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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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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桂平川的葬礼由唐久冯一手操持,曹芬打下手。张老师本不想让唐久冯一个高龄如此操劳,但唐久冯早有决定,拗不过去,他只能持续关注这边的动态,随时准备把葬礼的主导权横抢硬夺过去。唐久冯为此受到了莫大的挑战。本来丧葬就属于人生大事,其内容之复杂,不是光花钱就能办好;结果他不但要提着精神应对一系列的环节,还得时刻提防张老师的野心。好在唐久冯还有那么一些气力。凭经验,他先是查阅桂平川的公证,而让曹芬去联系火葬。桂平川生前已经把他死后的一切都规划好,他的寿衣,他的棺材,他的墓地,早早就定下了,并且指定唐久冯为他处理,非唐久冯也力不从心了,才由他再指定新人。张老师是个规矩人。他明白自己这下再也不能插手,又实在想做些事情,便转而像曹芬一样,与唐久冯商讨葬礼上要几个人,几顿饭,而人钱和饭钱又从何而来。最糟心的就是这个。与桂平川熟识的,到此差不多辞世,况且唐久冯和他一别四十年多年,张老师和曹芬又是小辈,对桂平川的社会关系,他们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有个不常联络的侄子,连丧帖都不晓得往哪里报。最终唐久冯决定把事情公开,请街道办的人到处宣传,反正多少人他都招待得来!踉踉跄跄的,不过几天日子,他们把葬礼赶出来了。遗体告别定在周六,一周里气候最好的时候。城郊的火葬场里,焚烧炉预备下了,锣鼓凌晨起从千水街一路走到外郊——就到这吧,接下去是他自己的路了!
唐久冯本以为,桂平川无亲无故,应该只会拥有一个极小规模的葬礼,然而那几天到来的客人,从数量上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一辆又一辆的轿车,从四面八方赶来,倒像是大半座城市都出动了一样。城郊的市火葬场贡献了他们最大的一个厅室作为灵堂。肃穆而庄严的礼厅里,张老师作主持,唐久冯作代表,加上曹芬,三个人轮流接受来客的安慰,和拥抱。一千多支白菊,轮流地盖上桂平川的遗体,为他装点。电力催动的长明灯,在灵柩周围摆了一圈,宾客献花时,偶尔会有一两片花瓣,从萼片上脱下,照在灯上,以此作为垂落的眼泪。
桂平川活了一辈子,稀疏平常,突出的成绩一概没有,之所以是如今的地位,全因他是世上少有的、在一块地方蛰居了七十年的老人,他的存在即是千水街的历史。男女老少,只要在这条街上居住过,就没有不认识这老头的。正直,板硬,还带点迂腐,有时让人恨的牙痒,但更多时候,他就像这条老街一样,教人提不起感情,却又觉得倘若没有了他,生活里就会少那么一点滋味。桂平川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葬礼来客很多,但氛围并不凝重,因为不会有人为他的辞世而悲伤到痛心彻骨。
遗体告别以后就是火化。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向唐久冯示意一二,在得到点头后随即把棺材连同遗体,送上拖车。这段时间里,锣鼓又奏了起来。披麻戴孝的人们,由张老师领头,举着桂平川的遗像,绕着火葬场,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叫魂。队伍里的小孩不明白其中意思,以为是玩乐,边叫还边拍起手来。他们稀稀拉拉地转了三圈,到时候了,从一扇侧门进去。那里是收集骨灰的地方。再不懂的,在看见那一团团雪白色的碎块,从钢铁的炉子里经由传送带推出来时,什么也明白了。曹芬大叫一声,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扑倒在铁制的床边。她大声地哭,大声地喊,好像这时才感觉到了痛苦。其实她早已经忍受不住了。在听说桂平川死亡的消息时,她两眼瞪得极圆,尽管嘴上说着“不信”,眼泪却先一步落了出来。她投身丧事,也是想要在忙碌之中,淡化那种至深的痛苦,甚至当她看见桂平川的遗体,安详地躺在棺材里时,她依然因为,见着了他的面貌,而侥幸地以为这不过是个玩笑。
“桂伯伯啊——桂伯伯啊——”曹芬跪在地上,极其凄厉地叫喊着。她哭得那么真情,教人没法不受到感染,也跟着掉下一些热泪。
“地上凉,起来吧!”张老师勾住她的胳膊,试着把她强立起来。可是这又多么容易呢?曹芬被他一拉,蜷缩得更紧张了,像一只闷头不出的龟。张老师没了主意,只好招呼来她的两个小孩:“冬扬,雅欣,快来劝劝妈妈!”
