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街88号》胶纸

6、一日

　　十二
　　赖冬扬知道，到了母亲赶着自己和妹妹出门找张老师的时候，赖启恒就要回来了。
　　这天下午，赖冬扬接到电话，说他妹妹赖雅欣最近上课不专心，要他放学了别急着回家，先带妹妹去楼下张老师那补习。赖冬扬之前从未听过这件事情。但母亲又说，这是早已经商量好的，只是最近忙，忘记告诉了他。赖冬扬于是把电话还给老师，趁着课间把事情转述给了赖雅欣。
　　果不其然，赖雅欣也是一副茫茫然的模样。“可是我上次考试还是满分呀？”
　　“反正妈这么说了，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到时候你跟我去张老师那边，就当课后辅导呗。”
　　“我不去！”赖雅欣当即反对，“我成绩明明没掉，肯定又是班主任在外边瞎说！他一直看不上我，凭什么要给他好过！”
　　赖冬扬一顿好说，兜里的话都要磨干净了，这才踩着铃响，劝服了赖雅欣。下午，他们回到千水街，赖雅欣还想先到家一趟，结果在小区门口遇上了新住进来的老头，拉着他们聊了好几分钟的天，一直把张老师都聊回来了。赖雅欣没办法，嘴皮子拱得老高，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张老师进了102室，发现88号的另一个老头也在这里，一时间更难过了，就连拿出书本的动作也缓上不少，两只眼睛死死钉在老头身上，像是暗暗起了打算。
　　直到赖冬扬也坐过来，赖雅欣这才移开视线，抓着哥哥偷偷的讲碎话。
　　“烦死了，这下都没法先看看妈。”
　　“妈不一定在家呢。”
　　“怎么可能，这会儿她不在家还能干什么呀？昨天爸才给她藏的打牌钱都翻出来抓走了，我亲眼看见的。”
　　赖冬扬张了张嘴，想着如何接话，赖雅欣便又换了一个题目。
　　“你说那老头子来这里做什么呢？”
　　见妹妹没有再纠结关于母亲的事，赖冬扬松了口气。他感激地朝桂平川瞥了一眼，摇摇头说：“不知道啊，大概是张老师有事找他？”
　　十三
　　桂平川是来给张老师送照片的。
　　前几年，乘着老工业园区改造的东风，省机械厂的一半被重新设计成了文化公园。因为收益尚可，政府决定乘热打铁，把另一半厂房也开发了，如此兴建了座市工业发展博物馆，上周刚完成验收，邀请张老师去做开馆演讲。张老师好久没有接到过这么隆重的任务，倒不至于慌神，只是难免带有过度准备的想法，腆着脸问桂平川能不能给他些一手的资料。
　　“这网上不都有吗？”桂平川纳闷了，却还是配合着把后院的箱子又翻了出来，从中找到一本封皮都损坏了的相册，第一张就是车间的集体合影。
　　桂平川觉得这本册子有几分眼熟，往后一翻，第二页填着的赫然是他和唐久冯的合照。那时唐久冯还很俊朗，还爱笑，和现在动不动就要掉眼泪的人大不一样。他目视镜头，揽着桂平川的那只手竖起两指，偷摸着比了个“耶”字。桂平川比他要木讷一些，躲着光线往唐久冯身上靠，后果就是脸上乌黑一片，教人看不清五官。
　　桂平川把那张合影略了过去，其余的全取出来装进信封，封好口后交到了张老师的手上。
　　“哎呀太好了！要没您在，我这资料还真不晓得往哪儿找去。”
　　“小事儿，有需要你再说啊。”
　　“谢谢您了，要不多坐一会儿，我给您倒杯茶去。”
　　“要这么生疏做什么？”
　　“哈哈……”
　　张老师执意要人留下，桂平川拗不过去，答应他在屋子里面歇脚。张老师临近水开才发现茶叶没了，又着急去买。桂平川在教室里等着，看见赖家那对兄妹进来，就晓得楼上又要发生件大事。赖冬扬礼礼貌貌地同他问好。他一面应和，一面忍不住为两个孩子的前途担忧，想起昨天买菜，曹芬还和他聊了赖冬扬的学费。明年赖冬扬就要读初中了，最吃钱的年龄，书钱饭钱，曹芬说自己正攒着。不过今早上曹芬就没再提这回事。三十度的天，曹芬穿了件长袖，眼睛肿得像是睁了一宿。
　　付钱的时候，桂平川就挨着她，听到小贩网银入账的播报，刚一转头，曹芬就走远了。他庆幸自己从小就清楚沉默的道理。他不敢追问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一方面是心知肚明，另一方面，他也惶恐戳破这个女人最后的一点自尊。
　　十四
　　难得的好天气，唐久冯本想到旁边的公园里锻炼锻炼，哪曾想出门就撞见了曹芬，慌慌张张的像是在躲避什么。
　　“芬诶！”唐久冯喊了一声，曹芬这才看见了他，小步冲上前来把他拽到旁边。
　　“你是刚出来的？”
　　唐久冯不明白：“啊？”
　　“冬冬和雅雅快放学了，我现在要去取钱，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
　　“啊？”
　　“能不能？”
　　这话说时，曹芬的手枯枝一般死死勾着唐久冯的胳膊，两只眼睛瞪得极大，似乎在等他的答复，而且要肯定的。唐久冯根本不知道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究竟哪里来的力气。他点点头。
　　“谢谢，谢谢啊。”曹芬咧嘴一笑，松开手，夸张地给他鞠了一躬，连走带跑地逃了。至此，唐久冯仍是二丈摸不着头脑，但既然许诺了别人，他只能照实去做，一直等来了赖家的两个小孩，又等来了张老师，交流过后才晓得他们下午有辅导，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忙不迭地把麻烦移交过去。
　　“唐大爷，您这是往哪儿走呢？”张老师收下学生，又好奇地打听老人的去向。
　　“我去公园！”唐久冯指着路说，“听说那儿要建了个博物馆，把我们以前那些都展出来了，难得的我去看看！”
　　张老师提醒：“博物馆下个月才对外开呢！”
　　“那有什么关系？”唐久冯纳闷地想，怎么张老师是这副德行。博物馆开没开门很重要吗？他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那公园在街上一前一后开了两道门，其中一道正对着阿娴就读的中学。
　　刚好是放学的时间，整条马路被接家长们的汽车堵得水泄不通。唐久冯到公园时，又碰巧看见阿娴。小姑娘手里提着两个方正的布袋子，背上还有个鼓囊囊的书包。
　　今天这熟人可真够多的。唐久冯想。
　　阿娴快步走过斑马线，直冲冲地往公园里闯。唐久冯在她后面，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就发现阿娴脚步迅捷地绕过一个拐角，往死胡同的方向走。唐久冯不放心她一个女孩乱逛，本着对晚辈负责的态度跟了上去，看到阿娴蹲坐在胡同尽头，两个布袋子攥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在忍耐什么。
　　唐久冯花了些功夫才明白：阿娴这是压力大了，一个人躲着哭呢。
　　唐久冯轻轻地离开了。从头至尾，他没让阿娴察觉。
　　回去的路上，唐久冯突发奇想，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云也是以前展露过无数遍的模样，但就是有什么变了。远处，金色的光线已经着了起来。在这夕阳前的一刻，唐久冯想：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