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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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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李治的这首《八至》,曹芬原本是不认识的。她是在嫁给了赖启华,且已经为他诞下一子一女以后,某个暗沉的夜里,收拾着地上被砸碎的瓷碗,而手由瓷碗碎片划破一个口子以后,才流着泪,从手机里找到了这篇慰藉。这个叫李治的人是何其智慧!向来不喜文字的她,把这首诗很快抄录下来,跟她的账本放在一块。以后每到了赖启华犯病的时候,她就翻出来看,一遍又一遍,她背下了这二十四字的真言。赖启华骂她,她背:“至近至远东西”——扇她,“至深至浅清溪”——咬她,“至高至明日月”——揍她,“至亲至疏夫妻!”
曹芬的心灵,在日益频繁的殴打中逐渐麻木。以前她会哭,会叫,甚至撕咬回去,用尽她全身的力量去反抗赖启华的暴力。然而,这反抗终于在一次次的消耗里走到了尽头。不知从哪次起,她不再哭闹,而只是憋着气,数数,一下,两下……赖启华总是在曹芬数到二十以前结束他的征伐,而大汗淋漓地去洗手间,呕吐。曹芬掌握了这个规律。她告诉自己:且忍着吧!二十下,也就是眨眼的功夫!还有什么办法呢?有那三十多万吊着,她离不开这个男人。虽然她也偷偷问过街道办的干部,知道这钱没有出给赖启华的必要,但那就得去法院打官司了。她是个胆量小的老实人,平日里连毛虫都不敢欺负,怕造了多余的罪孽;而打官司,就好像她犯了什么事儿似的,那是绝对的不可!更何况,打官司就要找律师了。她没有钱,也没有工作。她的钱和她的工作都因为她的出嫁而上交给了丈夫,而只得到一点零花。再说了,她就是有钱,也往往不会想到自己身上。她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尽管他们说过,自己不要姐姐的钱,但她还是挂记他们,省下来的三瓜两枣也全打了过去。她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尽管她不乐意承认,但她确实是社会里那类被批判为毒草的女人。她们的无限贴心,实际是一厢情愿地在贬损自己。尽管她们不要求别人同她们一样,作践自己;但她们的内心无疑是瞧不起一切不能安守于家庭的女子的。
在思想上,曹芬无异于病入膏肓,早已经是无药可救的地步;然而她的两个孩子,赖冬扬和赖雅欣,却都是十足的出息,成绩和品性上都无可指摘。这也是曹芬自得乃至自傲的原因。赖冬扬虽然学业上稍逊色于赖雅欣,但他的阅历,或者说社会知识,却比赖雅欣要深刻许多。他大概是赖家里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家全部痛苦的根源,就是他的那个酒鬼父亲,而这位父亲却总用金钱上的义务,掩盖他渎职的罪行。及至他找赖启华理论,对方总是吼出类似“好啊,看不起我这个做爹的,你滚出去,你自己养自己去!”之类的话以吸引母亲的关切,最终让母亲倒戈向他。到这时候,赖冬扬总是会对母亲生出一种无奈的恨意。他焦急于母亲看不清事态的本质,总是助纣为虐;又恼怒于自己实在弱小,没能力脱离父亲的桎梏。他这会儿倒也忘了,抚养未成年人,本就是赖启华作为监护人的职责。他不能偷换观念,把还在读小学的儿子完全当作一个成人对待。
一年又一年,赖家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艰难维持着家庭的模式。随着赖启华生意上的失意,曹芬遭受的抽打越来越频繁了。下午,倘若这天出于天气变动等原因,早早的地收工,而赖启华同工友们大喝几杯以后,总要回家来揍她,好像把她当成了一个出气的玩意儿。曹芬默默忍受着变本加厉的虐待,而只让张老师做她的掩护。一旦赖启华有什么了,她就联络张老师,要他把两个小孩接去,横竖别看见她的狼狈就行。
张老师沉默着听完,许久,他没有说话。直到一支烟也抽到了尽头,他揉着眉心,问曹芬:“你这是何必呢?这男人,你还指望什么,早点离了不成吗?”
曹芬的脸,前一晚刚被抽到肿胀,现在还阵阵地痛,以至于张嘴都带着些困难。她要说话,可是声音还没发出来,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委屈的,她倒吸一口冷气,抽抽着说:“我这样子,谁还乐意娶啊?就算离婚,我总不能让我两个孩子成了没人要的野人!”
“你自己不可以带吗?”张老师想得极简单,他总觉得,这世道不至于让一个手脚健全的人没有饭吃,“你出去工作,平时就把孩子们放学校,早餐让他们自己出去吃,下课了交给我,只要他们考得出头,我不要你钱。这样你平时也就是给孩子准备晚餐,还有别的吗?”
