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街88号》胶纸

9、成人

　　二十二
　　成人礼的日期定在了暑期集中补习以前。出于种种原因，当地教育局允许高三和准高三的学生寒暑假额外上课，一年接着一年，这政策遭到了全部学生的反对，却从来没有变过。怨言积累着，眼瞅着快爆发了，学校便要履行它的责任，想尽办法也要调解，于是就有了成人仪式。这一天，红色的成人门高高竖起，红色的地毯，红色的礼炮，遍地都是。学生们穿上了自己最正式的衣服，装扮得一群明星。
　　阿娴翻出了许久不穿的那套礼服。粉白色的裙摆，泡泡样的袖口，放在她身上有些滑稽，像是把一个粗糙的流浪者强套进了少女的壳里。阿娴也知道自己和这身衣服很不适配，然而这是奶奶送给她的升学礼物。阿娴并不相信魂灵的存在，但在极其少数的瞬间，她也会想奶奶或许就在天上的某个地方保佑着她。
　　同班的两个女生在她附近耳语：“阿娴怎么穿了件那么粉嫩的裙子？我还以为她就算私服也是很中性的那种，原来也是有少女心的啊。”
　　“估计是哪里租来的吧？你说成人礼穿工装裤也不像样啊。”
　　“我倒觉得如果能穿牛仔风会很帅欸。可惜我爸不同意，他说什么也要我穿这个。玫红色的土死了。”
　　“我到觉得很成熟很有韵味啊，尤其你这条项链，哪里买的，感觉很百搭。”
　　“我妈妈拿给我的。还有这条腰带，都是我妈给的。她也嫌我爸审美老气，说要给我重新打扮，哈哈。”
　　女生们有说有笑地走了，说要去和成人门合照。阿娴低着头，从包里拿出手机，刚想按下，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这可能是她三年里最无所适从的时候。她不喜欢热闹，所以一个人站在阴影里乘凉。她黯淡的、玻璃一样的眼睛里照出四周的光景。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所有人都好像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分享喜悦，着急地留下青春的纪念。他们像是一群活跃的鸟儿，一边嬉闹，一边畅想自己将来飞在天上的模样。阿娴心里没有这么多的感受。她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比以往还要狠辣，阳光像鞭子一样，抽得人很不舒服。她暗暗期待仪式尽早开始。太折磨了，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同学们集合！”老师在门口大喊。仿佛一瞬之间，原本分散开的学生们一窝窝地聚拢，没有像平时那样列成一队，而是各自和要好的朋友们站在一起，从大致上划分出了班与班的范围。
　　阿娴站在队伍最末的一个绝不会惹人显眼的位置，与人群稍稍隔开。这其实不是个好去处，老师看不见她，同学也看不见她，两边氛围一对比，就显得她格外冷僻。
　　阿娴并不是热衷于独往的个性。造成如今的局面，全因为她习惯了独立，而决不请求人情。她只能接受，虽然全班人都喜欢跟她搭话，但其中部分是出于礼貌，部分则是想从她那里讨要一些学习上的便利。
　　到了入场时间，前面的班级已经转进了礼堂，不久就要轮到他们。阿娴垫在后面，像一段脱了节的影子，心里也说不上来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亦或者什么也没想，只是顺着人流的方向，做着一些从众的事情。
　　“阿娴！”
　　一道苍老的、干燥的、嘶哑的吼声，仿佛一条闪电，劈开了阿娴浑浊而沉重的思绪。她猛地转头，这一停让她从队伍里脱离出去，成了人潮里更孤独的存在。
　　然而阿娴此时顾不上这些。她看见班主任也走了过去，比她先一步拦住了来人。
　　“不好意思，请问您二位是？”
