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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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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有关阿娴的故事,只能由她自己讲述。
阿娴出生在当地一个富足的家庭,本名何知,知道的知,知晓的知。她的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内涵上并不特别,只是希望女儿能在学业上聪慧一些,将来考取一个不错的大学。望女成凤,本就是亲辈们最合乎情理的念想。
或许与聚少离多的家庭环境有关,何知从小便安静,是带起来相当省心的那一类型。她的独立比一般小孩来得更早,三年级时已经学会了自己上下学,不用长辈接送。也是在这一年,她的父母开始分居,为之后的离婚做着准备,并且委托再上一辈的在中间这段悬而未决的日子里照顾何知。三月,何知从别墅搬进了六层的老楼,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老人家往往不喜念叨孙辈的大名,一直“阿娴”、“阿娴”地叫着,久而久之,“阿娴”便成了她生活里的名字,连廊道里养着的鹦鹉也学去了,见她回来总要报信:阿娴——好;阿娴——好!
阿娴的父母在她读四年级时正式分开,因为没有财产上的纠纷,双方好聚好散,很快也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因为这一套流程走得过分顺利,他们谁也没能想起阿娴。小学的最后两年,阿娴依然生活在那栋粗陋的筒子楼的顶层,每天都要走十二层合计一百四十四级的台阶。有时阿娴靠着扶手,从高处往下,目视着每层楼中央敞开的缝隙,感觉自己站在一口沉默的井里,上下左右都是平滑的墙壁。
她从未同人提起过类似的想法。她的周围缺少浪漫。
六月,为了庆祝阿娴升学,爷爷奶奶为她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聚会。
那天电路抢修,同一块街区里的住户们很早睡了。阿娴的奶奶翻了半天,终于在卧室床头柜的第三层窗户里找到了油纸包裹的蜡烛。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碟子,倒扣在桌面上,当成蜡烛的支撑。在这如同生日一般的氛围里,阿娴得到了她的升学礼物:两本书,一本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另一本是维克多雨果的《九三年》。
阿娴期待着,目光在两位老人当中游移。奶奶又说了一些恭喜的话,看了眼表,已经过十点了,突然拿起蜡烛,哄着阿娴回房睡觉。烛火被脚步带起来的风吹得飘摇,在阿娴眼里一点一点地暗去。
整个晚上,阿娴没有收到来自父母的一句问候。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父母的爱并非此消彼长。父亲不爱她,不代表母亲就一定爱她。
十六
初一时楼房拆迁,爷爷家按照三倍赔付的原则换了三栋新楼。阿娴依然住在顶层,只是这回有了电梯,上下楼时再也不用爬得满头大汗。
初二上学期,阿娴的爷爷走了,原因是突发的心肌梗塞。老人家之前每半年便体检一回,从不曾查出过心脏上的毛病,因此这消息来得非常突然,连寿衣都是临时定的。阿娴奶奶在之后明显地苍老了,再也不勉强自己直起腰来,走路时双腿晃得厉害,像当年摇摇欲坠的蜡烛。或许是为了孙女,她勉强又支撑了几个月,到底煎干了寿数,在一个温暖的日子里陪着老伴去了。
两场葬礼结束,阿娴彻底成了没人要的小孩。其实这样说也不太准确,因为法律上规定了父母对子女存在抚养义务,他们不能真像搬家时丢弃杂物一样,把阿娴撇下。他们征求阿娴的意见,让她选择之后要住到哪家。阿娴先跟了爸爸,一个月后,她流转到妈妈家里,过完了她的暑假,最后是学校决定为初三的学生开放住宿,这才终结了这个复杂的问题。至于高中,阿娴更不需要为住处犯愁。她的月份大,暑假前就已经满了十六周岁,社会于是给了她独立的资格。中考后她拿着父母给的抚养费,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走访数个小区,最后决定在距离学校十五分钟路程的一条街道上租房子。
搬家那会儿赶着晌午,风头太盛,稍一会儿就晒得人热泪盈眶。阿娴拎着行李,没两步便停下来,靠着箱子休息一会儿,又往前走。就这么走走停停了二十多分钟,终于隔着水汽,看见了她即将入住进去的地方。
灰扑扑的楼房,六层高,上下只靠着一座楼梯外观上,方正得像是倒转过来的水井。这种小楼经过几次变迁,现在已经罕见。阿娴抬手抹掉脑门上的热汗,歇口气,拽着行李到了单元楼口,发现有一位老人立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东西,在门牌上来回地抹。
阿娴凑过去。
“打扰了爷爷,请问这里是千水街……88号吗?”
