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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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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桂平川没能想到,时隔多年,自己居然从唐久冯口中听见桂双姝的名字。
先前提过,桂双姝是桂平川的妹妹,一个极其伶俐的姑娘。尽管两个人都有着一双倒吊着的凤眼,一个玲珑的鼻子,一张薄而微微弓起的嘴唇,但从以往的照片来看,他们长得并不相像。五官排布的不同,让桂平川看着远比桂双姝普通。从这就能看出兄妹间偏爱。读书以后,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桂双姝不但在学业上远胜哥哥,就连人情练达,当哥的也比不上妹妹一点。偶尔学校里发些慰问,桂双姝总是勇往直前,把好东西先抓到手里;至于桂平川,他眼里好坏的都是一个样子,于是等全班人都分发完了,他就把剩的拿走,为此还个落得个“破烂儿”的外号。
在那个普遍更看重男子的时代,桂双姝硬是靠着这些,把兄妹俩在外的名气转了个弯,旁人喊来逐渐从“桂平川的妹妹”变成了“桂双姝的哥哥”。桂平川对此毫无意见。他家是当年南方地区少有的双职工家庭,在工厂里,男女都是能干活的财富,地位差距远比想象的小。正是受到这种氛围的熏陶,桂平川比起中专里其他农村来的孩子思想上要开放一些,对于妹妹在外压过自己一事,他不为耻,不为荣,只觉得那是桂双姝自己的能耐,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从这个角度来看,桂平川又是天生的寡情。他很少把外在的情感投影到自己身上,并以此烦恼。他只关心明天的天气和食物,因为这两样最能影响到他的身体。吃好穿好,他就快乐;要是吃的里面少了油脂,或者临着变天衣服湿了,就算是再开阔的人,恐怕也难乐得起来。桂双姝常说他这是“缺心眼”的表现。
桂双姝在邻省的一所重点大学读书,那时候桂平川已经在厂里有了些年龄。有全家人在背后供养,桂双姝大学期间不用想着俭省,一有空就往学问里钻,后来果真搞出了些名堂,一路读去了首都。她在首都的实验室里呆了二十多年,期间音信寥寥,只有过节时的几句问候。后来政策转移,靠着资源优势,省内新修了一处药物研发基地,把桂双姝请了回来,两个人这才有机会再见,地点却是省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
桂平川虽然瘦削,身子骨却很硬朗,从小到大就没找过几回医生。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住院部里,由桂双姝的儿子带着,去见自己久未逢面的妹妹。
“就这间。”桂双姝的儿子在廊道中央的一扇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拿出房卡。“滴”的一声,大门朝内张开一条缝隙。
“妈,我把大伯带回来了。”
“好。”
“您这边还缺什么吗?这篮子空了,要不我下去买点水果?”
“行啊。买点苹果,要当季的,最甜,最好吃。”
“好嘞。还要什么吗?这边橘子不也挺好的,我买一点上来?”
“不要那么麻烦。你就照我说的,买两个苹果就行。”
“行,我下去了。”
桂平川站在门口,看着桂双姝的孩子同自己擦身而过,明白这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他的心后知后觉地吊了起来,摇晃着,像个活动中的摆锤,一下下撞在他前后两片躯干上,砸得他难得安宁。
当年他们在某些方面没有谈妥,闹成不欢而散。经年以后,桂平川仍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桂双姝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们继续胡闹下去。兄妹之间哪有带着仇恨如土的道理?桂平川什么都懂,正因如此,他成了世界上最糊涂的家伙。考虑的越多,就越难以做出决定,最后只能看着生命白白流失,弥补也无从说起。
“二十多年了……”或许是在病床上的日子,让她记起了作为自己婴儿的时光,桂双姝远远地望着哥哥,视线聚在他纸一样的皮肤,他的脸颊,忍不住眼泪就要滚落,滴在洁白的洁净的被褥上。“我的哥啊,怎么你也瘦成了这样?”