赖冬扬和赖雅欣,尽管也很伤心,但孩子的伤心在生死上毕竟是比大人要更肤浅的。桂爷爷没了,他们想的是以后大概就吃不到桂爷爷做的美食,而不了解死亡真正的可怕在于,时间会让你习惯缺少了这个人以后的生活,进而陷入到一种虚无之中,认为活着原来是这么没有意义的事。
“妈妈,你起来吧!”赖冬扬过去拉扯她,“别哭了妈,桂爷爷看了也难受的!虽然桂爷爷从来不说!”
赖雅欣也附和:“是啊妈妈,桂爷爷还在天上看着呢!你起来吧!”
“孩子们啊……”曹芬抬手,让两个孩子靠拢她。她一手抱着一个,感受他们身上的温度,渐渐地终于平复心情,而不再沉浸于过度的哀伤。
火葬场的负责人带来一份文件,让唐久冯做最后的确认。等他签完字,桂平川的骨灰就会被转移到骨灰盒里,整个火化就算完成。唐久冯先前也预定好了骨灰处理服务,依照桂平川的意思,安葬在他的坟里,和他的妹妹一并长眠。
“行了。”唐久冯草草浏览了一遍文件,像签署他所经手的价值数亿的合同那样,在上面郑重地留下自己的大名。负责人检查一遍,向他微微地一点头,没多久就把有着鎏金装饰的骨灰盒送了过来。等得到唐久冯再次的肯定,之后就的程序就和他也没关系了,而留给转移骨灰的机构去奔波。这时候看看天色,差不多也该吃丧宴了。
桂平川的丧帖送去了快一千份,而来了一半左右,数量上蔚为可观。为此唐久冯特意包下了一间还算有档次的酒店,开了七十二桌,合计五百七十六个席位,且每一桌都配置了上好的烟酒。刚知晓这手笔时,张老师以超人的眼光,重新打量了唐久冯一番,觉得他不是痴了,就是疯了。然而劝说的话还没出口,唐久冯就向他亮明了身份以及资产,于是劝告转变为了钦佩,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有那么些讨教与艳羡。
饭局,唐久冯作为主人,理应轮桌敬酒,感谢大家的捧场;顾虑到年龄,张老师替他作了大半。其实张老师的酒量远不如唐久冯高。敬酒回来,张老师脚步虚浮,脸色发红,且发肿,很像是由那酒水泡发了一样。回到主桌,颤巍巍地坐下,眼里模糊而只见一团团的光点。他从光点里看见唐久冯——稍暗的那个——伸出手指,发挥他做教师的习惯,像提醒学生重点一样,他说:“唐……唐伯,您这是有所不知,桂伯他给我……给我多少帮助!我这能遇到桂伯,我真是……人生何德能遇见好人啊!”
“平川他向来良善。”唐久冯,虽没有醉成张老师那样,但一通招呼下来,脑子也难免糊涂。他大着舌头,往好奇里探问,“他说——说什么啦?”
“被学校开除的时候,我,我真想死!他救了我!”
“还有呢?”
“他——你看见我那个补习没有?”
“看见啦?”