　　“啊，我是阿娴的爷爷。”唐久冯大概是跑过来的，说话时还喘不上气，并且没两句就要咳嗽。他用力擤了一把鼻子，喉咙里发出牛一样的喘息。一旁的桂平川忙拍着他后背顺气，忽然就被捉住了手。唐久冯一手控制着他，另一只手直接往他上衣口袋里掏，翻出两张大红的请柬。“这是她桂爷爷。我们是来给阿娴参加成人礼的，路上耽误了些，应该还来得及吧？”

　　二十三
　　附中的礼堂是这两年新建的，按照最高规格设计，一次可以容纳三千多人，只在重大的节日开放。桂平川本想找个差不多的位置坐下，一位主任样的妇女走了过来，脸上和蔼地笑着：“您二位就是何知的家长吧？”
　　“怎么？”
　　“是这样的，何知一会儿要作为学生代表上台。麻烦您二位往前面坐些，到时候我们好拍照。”
　　主任嘴里的“往前坐些”，实际上就是领导们的后排。桂平川很少得到这样的重视，但年岁毕竟摆着，不至于说露怯。唐久冯比他还要开放一些。想到自己以往是还要再靠前坐一排的，他就憋不住笑，顽童似的四处张望，好像非要看出这第二排的风光有哪里不同一样。
　　仪式开始，首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各级领导讲话，年级组长讲话，优秀教师讲话，家长代表讲话。等成人差不多讲完，主持人这才请上阿娴，把话筒递给了她。
　　“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家长，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阿娴的讲稿是她用了一周时间，从头修改了三次之后才完成的。一开始，她只是随便从网上抄袭了一篇，想着本来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不如就应付过去算了。然而，在梳理讲稿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办法流畅地把它背诵下来。她可以记住上面的每一个字，但脱口时总是犹豫，像是在质疑这番话的正确。没辙了，阿娴只好自己又写了一份，完全以她的风格。新的讲稿里没有崇高的理想，没有温暖的祝福，而充满了平静的现实。她不知道这样出格的讲稿究竟适不适合在这样一个场合展示，但可以确定的是，当讲话结束，她收获了几段演讲里最响亮的喝彩。有学生被她的真挚打动，偷偷地用纸巾按着眼角。
　　“这就是她一定要人过来的原因吧？”掌声里，唐久冯忍不住感叹，“你说这么好一个姑娘，她父母怎么就不在乎呢？”
　　桂平川也跟着在鼓掌。听见这话，他淡淡地回：“人总有自己的苦衷。”
　　“那你呢？也是苦衷？”
　　掌声结束，主持人重新上台。后面的环节和他们关系不大。桂平川没有回答唐久冯的问题，而是说：“那天之后，双姝找过我。”
　　唐久冯纳闷了：“她找你做什么？”
　　“叫人弄你。”或许是想起了桂双姝，桂平川难得微笑，“我给压下来了。”
　　“所以呢？”唐久冯同他玩笑，“现在邀功怕是晚了，人都不在了，我也没法解释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桂平川叹了口气，“那时候她跟我决裂，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过了好多年，一直到她都快病死了，我们才和好。我不想阿娴也是这样。亲人间没有隔夜仇的。”
　　“所以你擅自决定要她和解？”唐久冯在此事上的思想一贯偏激，“不是所有亲人都像你和双姝那样。你很熟她的父母？”
　　“不熟。”桂平川坦诚答道，“但如果她父母真的对她不管不问，不会在她住进来后一次次地过来，要我们多照看下她。”
　　“懦弱。”唐久冯不屑道。
　　许是见识太多，桂平川倒很能理解其中的逻辑：“要我说，还是因为他们各自生活得越好，阿娴就越像是从错误里诞生的孽子。”
　　台上，校级领导排成一排，预备给优秀学生颁奖。阿娴站在获奖学生里最中间的位置，正躬身等待校长为她戴上奖牌。
　　看着这一幕，桂平川恍惚回到了几十年前，中学的校长也曾这样为桂双姝套过奖牌。在当时，她是全区唯一一个从竞赛里取得名次的人。她的这份成绩大到足以载入校史，以供后来的人观瞻。
