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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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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对于阿娴与父母的和解,唐久冯面上不显,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他缠磨桂平川,非要给他把来龙去脉说明完整,等知道几人背地里做什么了,他详细咂摸一遍,忽地眯起笑眼,夸耀似的同桂平川说:“还是你有法子,这一下话说开了,父母也快乐了,阿娴也轻松了!”
“不是你说并非所有亲人都像我和双姝吗?”桂平川捧着茶杯,轻轻呼出气来。杯上的水汽打着旋儿,一点点扑进眼里。
“那是我不了解啊!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那两人的别扭?”唐久冯仔细地想,越想越觉得这误会像是三个小孩在置气,“真的,怎么有和自己孩子较劲的呢?”
“你不也和她较劲呢?怎么,你俩也和解了?”
“什么较劲?以前那都是瞎玩!”唐久冯虽然顽皮,大事上却着实懂得分寸。“高三了现在,我不能耽误人家考大学!”
在唐久冯的心目里,大学一直是一个梦想。
唐久冯读书那会儿赶上了高考制度恢复,所有学校依照成绩排名录取,不再弄什么推荐。中考成绩出来,唐久冯考了县城第三,为此他的老师,他的父母,两拨人分着上下午找他长谈,一个要他去高中学知识,一个想他去中专学本领。
“未来这天下,到底是读书人的天下!机会难得,我们也不知道这改革能持续多久,大学的门以后还能不能为你我这样的一般人敞开,当然还是憋着口气,扎头冲进去最好!”
“你看隔壁的阿财,找关系进的中专,去年刚毕业,就分到了粮食局里,现在老婆也娶上了,小两口日子过得多好呢!你这分进去,未来肯定比他更好!听妈的,就读这个什么工业学校,啊?”
虽然两边持着不一样的意见,但不论是他的老师,还是他的父母,他们都很宽容,允许他自己决定。唐久冯于是站在命运的岔口上,沉思良久,夜里还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事,一连好几晚没睡成觉。他感谢老师的栽培,也感谢父母的养育,两番权衡,好像哪个也不能舍弃。他为此愁得白发都长了出来,星星点点的,看着并不明显。然而唐久冯目光却移不开来,就算把视线移开,再看时他还是一眼就能定住白发的位置。他觉得这是生命流逝的象征。报名快截止了,他不能无止尽地枯耗下去。
最终,唐久冯回绝了老师的好意,依着父母的心思去了当时很有前途的省机械工业学校。从结果看,他这个选择并没有错。书读完了,他马上投入工作,因为一颗灵活的头脑,在厂里大放异彩,不但富足了物质,地位也得到一定积累。下岗潮,他带着这些经历去了沿海,在那里有一个做采购的朋友,他们合手开了一家工厂,专做机床生产。对外开放,工业需求扩大,厂子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十年,唐久冯通过自己的肯干,在沿海也站稳了脚跟,成了行业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该是享受生活的时候,然而唐久冯却不像别的发迹了的男人,用奢侈狠狠弥补自己。他对大部分物事都缺少兴致,唯一热衷的是往教育上做慈善,因而讨得了贫困家庭的喜爱,以及小人们的记恨。一次夜谈,朋友说起他的孤僻。“你怎么就不找个老婆呢?这样下去,谁给你养老?”朋友醉醺醺的,喷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酒里泡过,带着浓重的臭味。
唐久冯也醉得厉害,他仰起脸来,看见天花板上富丽的吊灯,小小的,星星样的玻璃珠子串在一起,一片片的,像是秋天里盛放的桂花。那一晚上,他想起自己和桂平川曾经闲来无事,往工人大院里移植了一棵桂树。现在那树怎么了呢?唐久冯稍一动脑,酒气就冲了上来,痛得他不能深思。他只能草草结束这夜的怀想,而转去思索明天还须做些什么。
二十六
在这个买菜都讲究配送的时代,千水街是市里少有的保留了早市传统的地方。凌晨三点,在大部分人沉浸在梦里,而部分年轻人还没有去睡的时候,城郊的杀猪匠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走到自家散养的土猪里面,瞄准其中一头或两头,从圈里拖拽出来,绑紧四肢,开始往猪身上施展绝活。他们怕是世界上最懂得猪的人群。累年的经验,让他们练就了一双足以透视的眼睛,知道往哪里下刀最为痛快,而不至于惊扰了其他的猪。而等今日份的猪肢解完毕,他们还要把肉都分好,依照贵贱在车上找好位置,以减去出摊的麻烦。
如果条件允许,唐久冯是很爱看杀猪的。猪这生灵看着憨笨,实际上机灵得很,看见刀来了,会挣扎,会逃跑,非得四个人按住不可,八只手齐齐往上招呼,好像这样就让猪就有了牵挂,有了捆束。放血时,猪会发出尖锐的、绵长的的嚎叫,像知道自己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很快就要成为别人的盘中餐,所以要把这辈子受到的苦处全哭出来似的。唐久冯真想再亲眼见见那副场景。不过他现在年岁高了,心肠松软了不少,也不知道真再见这样血腥的场面,他还能不能经受得住。
唐久冯难得早起一回,赶在桂平川之前到市场买菜。路过肉铺时,他受到老板的招呼,要了二两新鲜的猪排骨,请老板切成小段。处理时他盯着砧板上油乎乎白花花的肉块,这才有了上述几段没影的想法。
他今天确实醒得很早,肉买完了,市场里有大半摊位还没开张,包括桂平川常买的那家干货。想到桂平川近来总在抱怨少了木耳,唐久冯于是立在摊位面前,一边发呆,一边等着老板过来,余光里忽地一闪,瞥见近处有道熟悉的人影,带着一顶贴头皮的黑帽,手里兜着一个竹篮,似乎在跟小贩讲价。
“呦,曹妹子这么早来买菜呢?”唐久冯走过去,很是熟稔地讲起话来。他这行径着实把曹芬吓了一跳,两只手往胸前护着,一时不知往哪里放好。“啊,赶早的菜新鲜,晚了人多,我怕赶不上趟。”
“那也不用这么赶啊,这有的都还没到呢。”唐久冯实在无聊,非要拽着曹芬攀谈。他的眼和脑都极快地运作着,想从菜场里搜刮点素材做话题,眼一错的功夫,瞄到曹芬手腕上有一条粗短的红痕,像是人的指印。他一时什么话也空了,只感觉血液“突”地燃烧起来。放轻声音,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心底那团怒气,说话时简直像含了一团青烟。“等下,你家那口子又动手了?”
听见这话,曹芬先是一愣,脸上闪出一瞬的惊惧。她马上想通了关窍,慌乱地把袖子一拉:“你想多了,我家那口子最近还蛮好的。这不酒也差不多戒了,在转好呢。”
唐久冯还想再说,然而菜贩算好价钱,先他一步与曹芬交流起来。两个人又拉扯了几个来回,最后曹芬横出手机,对着小贩的收款码一扫,转账过去,又转过脸来,对唐久冯抱歉地笑笑:
“不说了,我这买完菜赶紧回去,一会儿怕赶不上小孩的课。记得替我问句桂伯,他上回给的豆酱雅欣爱吃,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能让我上门讨教?谢谢啊,我们回见!回见啊!”
曹芬语速极快,且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折过身子往出口走,显然没有要唐久冯答话的意思。她一个人说完了两个人的告别,因为急切,脚下的步子长一截短一截的,倒更像是在逃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