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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人 ...

  •   九
      千水街按月有敬老敬亲活动,由街委牵头,一般在月初几天,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前两天网格员下来问候,顺手拿了一张宣传,上面印着下周末的活动,说是请了家皮影戏团,预备在活动中心支起场地,演一出《三打白骨精》,特邀男女老少们到场观赏。
      “伯您听我的,这剧团厉害得很,一场戏五位数呢!”网格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刚从大学毕业,浑身上下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副足够把人说迷糊的口才,“现在不都流行艺术进社区吗?我们就联系了他们团长,便宜给我们一场义演。我这儿还有票呢,到时候按人头算的,我给您两各拿一份啊!”
      桂平川对此类活动兴趣不深,他抬手压下网格员的动作,连同他的推销:“我就算了,这戏年年有的,我活到这把年纪,不差这回。把票就给其他人吧,隔壁张老师,或者楼上曹妹子,给他们平常忙的散个心。”
      “我也算了。”唐久冯跟着说,“三打白骨精这码子戏太老了,让小孩们看去,我们就不用了。”
      “还是拿着吧。”网格员像是没听懂二位老人话里的推脱,“到时候您二位要是实在没空,转给别人也行。我还有别家要去,就不打扰了。”
      网格员把票据留下就走了,似乎是很着急,走前哈腰点明了不用送他。桂平川看着他出门,目光缓缓移到茶几摆着的两张单薄的门票上。
      唐久冯把票拿了过去,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啧,这年头没点背景,推销的都没什么前途。”
      “你要看吗?”桂平川问。
      唐久冯回避了这个问题。他绕着弯说:“我前两天看见以前收废品那家的姑娘了,带着孩子,好像还住在原来那地方。不过她没认出来我,急匆匆的不知道干什么。倒是她儿子把我撞了一下。”
      因为这是件趣事,唐久冯说时比起埋怨,语气里更多的是调笑。桂平川收拾着方才招待用的塑料杯子,漫不经心地接话:“如果是老孙那家的,估摸着是卖房子吧。她男人混得不行,准备回乡下了。”
      “回乡下啊?”这话超出了唐久冯的预料,他端正身子追问,“她老子呢?”
      桂平川头也不抬:“死了。”
      “死了?”唐久冯一愣,“啥时候啊?”
      “前两年吧?”桂平川把桌面擦好,拿着抹布往厨房走,远远地听见他说,“不记得了。那家男人不中用,之前他们就靠他老子,老子没了,孩子就滚蛋。就这么个事情。”
      唐久冯靠在沙发的垫背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到他们这个年龄,生死也成了一件小事,遇上了,也就像撞见一条浅浅的溪河,很快就能趟过去。然而每次看见那急骤的水流,心里头总有一咯噔,逝者的音容笑貌一瞬间全出现在脑子里,都是过去的日子,盖过了现下的时间,于是他们也跟年轻了似的,一时无措起来,经年累月积攒的道理都抛掷脑后,只望着那条溪流,灵魂已经飞去了对岸。

