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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太庙血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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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奕景泰景然留下的祸患远比想象的更糟:兵部武库登记在册的箭簇有七万支都是锈蚀不能用的,与工部汇总册目的时候,河道图纸与实地情形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景禹奉命督查户部、工部、吏部,发现也是一团污糟举步维艰,乃至景禹已经无从下手了,恨不能谏言皇姐干脆把这满朝文武全撵了算数!
偏偏在这风云变幻的节骨眼上,做了北境斥候营统领的风轻给昀佑传来消息,说是巡防时截获数支由北向西的商队,私自穿越狼骨峡、行悠岭,货物里夹带了容国两年前的布防图。
日昭殿内,昀佑疲惫地用手干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狼骨峡破敌之后还没来得及建起防御,行悠岭一直靠兵力硬撑,风轻给臣来信说已经发现不止一波探子,不能再等了。”她将一个羊皮卷展开,指了几个地方,“景泰通敌时,怕是将咱们的军队,从人到物都卖了个干净。虽然狄狗皇属军被灭,但他们若狗急跳墙前来拼命,我们现在也腾不出手对付他们。陛下,我们需要在他们咬回来之前与他们隔绝开。”
景冥的用狼毫笔在图上勾出一个新的防线:“朝中其他事项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只能徐徐图之,所以当务之急的确是重建狼骨峡。你亲自去,”她看了看昀佑,“二十日够吗?”
“可。不过臣需借一人。”昀佑望向景禹,“五王爷是奇工巧器的行家,从元墟宗回来又招了不少匠人在麾下。臣想请五王爷助臣设防。”
景禹内心微动,这是昀佑第一次以“同进退的同僚”而非“需恭顺的皇族”视他。景禹郑重拱手回了个礼:“三百工匠,任凭昀帅调遣!”
景冥见二人一拍即合,立刻应道:“好,事不宜迟,你们二人明日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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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冬天总是来得更早更冷,明明容京还是早秋,狼骨峡已经开始飘雪了。主峰止战山的峭壁上,噬魂阵的机关已经死透,被景禹带着北境兵士在半山腰一处辟了一块平台,狼骨峡地貌一览无余,当日伏尸盈谷的战场已被清理出施工雏形。
“此处崖高七十丈,坡度七分。”景禹抹了把眉睫上的冰碴,从怀中掏出炭笔在草纸上画简图,“止战山、惊雷岭、断水崖这里是个‘口袋’。按照昀帅说的‘有备无患’,我已经在这七十六处装了‘联铃’。‘联铃’是木质中空的,里面有铜片,一旦有人潜行触碰,便能在山腰处发出联响示警。”
昀佑看着景禹设计的“联铃”机关图:“五王爷机关绝妙。‘口袋’边缘除了联铃能否再设置些连弩?”
年轻的亲王举起罗盘勘察了一遍:“行倒是可行,”然后指了指几处噬魂阵遗留的机括口,“也有现成的孔洞可用。不过在这个角度上,射出去的利器只能和噬魂阵一样,要敌我不分了。”
昀佑很满意:“所以咱们的人只从背面上下来去,不入阵内,射出去的箭矢也不用管能不能射死人,只用些树枝枯草即可。”
“这是为何?”景禹疑惑问道。
昀佑狡黠一笑:“兵不厌诈,就是为了虚张声势,消耗他们的军心。”然后又指了指狼骨峡“口袋”处的隘口,“王爷请看,这里才是咱们要设置杀招的地方。”
景禹低头看去,几处地形陡然收窄的隘口,正是“口袋”的唯一“生”路。噬魂阵被破时原本已经堵死,现在重新炸开了,当初的五百游勇拓出的隐秘山道也还剩下三条,目前知道的人并不多。景禹眼尖的发现,兑口、前口连着不小的缓坡谷地,正适合挖浅坑覆浮土,将整个狼骨峡变艮为坤。
“王爷觉得多少人够用?”昀佑嘴里呵着气问。景禹望着昀佑冻得发青的脸颊,声音不自觉绷紧了,“八十人凿冻土,二十人制‘联铃’。”
“我有一计,不知道可不可行,还请王爷指教。”昀佑用冻红的手指点了一下北境全线,“联铃之法,除了传讯,可否用做火攻?”
“昀帅指的是?”
“狼骨峡有天堑,相对易守难攻,但行悠岭一带没有屏障。若是‘联铃’之法‘联’的是燃火之物,再布置到行悠岭,将引线置于深处腹地。待敌军半数入‘联火’的圈便一举点燃,岂不是让他们有来无回?”
