在喋喋不休:“你这身手,什么‘渣滓’能近的了你的身!你身为帝王……”
“哦?原来爱卿还知道朕是帝王?”景冥轻轻吻上昀佑的唇,打断了她的话,“那你还敢不信朕的英明?”景冥一边说着,一边素手勾开昀佑腰间的束带。
更漏声催起繁星,昀佑握住景冥的手:“你要清理朝堂,我不拦你。但下次……”她转身将高大的女帝压在御案上,书卷落了一地,“得让我替你挡箭!”
景冥笑着扬起脖颈。过惯了军旅生活,景冥最不喜欢繁复精巧的女贵打扮,只用一簪一冠束发,如历代君王那般简洁庄重。此时,那顶简单的金冠也被昀佑拆了下来,青丝散落。
“朕准了。”她将唇凑上昀佑的耳尖,“不过爱卿以下犯上轻薄于朕,该当何罪?”
“死罪。”昀佑解开景冥的玉带,“但求陛下……赐个痛快!”
“可朕想‘凌迟’你……”景冥不甘示弱的从昀佑身上一件一件卸累赘,“朕要……寸寸细品……”
接着,喘息声渐起。两个人相拥着倒上床榻,在彼此的服侍下轻颤,景冥搂住昀佑,拂过她满身的伤疤:“昀佑……若我真遭遇不测……”
“那我就去掀了阎罗殿。”昀佑任凭景冥宣泄激荡的深情,“把生死簿上你的名字彻底撕碎……从此三界,再无神鬼能拘束‘景冥’此人!”
天阶夜色凉如水,室内却是满殿的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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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知道如今自己身系举国四境的兵权,久驻一地怕生了“军威过盛、皇权难制”的危险;此外,昔日掺和在储位之争中的势力也不止北狄,她需要将眼光顾及到其他地方。因此这次重建狼骨峡时,她格外留意北境中颇有将才的人选,调派看守北境东西两线,将人员调配妥当才回到京中,越来越多的陪伴景冥,处理四方军务,布下更大的棋局。
时值腊月,一封八百里加急递到了景冥案头,景冥的朱批悬在奏折上方迟迟未落,昀佑在她身边看斥候营统领风轻发来的军报。
“昀佑,你看看这个。”景冥将奏疏递给昀佑。
昀佑接过来,快速看完第一遍,都没敢相信,以为自己看错了。再详细看一次,只觉得后背发凉。
“北狄王疯了?”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不是讽刺,是真的惊愕。
“朕也不敢信,难怪北狄民众的血书都传到容国来了。‘求大容天兵’,真的假的?”
“八成是真。”昀佑整理了几份军报递给景冥,“风轻刚刚发来的,他带着探子查清了凶兽驯养场的大概位置,就在北邙山狼骨峡以北七十里。”
“他养凶兽也就罢了,怎么……怎么能用他国中活人为祭?这简直……”
昀佑一本正经:“不是每个帝君都如陛下一般爱民如子……”
“你少贫。”景冥拿着奏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然后正色道:“你莫说朕狠心,此番,朕不打算插手。”
昀佑惊讶:“为什么?”她指了指北狄万民书,“这不正好是陛下建功立业的机会?”
高大威严的女帝,在她养的小豹子面前总是实在得非常有人间烟火气:“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穷。”景冥毫不忌讳,“户部工部一团糟,将吏部翻过来也选不出几个堪用的人手。自家都还有吃不上饭的,哪里有钱为他国兴兵。”
“陛下忘了?北狄的金矿可是个现成的‘钱口袋’,北狄王失尽民心,狄国却仍能苟存,靠的便是它。”昀佑笑吟吟,“咱们若能拿下这矿,至少五年军资税供都不愁了——陛下不是要减税养民吗?”
对啊,北狄还有个矿!景冥并非热衷于开疆扩土的穷兵黩武之君,可如今容国正是举步维艰的时候,“有钱”这一点着实令人心动。何况如今北境全线设防,北狄暂时不敢越雷池一步,正好就此机会不声不响打到他们的老窝去……可是……
“还有一点,”昀佑在一张羊皮纸上勾勒出行军路线,恍若一条墨龙将北狄吞入腹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景冥,“北狄君王昏庸无道,百姓苦不堪言,陛下刚刚登基,朝中除了陈有烛那号专跟陛下过不去的老顽固,以及像萧商大人这样坚决支持陛下的,更多是观望之众。陛下作为新君若能建功立威,岂不是可以迅速收拢这些观望之人?此后理政少些掣肘,陛下便能腾出手来,做些想做的事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景冥叹了口气,说出心底最深的担忧,“我实在害怕,我安坐深宫,却放你一人去北狄冒险。”
昀佑的笑容绽放得更明亮:“阿冥,你赐我全国兵权,便是携着你一半的江山——这怎会是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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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和殿朝会,景冥刚提及此事,兵部侍郎厉万雷的笏板就差点没戳到自家上官——兵部尚书兼护国元帅昀佑的脸上:“北狄王庭尚未犯边,此时出兵,你想陷陛下于不义之地?!”他在侍郎位置上熬了近十年,做梦都想在新帝面前卖个乖,一是再进一步,二是给自己找后路。然而新帝登基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发现,自家上官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若再让昀佑建功立业,自己在兵部还有容身之地吗?