“你是?”
“我叫阿娴,在这儿租了房子。在那个……201来着。”
“哦,小方租出去啦?”
“爷爷您也是这里的住户吗?”
“嗯。”
“住顶楼?”
“一楼。”
“哦哦……爷爷您姓什么?”
“桂。”
“哪个?”
“桂。就是桂花、桂树的那个‘桂’。”
十七
高考过后,又到了各校为高二学生举办成人礼的时候。阿娴请桂平川为她出席。本以为这不过一件举手之劳的事情,然而出乎阿娴的预料,桂平川拒绝了,还反说她应该去找这是让父母心寒。阿娴第一次见识到桂平川的迂腐。他们吵了一架,阿娴口不择言,喊着说自己早就没了爸妈,给旁边准备劝架的唐久冯听得愣神。她受不了唐久冯欲言又止的安慰,哭着逃出了桂平川家。
唐久冯把门关上,转身看到桂平川撑着脑袋,眉眼里露出几分倦怠的样子。
“你也觉得我过分了。”他并没有在问,而是用了一个极其肯定的调子。
唐久冯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是真的不懂。这几天我打听了,那姑娘的父母是管生不管养的,把她一个小孩抛在外边,估计不怎么亲近。你比我要清楚姑娘家的情况,帮她一忙,不是比什么都好?”
“无论如何。”桂平川说,“她怎么都不该跟父母怄气。”
“也不是怄气啊?”唐久冯摊开手,“那父母是找过你吗?平时不闻不问的,凭什么关键日子还要小孩上赶着求呢?将心比心,要是当年双姝被你爸妈这样对待,我觉得她干得能比阿娴还过。”
桂平川久不答语。唐久冯知道这是没话了的意思,叹了口气,嘴里忽然涌上一股酸味。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不成器。
从前桂平川也沉默,但至少还有耐心,愿意细心地为人解答问题。可现在呢?他不过多问了一句,那人就预备连他一起驱逐了。
唐久冯心冷下来,不愿意再浪费时间,拿着手机也跑了出去。他是临时起意,不知道能往哪走,就故意在街道里绕路,什么也不去想,跟着空气里的一股清甜的气息,毫无意识地走到了一座栽有桂树的院里。
“这是……”
桂树张扬着,枝枝蔓蔓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几乎盖住了整个庭院。从主干的粗细来看,这树估摸着有四十多岁的年龄。唐久冯越看越觉得眼熟。不论是筒子楼的格局,还是桂树本身,在他们那会儿已经极其稀有。他隐约怀疑这树是不是和他有关,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反倒是角落里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哭声更吸引了他的注意。
阿娴蜷着身子,听到人的脚步,头一抬,发现来人是不久前刚打过照面的唐久冯。她来不及惊讶,红着眼睛下意识地质问:“桂爷爷呢?”
唐久冯好笑地发问:“我就在你跟前,你怎么问起他了?”
“你们吵架了?”阿娴反手撑着墙壁,企图从地上站起来,腿一麻又跌坐下去。她狼狈地拍着灰尘,也顾不上礼貌,苦着张脸要求唐久冯说:“桂爷爷人很好的,你不要跟他吵架,赶紧回去给他道歉!”
小孩挂着眼泪,明明自己也正生着闷气,却还要在他面前坚持维护桂平川的模样让唐久冯很是稀罕。他故意说:“桂爷爷人好?桂爷爷把你弄哭了还好啊?”
“那是我的问题。我知道桂爷爷很看重家人,还说那些话惹他伤心。”阿娴强作镇定,好像这样就能骗过老人的眼睛,让他能安顺地听从自己的话,“我刚来没多久,桂爷爷的妹妹就去世了。那时候他把自己关了一个月吧,他不出门,我就天天去找他。其实我也是把桂爷爷当成了我奶奶。我奶奶就是因为爷爷走了,也才走的……”
那么多的佐证,唐久冯似乎只听见了一句。他打断阿娴:“你说什么?”
“那也不是他的问题?”
“不是,后边。”
阿娴愣愣地望着,不清楚唐久冯关心的究竟是哪句。
“我刚来没多久……桂爷爷的妹妹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