“他帮我开的!”谈到这段,张老师突然激动起来,连声音也放大了,而不是平日里温和的口气,“我有水平,有、有认可,在哪里不是教书!他们还没本事拿走我的证明!”
“还有呢!”唐久冯也大声,其声量如一颗响雷,砰然炸开。还好这是丧宴,人们更注重眼前的话题,而不顾别桌的热闹。
“还有!还有!”张老师被这句追问感染,一连重复着“还有”二字,似乎想在他乏善可陈的经历里,挖掘出更多桂平川的义举出来。“还有,他是我的老师!他教我,人只要活着,就没输光!他教我天无绝人之路!教我活着……活着就是意义!”
“活着就是意义……活着,就是意义!”唐久冯细细品味这话,忽然,他拿起酒瓶,往自己和张老师的杯子里又各自倒了半杯。“张老师,你喝!”他招呼说,而先把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活着就是意义,是啊!要不是我活着,我怕是无法跟他再见;要不是他活着,他怕是也不能跟我再见!”
“喝一杯!”张老师哈哈大笑,也端起他的那杯,向唐久冯比了个尊敬的动作。“等到今天结束,明天的世界大概也不会有所改变。但那又什么关系!活着就是意义,其他的都是狗屁!为狗屁喝,有何不可!唐伯,您喝!”
随着唐久冯和张老师一来二去的牛饮,这场葬礼终于迎来了它艺术而又极其个性的收尾。曹芬和阿娴从其他桌上回来,看见两个男人跟两柱旱葱似的就地栽倒,突然间一个比一个无措。在阿娴仔细探过鼻息,又动用全部的知识,确定他们只是醉倒,而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以后,她半是宣泄半是玩笑地朝两人脑门上各弹了个脑瓜崩儿;曹芬又哭又笑,变脸之快,似是把这辈子的表情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全调度了出来——她是真怕送丧的日子里又增一门、或两门的,丧事!那太不吉利了,就像是老天刻意要把他们往死里磋磨一样。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离开赖启华是个十足的错误,而她就是这一系列悲剧的起因,从此惶惶地熬过余生。
葬礼过后,千水街上发生了一点改变。
千水街88号102室换了屋主,这人与前任屋主桂平川可不一样,对邻里和谐极上心,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念叨几句,有时还会动手。看在他也已经七十多的份上,大家伙都会给点面子,生怕被讹。不过他楼上的曹芬说他是个好人。春秋时节,能看见他,曹芬,还有曹芬的两个孩子出门郊游。曹芬的两个孩子“爷爷、爷爷”地叫着,像是活成了一家。
张老师的补习班照常开着。他得到了桂平川的基本旧的相册,正想着怎么才能让它们发挥最大的效用,突然就被工业园的负责找上,分了一半去做收藏。后来省美术馆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下又讨走了一大部分,开了一场题目为“城市记忆——纪念省机械厂五十周年”的展览。
又一年的夏,阿娴回来了。她把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穿着一套利落的工装,不像设计,倒像是工地上打灰的。阿娴翻着白眼说这是潮流。她拒绝理睬唐久冯的评点,给新搬那房子的高中生送去一份礼物:
“Life is what you make it.”
大学生自称贫穷,只肯写一张贺卡、送一句话。唐久冯说她小气,反手给她买了一部相机,说是奖励她拿了国奖。
阿娴大学读的是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导师据说是业内大拿,目前有意向留她直研。唐久冯很高兴阿娴真能去造飞机了。在她身上,他偶尔会看见自己分岔了的理想。
唐久冯偶尔会像他小时候常做的那样,拿着一把蒲扇,在无人打理的工人大院里坐上半晌。这里不是村子,面前不再是开阔的、散着泥土味的滩涂。在视野的尽头,能看见一堵墙、一棵树。
枝繁叶茂的,好像一把绿色的大伞,夏秋之际会散发出阵阵沁香。
当年意外种下的桂花,今也亭亭如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