十九
桂双姝时常觉得,自家哥哥是世界上最没有心眼的人。记得一年级玩拍手游戏,规则上是几个人把手伸出来叠在一起,再来一个人扮演法官的角色,抬高手掌重重拍下,被打到的人就要接受惩罚。这种情况下想要获胜,应该都会抢着把手垫在最下面吧?但是哥哥每次都把手放在最上面,因为别人这么说了,他就跟着去做,完全不考虑自己这是被蒙骗了。当然啦,桂平川也可能根本不傻。他只是不计较、不在意,因为一场游戏的胜负并不能影响到他。那么桂双姝倒要问了:如果游戏远不够资格让他重视,那唐久冯呢?连她都知道了唐久冯要走的事情,可他呢?他、他居然也不劝劝!简直不可理喻!
平心而论,唐久冯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改革正盛,到处都在重组,下岗的人不计其数,有的后半年的生计都没了保障,只好赶去经济相对自由是地方从头做起。虽然机械厂还没谈改革的事,估计着也就这几月了。唐久冯走得很有道理,但再有道理,不代表他能不顾及桂平川的情谊,就这样把他抛了!别人不晓得,她桂双姝最是清楚:那人就是个同性恋,而且对他哥哥有着感情!那晚上他偷亲他,她的两只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怎么也抵赖不过去的!
桂双姝越想越气。借着假期,她回到老家,二话不说冲进了厂里的宿舍,到处寻找唐久冯的踪迹。
桂平川正好下工,从工友那听到桂双姝来了,心里一咯噔,直往房间里跑,正好看见桂双姝从某扇房门走出,准备闯进下一家里。
桂平川见状赶忙把桂双姝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质问她道:“你怎么来了?”
“你别管我怎么来的。”桂双姝顶嘴时还不忘四下张望,看见廊道里空洞洞的,除了他们以外再不见第三个人影,这才转过头来,问桂平川:“唐久冯呢?”
听到这个名字,桂平穿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他言简意赅道:“走了。”
“走了?”
“他前天递的辞呈,批下来了,连夜走的。”
这速度超出了桂双姝的预计。“你!”她用力瞪着眼睛,为这场意料外的扑空,连带着看桂平川时都带了几分憎恶,“你就不劝劝他?”
“我有什么可劝的。”桂平川眼一瞥,看见桂双姝从口袋里掏出近来兴起的,据说能自由拨打电话的玩意儿,注意到她的手指正在那屏幕上敲打什么,一种动物般的警觉忽然响应起来,叫他赶紧制止住她的动作,“你干什么?”
桂双姝头也不抬,眼睛仍盯着那块屏幕:“联系南方的同事,叫人拦下。”
桂平川按住她:“别做多余的事。”
“你放手!”桂双姝朝他大喊,挣扎着试图从桂平穿手中解救自己的这样东西。似乎是意识到了兄妹间力量的悬殊,她一咬牙,松手让那砖块似的玩意儿掉在地上,转过身狠狠地剜了桂平川一眼。“为什么?!看你这样,失神落魄的,我都不兴说你!我在南边那里有人,你只管开口,他不会知道是我做的!”
“你这样影响他的前程,以后要遭报应的!”
“那他就不怕报应吗?!他丢下你!他不怕报应?!”桂双姝理智全失,也不顾上体面不体面了,她只想尽快说服哥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恳求,“哥,我都知道,你没必要在我面前也装大度!”
桂平川眉头紧皱,五官快要拧到一处去了。到此为止,他依然觉得她不过是胡闹:“瞎说,你又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天他亲你了!”桂双姝什么也不考虑了,在这条空荡的廊道上面,在这她把两人的秘密公开出来,“那天下雨,你记得吗?你喝多了,他抱着你哭,说了一堆小时候的事情,他还,还……”桂双姝一连说了几个“还”字,好像一卷断了线的磁带。她还是不愿意说那个词。她觉得那是对哥哥的侮辱。“他亲了你,我不觉得你不记得!你们是那种关系,对吧?”