　　唐久冯读书是在村里，故而不清楚这里面的弯绕，只能从周围人的反应推断阿娴这是取得了某样荣誉。见桂平川没再说话，他一面拍手庆祝阿娴的荣誉，一面就着话头补充：“但她本身并不是个错误。相反的，她是我见过的、这个年龄里的最优秀的姑娘。”

　　二十四
　　等走过了成人门，学校组织的这场成人礼就正式结束了。然而散场还早，有约定的兄弟或姐妹都约好了校内的娱乐，看架势准备耗到下午。阿娴没有人邀，硬贴到哪个群体里都不好看，索性跟在唐久冯和桂平川的后边，三个人一齐离开。
　　“桂爷爷，唐爷爷，今天真的谢谢你们能够过来。”路上，阿娴真挚地向二位道谢。虽然她那天是把邀请函递给了唐久冯，但对于二老的出席，她实在没有把握。
　　唐久冯一摆手，显出大度的样子：“没关系啊，我和平川就想着今天是你成人的日子，总要有长辈看见。”
　　阿娴笑了笑，一只脚已经踩上楼梯。
　　桂平川突然叫住了她：“阿娴。”
　　“什么？”阿娴回头，手还放在楼梯扶手上面。
　　桂平川随手一指：“你那手机，是不是没看过？”
　　阿娴轻轻“啊”了一声。“时间很赶，一直没机会打开来着。”阿娴低头，把手机从包里取出来，“要不我现在就看看？”
　　“没事，你回去吧。”桂平川变了注意。他一面说，一面打开房门，拽着唐久冯一并往屋里走，动作快到阿娴都没能反应，廊道里便只剩下一扇紧闭着的门了。
　　回到家里，阿娴把裙子脱下，换上了宽松的便服。半天操劳下来，她的身体极其疲惫，所以很快躺到床上，闭着眼什么也不去想，就这样浅浅地养神。
　　“不对。”阿娴翻身起来，忽然想到了桂平川的态度。她侧躺，伸长了胳膊去拿手机，眼皮沉沉的，白光里花了一瞬。
　　信息延迟接入进来，在屏幕上一条条地垂落。
　　阿娴本就不大精神，昏沉里看见这些短信更是头疼。垃圾短信、垃圾短信、垃圾短信……她一条条地划过，直到看见一条来自社媒的消息，她猛地停住手指上的动作，一时失神把手机砸到了脸上。
　　两条寻常的庆祝，来自两个并不寻常的人。
　　阿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收到这两人的语音。她点开聊天窗口，往上一条、两条、三条……几乎每一条都是在问她钱够不够花，然后转来一笔巨款。最难熬的时候，她嘲笑自己像是这两位在外养的宠物。但是宠物尚且需要照顾吃喝，她呢？只要给钱，她就能把一切都打理得当。她不愿用那个最恶毒也最无奈的词来贬损自己，但偶尔她确实会朝那处想。
　　“什么啊……”眼泪在瞬间汇集成溪，怎么也控制不住。阿娴抽着鼻子，嗓子不停地发出呜声。“桂爷爷也真是……这是怎么联系上的……”
　　阿娴一次次地轻点屏幕，于是两条语音一遍又一遍地交替重播。
　　“何知，我是爸爸。今天是你的成人礼，很可惜不能过去。宝贝领奖的样子爸爸看到了，很骄傲，能看见你慢慢地在朝着梦想靠近。爸爸现在公司也稳定了，下个月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你妹妹还想着你，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再给她讲故事。你小倩阿姨最近也新学了手艺，说要做给你吃。加油啊宝贝，最后一年了，我们都等你的好消息！”
　　“祝我的何知宝贝成年快乐！很遗憾因为工作，没能参加宝贝的成人礼，但你们楼下的那位桂爷爷给我拍了照片。宝贝身上的裙子是当初奶奶买的吧？真漂亮，妈妈当初就说很合适你了。很抱歉以前忽略了你。我是在那两个爷爷的提醒下才明白过来，有些事请不能让你这个做女儿的开口。因为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很多地方还不成熟，所以原谅妈妈，好吗？妈妈保证，你在妈妈心里永远是顶格的重要。爱你啊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