厉万雷的算盘正噼里啪啦响,昀佑却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本来以为这人虽然人品不行但一时找不到候补,便一边防着一边暂时留用,没想到这厮竟自己跳出来找死。
“去年腊月,北境冻死的流民数目本帅记得呢。”昀佑满意地看着侍郎脸色骤变,“我也亲眼见过厉侍郎去的时候发的什么米。我若不去打北狄,便抽空查一查你和前任兵部尚书王崇干了什么好事,如何?”
眼看兵部侍郎败下阵,户部苏炳仁满脸赔笑:“昀帅何必动怒,大家各抒己见,咱们最后,不都得听陛下的嘛。”
昀佑差点当场翻他白眼——意思自己不服陛下管了?这么大的帽子不扣回去,她还是昀佑?
面对这个近乎自己父亲年纪的老狐狸,昀佑立马换了一张面孔:“苏老大人,您有所不知,如今北狄民众易子而食、鬻妻典女,甚至乡野有‘菜人’卖身只为换家人一斗米。”小豹硬生生把自己装成了无辜的小猫,“您是户部尚书,是容国最大的‘管家’,您能明白这种情景有多让人绝望吗?”一番突如其来的东拉西扯,虽然让人听不太明白,但就觉得很有道理,饶是苏炳仁,也被绕得半天没出来。
景冥的十二旒玉珠后的嘴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这小豹子,胡说八道的本事越发长进了!
“陛下!”一直沉默的萧商忽然出列,“臣以为,昀帅所言极是。北狄王暴虐无道,天人共愤。我容国若此时不出兵拯其民于水火,岂非辜负‘仁礼之邦’的盛名?且——”他话锋一转,看向苏炳仁,“苏尚书方才说‘听陛下圣裁’,陛下圣裁未下,你又何曾听见有人‘不遵圣裁’了?你如何敢擅自揣测圣意?”
苏炳仁面色一僵,然后又露出“我操劳一辈子,只要容国好,我被欺负没什么”的表情,闭口不再出声。萧商差点骂人——吵架就好好吵架,怎的委屈上了?这技巧,不去清音阁唱个老生真真可惜!
此时陈有烛又出来蹦跶:“萧世子此言差矣!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岂可因他国内乱便轻启战端?此非仁义,实为野心!”
本来见苏炳仁闭嘴,萧商憋一肚子气没处撒,见陈有烛顶上来找骂,萧商轻笑呛声:“我听家父说过,陈大人当年力谏先帝征讨南蛮收其为南野、设羁縻府州时,可没说过‘野心’二字。”然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只因此番挂帅的是昀佑,便成了‘野心’?!”
“你——!”
“何况,”萧商不等他发作,提高声量,“北狄与我容国世仇,其王庭近年虽暂止干戈,却从未停止驯养凶兽、窥视我边!此时其国内生乱、民心离散,正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取,难道等他日北狄换上一个更英武残暴的新主,再容他铁蹄南下吗?!”
“萧商!你这是在诅咒国运!”
“下官只是陈述事实。”
殿内日常陷入一片激烈的争吵。有骂萧商“黄口小儿,妄议国政”的,有暗讽昀佑“功高震主,恐为第二个北狄王”的,也有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激动附和“此乃天赐王师立功之机”。
“都别吵了。”景冥依旧声音不高,再次让沸腾的朝堂安静下来,“爱卿们吵了这半晌,可有人算出,若出兵北狄,需多少兵马,耗多少粮草,胜算几成,得失几何?”
殿中鸦雀无声——不说话就对了,就是让你们发懵的。
她又缓缓转头看昀佑,“三万精兵,一月粮草,够不够你将大容的王旗插上北狄皇宫?”
昀佑单膝跪地,轻甲鳞片碰出轻响:“两万即可,臣愿立下军令状!”
“那么,讨伐北狄之事便定了。下朝后昀佑留下,去承明阁与朕详谈兵马粮草之事。”
昀佑没多想,当即答道:“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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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声刚落,御书房已经传来轻微的、物品散落的声音和争吵声。景冥将兵力部署图摔在昀佑面前:“三万!少一卒都不行!!”
“北境防御本来就捉襟见肘,多带走一万张嘴,前线多运的粮草都够再打一战了!”昀佑捡起图纸,“况且臣要从狼骨峡偷偷入北狄边境,陛下知道那里地势险狭,人多反而误事。”
“要是他们不只有凶兽,更有伏兵呢?”景冥的目光似乎要在昀佑身上烧个洞,“你让朕拿你的安危去省这一万人的口粮?”
“陛下不信臣的剑,也该信臣的脑子。”昀佑指着狼骨峡前后,“我已经非常熟悉北境,更知道北狄精锐早就折损殆尽,且他们举国离心,早没有可用之兵、能战之将。此时出兵,贵在神速,不在人多。”
“话虽如此,可毕竟这次战场在北狄,不在容国。”
“陛下……”昀佑无奈笑着,使出最后一个理由,“朝中对此番征伐本就议论纷纷,臣带的人能少则少,这也是让同僚们在臣身上省省唾沫。”
景冥闻言稍有动摇,却仍然担心。
昀佑柔声安慰:“臣纵不惜己身,又岂敢拿容国前途逞强?这两万兵力是臣精确推算出来的,并非狂妄自大。”最后她用残月匕在战图上北狄宫城处狠狠插了一刀,“臣已立军令状,此战若败,提头来见!”
景冥终于再一次在昀佑面前妥协了。她隔着晃动的垂珠看着她,一把将人抱住:
“无论胜败,朕都要你全须全尾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