景禹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妙啊!如此即便一时不察放了豺狼入岭,也能一把火送他们下地狱!”他递给昀佑笔纸,“兵法布阵实非我所长,还得麻烦昀帅将布火图画出来,届时我遣人去排布。”
昀佑接过笔纸,不顾冰天雪地俯身便画。景禹静静看着昀佑笔走龙蛇,草图竟与战图分毫不差——前几天他看见昀佑将獾油分给老匠人和冻伤兵士,只觉得这女将倒是会收买人心。可现在景禹品出了别的东西:这是反复摩挲过多少次疆域图,出生入死多少回,才能将山川走势刻得如此胸有丘壑。而且,这人在风雪中勾画护国防线的样子,好像三姐在皇城的御案上,安抚破碎的山河……
“王爷?”景禹还在愣神,昀佑唤了他一声,将笔纸塞回到景禹手中:“这是臣设定的埋火点和引燃点。详细路径容臣带人再去行悠岭探查一番,此处便交给王爷了。待狼骨峡防线完工,臣便收拾好了行悠岭待王爷联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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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暴雪至,景禹蜷缩在临时搭起的牛皮帐篷里核算火药和耗材用量,忽听外头传来动静。掀帘看见昀佑正在风雪中亲自指挥军士联结着火点的引线。见景禹出来向他喊道:“五殿下,还得烦劳您在行悠岭北边界无法联火的地方挖些陷阱!”
“北边界无法联火也没办法挖陷阱!”景禹顶着风雪喊,“那处是冻土,等天暖了会塌方的!”
昀佑眼底跳着光芒:“就是让它塌方!能陷进几个狄狗最好,若他们发现了正好逼他们走‘联火阵’!”
第十三天子夜,最后一道机关终于落成。他们的联火点做了两套,一套用于校验,另一套留待战时。
昀佑将火折子递给景禹:“请王爷点燃引线。”
景禹疑惑:“你是主将,为何让我来点?”
昀佑笑笑:“狼骨峡和行悠岭都是殿下的心血,这第一把火,自当由您来燃。”
景禹握着火折子,眼眶有些酸——十数日,明明一直是她在谋算每一处杀机,是她冒着风雪无数次跑遍峻岭和平原,却说,这一切都是他景禹的功劳。这个捧着忠魂的女子身上总能看见皇姐的影子,她们一个在龙椅上执笔为刃,一个在沙场上以血淬剑,也许,真的可以将这破碎的山河一寸寸拼成锦绣。
而他要做的,便是帮着她们守护这些好不容易点亮的烽火,也在她们并辔的方向,尽可能多的,为她们点亮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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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冥登基当日处决的十一个罪臣起到了威慑作用,但后续的整肃可不是靠杀人就能完成的。昀佑和景禹出发后,景冥先是当着朝臣的面,将雪片般的请安奏折堆到一起一把火全烧了,并下令:“有事上奏,无事不要浪费朕的时间!”然后又连续罢免了几个修补城墙、调配驿马等微末小事都决断不了的无能官员。一部分探风头的朝臣就此发现,新帝涤荡暮气动真格的了,于是部分九寺五监的小官吏倒是真正对自己的摊子用心起来。
虽然极少数人警醒得早,但一角溃疡下,定是数不清的烂疮,从三省六部开始,这场清算迟早要动。历史上革新变法付出的英雄血太多,尤其是那人,更比史书上任何能臣将相都要危险。所以,既然要开始,那便,从那人的安危开始吧。
北境新防线引火成功当日,三十六日国丧刚刚期满,景冥第一天褪去丧服临朝,一个现成的由头便递到了景冥手中。景冥踏碎朝堂上的窃窃私语于御案后端坐,看着朝臣们好像在下很大的决心,时不时将目光似有似无的投向户部尚书苏炳仁。苏老尚书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仿佛扛着压力却坚决不说话,于是御史大夫陈有烛上前一步:
“陛下,自古以来军权不可凌驾皇权之上,如今护国元帅掌七成兵权,于国于君皆是祸患。”
景冥悠悠应道:“那朕倒不知,哪个‘祸患’能以八千兵力歼灭北狄两万皇属军?这样的‘祸患’怎的不多来几个?”
刑部尚书突然出列:“陛下,昀帅虽有将才,但举国安危断不可系于一人之身!”他一副将《容律》熟背于心的样子,“按律,武将拥兵过五万者,当削爵限权!”
是啊,“武将拥兵过五万者,当削爵限权”,她怎会不知道,熟读军法的昀佑又怎会不知道?正因如此,昀佑临行前将她赐予她的一枚令谕还给了她,说:“臣已掌全国兵符,这玄武营的遣将令谕就必须在陛下手中。以便臣生异心之时,陛下用此谕将臣就地诛杀。”
景冥气得差点张嘴骂她,反呛了一句:“那你想弑君的时候,是不是也得瞄准点?”
昀佑用唇舌截住了帝王的口不择言,笑着将令谕向她手心推得更深,“阿冥,我信你胜过信我自己。但,我们必须要用这谕,稳朝臣的心。”
景冥轻笑:“诸位倒是为国家着想。那么如今,容国百废待兴,怎么不见诸位去管管手下的农工学商和刑狱,”她拿起案头一份朝报掷下丹陛,“却只会在此时狼骨峡重建初成的时候,在这里对正在做事的人说三道四!”