      十
      那场晚会,唐久冯还是去了,说是要跟街坊们重新认识一遍。桂平川由着他折腾。他告诉唐久冯,曾经在千水街上住着的人早不剩几个了,他们中有一些人的后代还在这条街上,更多的是搬走了。早年间他们的工厂把房子卖给他们,也就给了他们处置的权利。
      桂平川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堆,本意是不想叫唐久冯失望。这儿早跟他记忆里的可大一样,人口,铺面,都变了一遭,徒留个粉刷过的外壳,没多少情怀可追。然而唐久冯听完,只随口似的问了一句:“那你怎么还留在这呢?双姝那么出息,又在乎你,你该跟她走的,对吧?”
      桂平川没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票据上写的时间是晚七点到十点,实际上六点多时,戏台子就撑起来了。唐久冯吃过饭才出门,桂平川端起两个人的碗,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把剩饭扒掉,耳朵里是活动中心那边,经由音响加工过的,主持人扁平的声音:“朋友们,感谢各位的出席……”
      桂平川把碗放在流水下面,他的手像一块久经考验过的抹布,布满了折叠后的纹路,用来洗碗是再好不过的了。他用这双手把餐具清洗干净,又放进一旁的塑料箱里。那箱子跟了他有十年,几乎是放满了的。唐久冯到来以前,他一餐只消耗一个碗、一双筷子,就箱子里的存货,够用上半个月的。
      洗碗碗筷,桂平川想着唐久冯不在,干脆把屋里又打理了一通。唐久冯向来放荡,看过的书,用过的笔,总是随手就不知放哪里去了。桂平川把一切复位,过程中膝盖和手肘都开始抗议,嘶哑着不让他动作。桂平川在于是心里埋怨起唐久冯来。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人赶出去住,可是正如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质疑留在千水街上一样,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就稀里糊涂地收留了唐久冯。难道这世间真有无需维系的情谊?横跨了大半辈子,他还是不能拒绝关于唐久冯的一切。
      桂平川从客厅走到客房,又回到主卧,锤着肩膀往床沿坐下。咿咿呀呀的唱词,代替了主持人的念白,从同样的地方飘来。还没到最后一幕吧?桂平川恍然地想。他做了这么多事,戏居然还没结束。一个人所拥有的时间,远比他想象中的漫长。

      十一
      再晚一些,大块的星星就冒出头了。
      戏终于唱到尾声,一阵掌声后,主持人重新上台,又说了几句简短的感谢。唐久冯跟着同座的人们拍手,等散场了,他们还留在座位上,三三两两地聊起天来。唐久冯哪个也融不进去。他离开太久,尽管还有几人依稀记得他,但那也都是年轻人了。他们叫他伯伯,然后说起父辈的经历。再问下去,哦,你家老人去年走了,节哀;哦,你家二伯在在医院里没醒着呢,改天我去看看他吧,节哀。
      整个晚上,唐久冯都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报丧的乌鸦,除了“节哀”外说不出第二个词。他终于相信了桂平川的体悟,知道现在的千水街,早就不是他所熟识的那条。轮回里,他带着上辈子的记忆,观察着新生的一切,那些细微里的相似令他浑身瘙痒,像是起了一身的水泡。
      唐久冯一刻也坐不下去,他从热闹里起身,一个人往外走。旁边座位上的小孩眼尖看见了他,从原本的话题里抽身,嘴角还没掉下去,大着嗓子问他:“伯您就走啊?不再歇歇?”
      唐久冯被着嗓子喊得一激灵:“不用了,家里有人,我这急着回去,怕他等困了。”
      “那您注意点啊,大晚上的别着急,看清楚路再走。”
      “放心啊,伯身子骨还撑得住,回头见啊!”
      唐久冯应完这句,逃也似的跑出活动中心的大门。楼宇一重重叠过去,缝隙里看不见月亮,只靠着数不清的星点,泼洒在空气里,肉眼看去依然是昏黑的,不同色的影子勾勒出几个层次,像是清晨里绵延的远山。
      对于唐久冯而言,这比光亮的大堂要好上太多。看不清细节,也就不会被那些微末的叠影烦恼。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正想看往哪条路走舒坦,忽然肩头一重。
      “谁啊!”
      唐久冯即时打了个颤栗,反应过来了,脑袋跟个探照灯似的左右摆动,像是要把那个拍他肩膀的鬼影给照射出来。桂平川看他这滑稽样子,也不玩笑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笑着打趣他说:
      “戏好看吗?”
      “你吓我啊。”唐久冯扶着胸膛,却没有喘气的意思。在认出桂平川的瞬间,他忽然沉静了,所有陌生的熟悉的,所有纷乱的念头,都在瞬间被模糊成了梦呓,最后只有眼前的人是清晰的。
      他的眼睛落到了实处,于是记忆和现实有了分界,不再被他混淆。唐久冯平白生出一股哭泣的冲动,转念又想到件事:“我出门给你说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看见你,我踏实了不少。”唐久冯诚恳地说,“谢谢你还留在街上……我,当年的事,也对不起。”
      “都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桂平川为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愣神了,像是要掩饰他的羞涩,他回呛一句,别过头招呼唐久冯说,“看看这几点了都,还不走呢是等梦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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