桂双姝倔强着,执着地同桂平川对视。她其实不希望桂平川给她肯定的答复。她希望哥哥不过是被唐久冯引诱了,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并且支持她的所为。她看了太多痴男怨女的故事。她希望为自己所珍爱的哥哥并非其中的一员。
桂平川满脸的错愕,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如果我说是呢?”桂平川话里含着怒意,“你要告发我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这是毁前途的!”
“可你已经想要毁掉他的前途了!”桂平川也跟着大喊,对抗中他抓住桂双姝的手腕,脸上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凶狠,“我的前途重要吗?对你而言,我们都只是修机器的工人,没文化,没知识,我们的前途重要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桂双姝红着眼眶,完全地受了打击。那一瞬间,她真的什么都想放弃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还向着一个背叛了他的家伙。她心中原本属于她的世界坍塌了一块,可她也不想去修复,不想思考,手一泄劲,从桂平川的束缚里滑了下去。
“行,你说得对,你最贞烈了。”桂双姝狠狠地吸了口气,“行啊,我不管你了。谁爱管谁管去,我不管了!”
桂双姝强撑着镇静,捡起地上的设备,大步跨国桂平川的身侧。她闷头往下走,路上工友们回来了,和她打招呼,她也一概不理,只顾着往前,继续往前,直到离开这栋宿舍、这座工厂,到了无人的巷口,她才终于像是力竭了一样,靠着墙角蹲坐下来,抱着膝盖仰面哭叫。
就这样吧。她再也不要管了。
二十
桂双姝当天晚上就飞回首都,把事情和丈夫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真是,我又没什么意见,是唐久冯自己跑了,我才好心劝一下的。他倒好,像是我错了似的!是我做这王母娘娘,非拆散他们这苦命鸳鸯!”
丈夫是个固执的人,对任何事物都有着自己的见地,从不用桂双姝的脑子代为思考。这类人平时哪里都好,就是到了情感盖过意志的时候,他们非但不能理解倾诉者的愤怒,反而还擅自与故事里的过错方共情起来,说一些火上浇油的大话:“或许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呢?说实在的,哥他和唐久冯的观念差距确实大,可能就是单纯没有谈拢。兄弟之间虽然亲密,但这种大事上坚持自己的想法也正常,不一定是谁背弃了谁啊。”
桂双姝白他一眼:“你也说那是兄弟的情况!”
“他们不就是兄弟?”
“他们——”桂双姝起了个头,忽地记起哥哥的这段关系并不光彩,紧急把话咽了回去,“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唐久冯那人愧对我哥,我看不惯,你以后也甭理他就是了!”
“好的。”丈夫本就不与唐久冯相熟,只是在学习一道上存在些恩惠。他点点头。“那你哥呢?现在都推崇市场化,厂子改革不看资历看收益,你哥这样的老工人基本都得另谋打算。咱家条件不差,你要准备把他接来首都,我也是没意见的。”
“拉倒吧,他多贞烈一人啊,要强行弄来,到时候弄得真成我的错了。”桂双姝想到那场面就手脚冰凉,好像又听见了童年里街坊们的议论。她恶毒地立誓:“他不道歉,我也不去找他!就让他一个人过吧,不比我身边自在多了!”
桂双姝带着脾气,一闹就是二十五年。
半年前,桂双姝确诊骨癌,这时她已经快要满五十五岁,丈夫也去世了两年。她的儿子陪同她就诊。由于发现得早,加之肿瘤切片表现良好,医院给出的预期相当乐观,宣称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有十年可活。桂双姝的身体很难再经受手术,于是接受了院方给出的保守治疗方案。那以后她就很难睡个好觉。她的学生们知道老师得了重病,隔三差五就提一些补品来看她,后来也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辞了。秋天,首都的风刀子一样,刺得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她越病越想家。南方潮湿的气候对骨癌没有好处,可她现在所剩下的,也不过一颗干涸的心。
桂双姝找来儿子,用未曾有过的严肃的、判官式的口吻宣告他说:“我得回去。”
“我理解您对家乡的思念。”儿子遗传了父亲的理性,比起理想,他更看重眼前的现实,“可是先不说您现在的身体,能不能经受得住折腾;家乡那边没有您的位置,他们不会接受您的!”
