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街88号》胶纸

16、桂花

　　四十三
　　就这样，唐久冯进了省内最好的中专深造，专业是机械制造。开学第一天，他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新生报到处登记。等他填好了姓名、学院等基本内容后，左手边那个清瘦的男孩突然看了过来。可能是看见他登记本上的信息，极其友好地向他放出信号：“你好，我叫桂平川，跟你一个系的。”
　　“唐久冯。”
　　当时桂平川因为麦粒肿，半边脸上戴着一个眼罩，看上去像是海盗片里的船长。不过船长一般不会有这么细腻的心思。注意到唐久冯脚边散落的行李，他主动说：“你包好多，我给你提一些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唐久冯把他认成了残疾。
　　“没事，我家就在附近，东西早放过了。”桂平川说着，不等唐久冯上前阻止，已经把一个蛇皮袋扛了起来。“哇，有点重量啊。”在肩膀碰到蛇皮袋的瞬间，桂平川倒吸口冷气。唐久冯赶快帮他把包袱又卸了下来。“说了我自己抗，这个很沉的，你扛不动。”“那换一个。我就不信你各个都这么重的！”
　　唐久冯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古怪的要求。大概是觉得自己如不松口，桂平川还能继续纠缠下去，他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交给他一个不算重的背包：“这里面都是衣服，你自己掂量掂量，不行就还是还我。”
　　桂平川接过去把包背在背上，为了表示他的轻松，还用力颠了两下。唐久冯为自己总算解决了一个麻烦而欣慰，但很快，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在去往宿舍的路上，桂平川就像一只聒噪的麻雀，围绕着他问个没停。尽管那些话题并不涉及隐私，全是诸如“你家在哪”、“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你觉得机械好玩吗”之类的内容，但他的吵闹还是超出了唐久冯的预计。在看到自己还要和这人同宿舍的时候，唐久冯天都塌了。他应付着桂平川，一敷衍就是四年。及至毕业分配，他们又到了同一个厂里，两个人关系居然奇迹般地改变了。十五岁，由同班到同事，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情侣都要漫长。唐久冯渐渐发觉了桂平川的可爱。在他的人际圈里，桂平川是少有的从不要挟别人的人。他就像一枚太阳，永远地，永远在燃烧，而不要求生活予以他什么回馈。唐久冯越看桂平川是越看越欢喜的。某年的植树节，唐久冯因为是厂里的先进标兵，得到了往新建的工人大院里移植树种的荣誉。问起他想要种什么时，唐久冯想也没想，“桂树”两个字脱口而出。
　　“桂树吗？”负责人反问一句，用他的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唐久冯看，好像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心有多少，又都是什么样的成分。唐久冯被他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背上不住地在挂水滴。他想起厂里多年来流行的传闻，心里暗暗后悔自己的鲁莽。负责人肯定是听说过这传闻的，但他该不会真觉得自己和桂平川有一腿吧？
　　那个年代，关于同性之爱的研究远不如现在普遍，包括其他不能生育孩子的爱情，在大部分人眼里简直匪夷所思。关于他和桂平川“结为夫妻”的论调，都知道只是工友们闲来无事的调侃，但类似的话说得多了，当事人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自己是真的爱着某个不应该爱上的对象，并且在与第三人独处的时候以此心虚。唐久冯现在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态。他不认为自己对桂平川是那种感情，但不可避免地对任何可能转移到这个话题上的细节草木皆兵。
　　要不就算了吧？唐久冯退缩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审讯，而这审讯是出于他的心虚。他想干脆地结束掉，避开桂平川，以及一切和“桂”有关的字眼，可是喉咙里却像卡了根刺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声。他一点点地熬过负责人审视的目光。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一万年那么长吧——负责人终于开口，像法官在一场漫长而已然无话可说的庭审之后，终于愿意敲动他那把庄严的木槌。
　　“可以。”负责人点点头，把“桂树”二字记到了笔记本上，“桂树一年都是香的，到秋天还能打桂花做桂花酱，工人们肯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