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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悔 ...

  •   三十三
      对送出去的话,桂平川向来刚正。唐久冯知道他的脾气,因此不等被真正地赶出去,自己先一步到房间里收拾好了衣物,打包去了二楼阿娴的家里。“住这边吧,虽然小一点,但是采光好。而且那间被我放杂物了。”阿娴随手一指,两步到另外的一扇门前,打开,露出样板式的房间。“被子什么的等张老师送来,到时候随便铺一下,行吗?”后一句只是礼貌。
      唐久冯很轻地向阿娴点头。像扛米面那样,他扛着他的衣服。“好,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反正我一个人住。倒是老伯你……”阿娴把门拉开,先一步,她走进去开灯,而让唐久冯把衣服先随便往床板上放,“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啊,要不是我报警报得早,曹阿姨还好说,那无赖估计能打掉你半条命了!”
      唐久冯把衣服卸下,坐到床沿上面,像个失了魂的小傻子一样愣愣地回应:“我也没多想,就怕负了那小孩子。”
      阿娴头疼。“那弟弟也真是的,都跑出去了就去找警察啊,最近的派出所就两步路!”她还想说下去,转念又觉得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非得重复地去提醒未免也太无趣。“算了,他家那破事也不是人能受的。人应该是要带走做笔录的,就让他们忙吧,总算消停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简短而有力一阵脚步。张老师人还没来,先远远地喊:“唐伯,我这被子给您拿过来了,是准备铺哪里啊?”
      “这儿呢!”阿娴大喊,同时朝门口挥舞起手臂,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让唐老伯休息一下,我跟您铺!”
      唐久冯连忙起立。“不麻烦,我自己来!”
      “您就听阿娴的吧!”张老师走进来,把被褥放下来。“刚才都把我吓死了!真是的,一把年纪您掺和什么啊!”
      唐久冯,虽然知道自己的义勇实则是鲁莽的表现,但这样连着被小辈教育,心里头难免发寒。“我不掺和,难道就看曹芬那一家被活活打死啊?”
      张老师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老师跟我一个意思,都是要您有事找警察,别自己冒进。”阿娴没好气地,边撑被子边给张老师解围。“桂爷爷生气也是因为这个吧?一把年纪了,怎么做事这么莽撞。”
      唐久冯依旧硬着嘴皮:“警察要有用,他家还至于闹成这样啊?”
      “那警察没用暴力一样没用啊!”张老师终于插进话来,凭借早认识赖家几年的知识,他跟唐久冯分享,“您是不知道,他家的问题其实在曹芬!是曹芬不愿意离!”
      “不是有个无赖扣着,让阿姨不敢离吗?”阿娴这回又不向着张老师了,而是说出她自己的见地,“我上回亲耳听见的,要离了,那男的就要把阿姨打死!还说他离了孩子和房产也是归他,到时候阿姨什么也没有,还欠他四十万块!”
      “那不都是赖启华骗她的吗?街坊里都跟她说过不至于!”
      “但她也不知道街坊的话可不可信!”在家长里短的问题上,阿娴这颗接受了新思想而经验不足的脑袋显然要更灵光一些,“她不敢赌,这东西输了不全空了!再说了,真离婚了她没工作没没存款的,孩子也确实很难判给她。让两小孩和无赖住一块吗?那不完蛋!”
      “很难说哪种局面更完蛋!”张老师叹了口气。尽管他不完全认可阿娴的意见,但还是决定退让一步,好不让这个话题过多地进行下去。“她也不容易啊……”
      “好了唐老伯。”阿娴并不关心赖家落到此番境地的原因,她的争论实质上只是为了消灭错误,就像看见一个小孩把一加一算成三后没法不纠正一样。因此张老师让步了,她也就不继续发表高见。不是非要把张老师说得心服。“这几天您住这儿吧,我估计桂爷爷不会气多久的。您外面见到他了,说几句软话,他肯定气就过了!”
      这确实是桂平川的秉性。看见阿娴如此尽心,想到自己一把年龄还要接受小姑娘的照拂,唐久冯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嘴里嘟哝:“就是别影响了你学习……”
      阿娴听清了。“隔壁都影响不到我学习!”顿了顿,像放不下心似的,她继续说,“对了老伯,要是再听到隔壁有动静,您千万别出头去!刚才太可怕了,我是真担心您出什么意外,为他家,得不偿失!”

      三十四
      唐久冯在阿娴家里住下,七天了。
      这七天里,赖家出奇安静,似乎那天警察的到来吓破了赖启华的胆量。唐久冯希望赖家的事情能就此止息,但阿娴却说他还是理想。“一直没动静,肯定心里憋着坏呢。”阿娴如此断言。
      唐久冯听了很不自在。“你不能想着点他们好吗?”
      “自在也不是我能给的。”阿娴翻了个白眼,又低头去写她的练习。进入高三,哪怕是她也承受不住如此高压的学习,每天四张试卷做到她精疲力竭,实在没精力同唐久冯再辩论。
      晚上唐久冯收好碗筷,早早地回屋睡觉。夜半三更,他忽然有些胸闷,腹部那块没来由的在发热。他以为这是暑气攻心的结果,于是直起身来,准备到客厅里静坐一会儿,听到对门传来猫儿似的哭声。春天早过去了,这个时节是没有流浪猫要下崽的。唐久冯马上判断出那是什么。血液里的躁动让他失去理智,已经忘了上回是什么样的惨状,又一次,他离了门去,而小心地没让阿娴发现。
      唐久冯站在楼梯间约摸一平米的小方台上,而竖着耳朵在听。其实他不必这样去做,因为廊道里的声音十分清晰,他完全可以确定这是一个赖家的孩子在哭叫。
      他敲了敲赖家的门 。
      哭声仍然没有停止。
      “谁啊?”赖启华粗声粗气地,把门打开。看见一个硬朗的老头站在门前,昏黄色的灯把他照得好似一尊黄铜铸就的人像。
      这个讨人嫌的老头的语气也像极了黄铜:“我,唐久冯。”
      “找谁?”
      “曹芳呢?”
      听见曹芬的名字,赖启华心中霎时明亮了。好啊,又是那婆娘招来的冤家。他知道曹芬在外是很有手段的,不少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向着她。
      “不在。”赖启华说着就要关门。
      “不可能,我听到她声音了。”不等赖启华反应,唐久冯脚步一迈,眼瞅着就要挤进屋里。他向屋内大喊:“曹芬,你在吗!曹芬!”
      “干什么!”赖启华骂了一句,把身体也变成了门板,死死抵住唐久冯的进攻。他气急败坏地呼叫:“深更半夜强闯民宅哇!还有没有人管了!!!”