“我要回去。”桂双姝垂眼看向自己的双腿。因为骨癌,它们已经长成了畸形,稍一动弹就会牵扯到肌肉,给人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总有办法的。我努力了那么多年,总有办法的。”
二十一
南方要新建一座医药研究基地的消息在他们的圈子里已经不算新闻,桂双姝的“办法”,就是趁着这个风口向科学院申请调换工作岗位,以技术骨干的身份支援新址。年前,她的申请走完了流程,又过去半个月,她坐在回乡的高铁上,看着沿路的风景逐渐变化,植被慢慢地茂密起来。列车呼啸着驶过一个又一个的隧道,窗外风光也是明暗交织,就像人的记忆。桂双姝在这空闲里回忆往事,发现所有的历史都成为了段落。时间消磨了一切无意义的表达。最后的最后,人们发现世界上唯一有价值的是情绪。
病房里,桂双姝拒绝了桂平川的帮助,靠着一对手肘竭力把自己支撑起来。
“这些年里,我也想了很多。”桂双姝躺在靠背上,偏过头,用眼神去够住自己哥哥。她的目光就像一根攀缘的藤蔓,缠在桂平川身上,叫他再也没有躲避的空间。“看看我吧,哥,我不是来跟你再吵架的。”
桂平川迟缓地抬头,这动作对他而言似乎很费力气:“这几年老家的发展还挺快的,很多地方都走样了。等身体好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桂双姝低垂着眼,很轻地一笑:“别费力了,哥。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怕是好不到那时候。”
桂平川木讷着,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就太悲观了。”
“没有的事儿。”桂双姝很顺地接过话道,“哥善良,所以希望大家都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人活着,哪个不希望能永远下去,但若是到了最后独留着自己孤寂,还真不如早走的好。”
听到这话,桂平川把头重又低下,十根指头痛苦地拢住自己。
看他那样,桂双姝全明白了:“哥,唐久冯回来了吗?”
这问题实际上是一种逼迫。桂平川捂着脸,高挑的身形一时矮了下去:“没……”
“就知道他没回来……”桂双姝深吸口气,喉咙里像被羽毛挠过一样发痒,“哥啊,告诉我一句实话吧。当年的我是不是挺过分的?我知道他对你的感情,也知道你一直装着糊涂,但我就是恨啊,所以才说破了那层关系,害你不可能去找他……”
桂平川听不下去:“瞎想什么,我本来也就不会找他。”
桂双姝又深深吸了口气,她攥着被单,如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根系用力抓住土壤里最微末的一点养分,以期获得一些力量。“我到首都以后,又读了书,知道了一些你们这类人的事情,但好像……又不一样。”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辩解。我只是不理解,明明哥把他看得那么重要,好像你生命中有一部分是属于他的,为什么还放他走呢?我后来才意识到,明明你开口了,坦白了,他就会留下陪你……我才明白过来,那一天,原是你亲手送走的他。”
“你把我想得太强大了。”桂平川说,“我跟他的分歧,和感情无关。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观念上确实不适合再混一起了。”
“那是……算了。”桂双姝想,如果一切真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什么你还在这里等着他呢?
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桂双姝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缺少了一次长谈。他们是兄妹,理应没有嫌隙,但是她太年轻,他太沉默,他们都以为对方能理解自己,以至到了今日……
“就算重来,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对于那日我不后悔,也不遗憾,可是却我不能放心现在的你。所以我要回来,哪怕一天也好,我不想你再一个人过日子。”桂双姝抬手拨开桂平川的手掌,像小时候的拍手游戏那样,四只手久违地堆叠起来,垒成了一座小塔。
“不管你和他都是怎么想的,对于我,你是我的血亲,我的哥哥。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