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街88号》胶纸

17、别离

　　四十四
　　唐久冯在医院里住了小半个月。经检查，他的身体没在这次摔倒中真出什么大碍。他的骨头还很硬朗，简直不像在人间活了七十余载的老人。同时因为幸运，他避开了每一级台阶的凸起，而只由那平台承受他身体的重量，这样把力分开，他身体的每一块所受到的伤害也远没有想象的大。总之，除了特征较为明显的开放性组织损伤、淤血以及无可避免的脑症荡外，唐久冯还算健康。出院那天，他甚至不要桂平川接，而是独自办好手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千水街里。
　　“平川，我回来了。”在他住院的那段日子，桂平川叫侄子换了密码锁，而且在探视的时候把密码告诉了他。他知道这是桂平川和好的标志。
　　“回来了？”桂平川正在刷资讯，他坐在沙发上，手机里不断放出市内新闻。“结果怎么说？”他暂停了视频，懒懒地朝门口一瞥。
　　“都好。”
　　“那就好。”桂平川点点头。像突然想起来的一样，他说：“对了，赖启华跑了。”
　　唐久冯本来在换鞋，听见这句，他微微地一怔。“跑了？”
　　“嗯，估计觉得自己惹事儿了吧，连夜跑的。”桂平川对赖启华的逃跑毫不意外。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信使的责任，他又低下头，继续刷下一条视频。“你住院我就没说，而且那时候都以为他会回来。”
　　唐久冯呆立在玄关，还在消化这个突然的事件。好一会儿，他问：“那他能去哪呢？”
　　“不知道。”桂平川很轻地笑，语气里多少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曹芬说要找他，但看样子也没多认真。对她而言，赖启华走了，她解放了，大概之后能皆大欢喜吧。”
　　“这样……”唐久冯怔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赖启华跑了，对他，对曹芬，甚至于对千水街，都是一件顶好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从此不用受赖家的苦了。然而，赖启华的逃跑意味着曹芬需要养活两个孩子，并且她仍然没能坚定自己，而是仰赖着别人的退让。这样的胜利是否持久，尚属未知。不过这总比继续一家人干耗下去着强。赖冬扬总会长大，而经过工作，曹芬说不定会重新变得勇敢。
　　想到这里，唐久冯也放宽了心。“那么久不工作，还要养两个小孩，曹芬后面的日子估计要有些难过了。”
　　“怎么都比之前的好。”桂平川说，“至少现在这个家看着有希望。我昨天去买菜，看到曹芬整个人的精神不少，也没有再戴那个长袖套了。不管赖启华那人回来还是不回来，早回来还是晚回来，曹芬得继续在这儿生活。就是为了她的两个孩子，她也得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唐久冯笑着摇了摇头。他本来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人都要好好活着”，可是转念一想，这分明是句矫情的废话。看见桂平川向他走来，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而思绪飞回到了好多年前的记忆里面。他找到他要说的话了：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生活，因为生活里藏着可能……所有的可能。”
　　不出所有人的意料，往后两年，赖启华再没有回到千水街上。随着高考结束，阿娴在同学的推荐下迷上了网络小说。闲来无事，她在张老师的补习班里当托管老师，根据现有的故事和从书里的来的认知，天天编排赖家：“一个多月了，就是回来远远看一眼那两小孩也好啊！然后追悔莫及，想尽办法做好人给补偿，但那两小孩已经不要他了。”“那都是剧里的情节。”张老师对赖启华的评价向来下等，“就这种人，他跑了要么把这里忘了，要么把这里是试做污点，一辈子也怨恨着。人的本性是更改不了的！”
　　生活不是戏剧。所谓人生，其实就是用一天天的行动填满空白的时间。不需要逻辑，不需要意义，不需要伏笔与呼应，要的只是——填满。
　　在唐久冯到来千水街后的第三年，一个凌晨，唐久冯堪堪醒来。许是气候的缘故，他心神不太清宁，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敲了敲桂平川的房门，没声音，以为他还在睡着，于是拿了布兜出门买菜。
　　回来时，桂平川依然没醒。唐久冯这时有了些许预感，然而不愿验证。他在客厅里又等了半小时，越等越急，最后还是一脚破开了桂平川的房门——
　　桂平川躺在床上，面色如般钢铁铸成的塑像一般凝重。他躺在床上，像睡着，然而表情上那点微末的变化，还是没能逃脱唐久冯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
　　不会错的，桂平川断气了……
　　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