“陛下!”宁国公世子萧商突然越众而出,“臣愿以宁国府百年清誉作保,昀帅值得托付三军!”萧商早前和景禹有过交道,虽然对昀佑了解不多,但他熟悉景禹和景冥,他们相信的人,他也愿信。
“萧世子倒是热心。”一向长袖善舞的苏炳仁干笑了两声,“您与陛下青梅竹马无人不知,倒也不用这般,连光禄大夫直言上谏的本分都丢了吧?”
“苏尚书倒是本分,竟连‘青梅竹马’这种民间话本子腔调都学来了。”萧商悠然反击。他向来厌烦这个老狐狸,先帝在时就是个没主见的,三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他把着户部的差竟谁都没得罪过,明明已经脏的很了,却什么恶事都沾不到他身上。
苏炳仁做出一副隐忍窝囊的表情,那些想分散昀佑军权却不敢直接用谏言逼迫景冥的人,便马上将矛头转向了萧商。
工部尚书方绍翔最先来打抱不平:“萧世子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萧商好笑地看他,“也不知是修建大理寺的用料是谁管的,犯人都能轻易挣开铁扣!”
“我在同你说苏尚书!”方绍翔气急败坏,“苏尚书乃两朝元老,岂容轻辱!”
又一不知名者出列:“陛下!此等污蔑重臣,当治萧商不敬之罪!”
一时间,争吵如沸水泼油。景冥冷眼看着,这些声音背后,有世家对兵权的忌惮,旧臣对新政的抗拒,恐怕,更是对女子掌天下的不甘吧……
“够了!”
不高不低的一声断喝止住朝臣们你来我往的喧嚣。景冥站起身来,恍然看见那人单骑冲阵的身影,银甲被敌血浸了一半,回头笑容灿然:“阿冥,若我擒了北狄王,用他的头骨做你金冠上的嵌玉!”
景冥走下丹陛,广袖似张开的带着劲风的羽翼,护住容国的河山,以及,某个人。
“摆驾太庙。”景冥走出太和殿,“令所有朝臣跟上,朕自会给天下和景家一个交代。”
阴云压上容国九重扶阳宫,皇室先祖的牌位在奉先殿太庙的烛火中明灭。这是景家祠堂,只有皇室可入,服侍景冥的宫人和朝臣一起留在了殿外。
所有人都注视着女帝。只见景冥拆下垂珠冠,脱下广袖帝服,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旁,素衣散发跪在景氏先祖牌位前。空中悄然落雨,身后朝臣们的朝服逐渐被雨水浸成墨色。
“先祖在上!”景冥抽出一把短剑划破掌心,血落入香炉。
“第二十代女景冥,今日以血告慰先祖英灵!”剑尖抵住心口的刹那,萧商瞳孔缩紧直冲过来,却被御前侍卫死死摁住——外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闯入皇室祠堂。
“第一剑,酬太祖定鼎江山。”薄刃没入皮肉的闷响传来,热血溅上“开国皇帝景曦”的牌位。
“陛下!!”萧商的嘶吼混着雷声炸开。
剑锋在景冥的肩胛骨间再次引出血线,“第二剑,慰父皇呕心沥血。”景冥踉跄着扶住最近的供案,缓缓抬头抚摸父亲的名字,血将“景衍澜”三个字染得血红。
“第三剑,为……昀佑……”景冥的手指拂过伤处,感受昀佑曾经留下的温度,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温柔浅笑,“若因轻信昀佑致江山倾覆——”最后这一剑刺得最深,剑锋透背而出。烛火似有所感,随着吹入门内的风齐齐暴涨,“景冥愿带着万年遗臭,任凭后来人千刀万剐,此身堕入地狱,永世不入轮回!”
萧商拼了命的挣扎,却依旧在御前侍卫手下动弹不得:“陛下!!停手!!”
朝臣们瘫跪在暴雨中,看着女帝拔出短剑站起身来,身影挺拔如高崖上的松,胸前的玄鸟暗纹浸透鲜血,如浴火重生般鲜活。
“现在,诸位安心了?”景冥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慑。
萧商双眼猩红:“臣等愿信陛下!”
随后是人群的山呼:“臣等愿信陛下!”
朝臣们没见过,史书也没记载过,君王对臣子的信任,竟可以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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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安顿好北境便与景禹还朝。昨天接到急报,说君王略感风寒,她心里记挂的很——若只是略感风寒又发什么急报?景冥要不要紧?
景禹看着坐卧不安的昀佑,给她递来一碗姜汤:“陛下风寒,你可不能风寒了。”他指着昀佑手背上新添的伤痕,“阿姐的江山可经不起你再碎一次。”
北境防线,若无大变故,至少可保两年平安,这两年里,足够容国从风雨里喘一口气。
此时,萧商虽为光禄大夫,却也因职权自由正式开始编撰《治水十策》,重绘《容舆全图》。他看着北境与皇城,又想到景冥近乎决绝的表态,仿佛看到山河为局,终成双凰御天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