      三十五
      深夜,桂平川屋里的灯还亮着。张老师这几天又接了新的外活,连续两天没能回家,就在补习班那个小房间里睡着。半夜突然惊醒,他想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出门转转,发现桂平川也在外边。两个没好觉的可怜人马上相约到了屋子里面,点一盏灯,对坐着慢慢地夜聊。
      桂平川拿着茶壶过来,要给张老师上茶,吓得张老师连连拒绝:“您歇息吧,我来,我来!”他一把夺过茶壶,毕恭毕敬地沏了两杯,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桂平川手里。
      “您这儿茶叶是真的好啊。”张老师知道,桂平川手里的茶叶都是他那投资了茶厂的侄子送的精品,平日里千金难买,因此不愿意草率地浪费机会,一定要小口地磨,且绝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差不多一杯茶下肚,他觉得时候到了,这才说出心里话来。“差不多您该宽心了吧?说实在的,到您这年龄,还真有看不拖的事儿吗?”
      桂平川明白他的意思。“赖启华的作风,你比我清楚。这时如果不给他吃教训,之后再闹了,我负责给他收尸吗?”
      “您这话说的,到不了那地步。”
      张老师摇摇头,不再继续替唐久冯求情。这是他的说话习惯,点到为止。态度摆在这里,剩下的就是再扯半天,该怎样的还是怎样,没必要多费口舌。
      乘着窗外不完全的夜色,两个人又沉默地喝完了一杯,隐隐地有了倦意。张老师想,反正是打发时间来的,要不就到此为止,放各自休息去吧。刚开口,起了个“要”字的头,突然楼上又是噼里啪啦的动静,间或夹了两声模模糊糊的谩骂。
      “又是赖家吧。这么大动静,楼道在里吵吗?”张老师满脸苦笑,转过头要同桂平川发表意见。看见桂平川的脸色“唰”地煞白,他心头一跳。“桂伯,您这是怎……”然而话还没完,桂平川已经快步跑至玄关,急切地冲出了门。

      三十六
      唐久冯年轻时是队伍里最有武功的人。跟着村里那位热爱养生的老师,他练过太极,练过八段锦,练过许许多多传统的武术,并且懂得如何教它们从修身的体操转变为攻击时的杀招。可那毕竟是他的壮年。及至年老力衰,他已经不能调度那么大的力量去与赖启华的拳头对撞。
      唐久冯横着身体,还是没能过赖家的门,反而与赖启华扭斗起来。赖启华这回没有喝酒,因而脑子极清醒,加之他壮硕的体格,很轻易地就控住了唐久冯的双手,一只脚还别着唐久冯的下盘,叫他几乎是被锁在了自己身前。
      “老疯子私闯民宅了!来人啊!”赖启华仰头,把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喊亮了。豆大的汗珠从他脑门滑落,掉在地上,足见他的不易。
      唐久冯双手同他交握,仍试着以体力突破这份桎梏。“让开!”
      “干什么呢?嗯?”赖启华也发狠了。他没有喝醉了的记忆,因而认不出唐久冯的身份,只觉得自己对这老头已经好言相劝过了,再怎么也不是他的责任。推搡间,他们不觉挪到了楼梯边缘。
      “卧槽!”在这一招一式的来往里,赖启华突然大喊。他粗糙的技巧,让他的发力并不均衡,手脚之间也就有了破绽。唐久冯抓住机会,脚横过来,朝他踝骨一剁——
      赖启华倒吸一口冷气,眼神霎时变得凶恶。没轻没重地,他失手把唐久冯推了下去。
      “卧槽!”又一声。
      唐久冯的脑子,像住了一个蜂巢似的嗡嗡作响。从二层,他摔下去,一连滚了三圈台阶。他的世界突然黑了,转瞬又亮起来,又黑下去,连续几回,直到那黑的边缘漫出血一样的殷红。
      他这是要死了吗啊如果这样死去好像也太窝囊了些真不知道曹芬怎么样了希望她还好对不起啊平川我还是没能说出那些话现在的我好像变别扭了但是我真的也不愿意让你再想起来那些伤心的事情当年是我的错吗还是你错了呢也许不是我们的错吧可是如果没有人错那这些年的时间又算什么我是幸福的吗我是不幸的吗你幸福了吗如果你不幸福好像我也没有快乐但是如果那时候我留下了我也不能快乐生活啊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人要如何探寻内心的平静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怎样的动机亦或者只是为了得到而失去为了失去而得到……
      恍惚里,他听到了桂平川的怒吼。
      “睁眼啊唐久冯!只要你睁眼了,我就跟你往沿海去!只要你肯醒来,往后我跟你去哪儿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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