张老师说得极其恳切,且确实有可执行的道理。然而曹芬捂着脸,摇头拒绝了他的好心。这下张老师也没有办法了。他答应下来,以后要是她把电话打来,他就看着小孩,绝不让他们发现家里的灾难。可是这样掩耳盗铃一般的行径又能维持多久呢?张老师不知道,曹芬也不知道。
三十
自打那个由老机械厂改造而成的创意园区开业,唐久冯就养成了每天傍晚必要散步的习惯。他的路线是从千水街出发,沿着街道一路逛进园区,再从园区里绕个大弯,从有领导人塑像的那个侧门出来,又走回千水街。整个路程下来,他差不多要走四十分钟。桂平川偶尔陪他。路上要是看见了圆润的太阳,或一掠而过的鸟影,他们会以此为题目发挥,扯上那么几句闲话;但在更多时候,他们只是沉默地共享完这条道路。从千水街到园区,从园区到千水街,四十年的变化摆在眼前,以至于很难让人相信,这其实和他们当年上下班所走熟了的,是同一条路。
这天桂平川不在,唐久冯走在路上,忽然闻到了糖炒栗子的香味。他想起来桂平川喜欢甜的,走过去问小贩:“你这栗子怎么卖的?”
小贩胖墩墩的,上下找不出几条直线,和善得像是一尊玉雕的弥勒佛。听见唐久冯的问题,他不急着报价,而是先拨开一个栗子,塞到唐久冯手里:“大爷先吃一个!咱家的这个够糯,老人也能吃的!”
“嗯,确实可以。”唐久冯囫囵两口吞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来十块的吧!”
唐久冯买好栗子,继续喜滋滋地往家里走。到门口了,他正要开门,突然听见楼上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有人在砸东西。楼上的两户人家,阿娴肯定是不至于闹成这样的,那么就是赖家,估计是那男人又在打老婆了。
“孬货!”唐久冯抬头,眼里几乎要放射出火星来。他痛快地骂了一句,还不够,于是又补了一个“畜生”。其实光骂有什么用呢?他那颗英雄式的雄心,几乎要把他拖到楼上去,给那个男人一点好看,但是炒栗子的香气,又使得他想起了桂平川的警告。哎,如果他现在还是二十岁,那该多好!如果他还年轻,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击上去,要曹芬把门打开,好让他骑在那男人身上,狠狠地扇他巴掌!
唐久冯清楚,眼下这点条件,自己是不该管的,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从容地到家里去。可是他别说开门了,连钥匙都没有取出来。他就这么立在楼道里,听着楼上越演越烈的闹剧,等待着。
终于,楼上的房门“咚”地开了。一个人从楼梯上,落了下来。唐久冯以为那一定是曹芬,手掌一挤,把炒栗子挪到了腕骨上面,而腾出手去接应。
结果不是。
赖冬扬缩着身子,泪痕里透露出战局的混乱。他仰起脸,看见是唐久冯,一时什么也忘记了,手紧紧拽住这位老人的衣服,以莫大的惶恐请求他:“求您了,救救我妈妈吧!救救她吧!”
三十一
在事业顺利的那些年里,赖启华还并未养成打老婆这项恶习。
赖启华的堕落,究其根本,是他在外没有独一无二的本领,只能靠着讨好,求别人施舍些钱财给他,而这又同他天生敏感的自尊是相悖的。如果对方给的赏钱多了,他大可以通过娱乐,暂时忘记出卖尊严的痛苦。但现在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市场饱和的状态下,他原来的那些技法慢慢失去了效用。他只能变本加厉地出卖自己,而后换取比原先更微薄的报酬。他的不平在巨大的反差面前日渐加剧,而始终得不到排解。他对自己的老婆动手,也是想暴力重新确认自己的地位,好让他不至于彻底陷入卖家的身份里去。
“你这婊子,让别人看老子笑话,啊?!”赖启华满身酒气,扯着曹芬的头发,狠狠地往沙发上撞。他没有想到,向来温驯的曹芬,居然会趁着他把她推到门口的功夫,偷偷扭开了门,让赖冬扬跑了出去!“说话啊,你是不是巴不得老子去死,到时候好给别人操是吧?啊!也不看看谁要你这货色!”
“我就是让冬扬走,怎么了!”曹芬头被按着,整张脸被闷在沙发枕里,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即便如此,她仍然是一副不屈服的样子,只恨没能腾出手狠狠地往赖启华身上招呼。“打我就算了,你还要打孩子!我让冬扬揍,怎么了!”
“我可去你的吧!”
赖启华大吼一声,手往下就要掐住曹芬的脖子。赖雅欣躲在房间,听从哥哥的指挥,用身体狠狠抵住房门。她捂住耳朵,尽量不去听见客厅里的动静,但那声音还是往她耳朵里钻,根本无法忽略!
“哥哥你快回来啊,妈妈要被打死了……哥哥你回来啊……”赖雅欣蜷缩着,随着她眼泪的扩大,门外的也喧嚣越来越轻。不知是不是祈祷发挥了作用,好一会儿,外面居然没有了声音。赖雅欣注意到了,她止住哭声,轻巧地把头仰起来,想看又不敢出去。直到一道苍老的、如雷公一般饱含怒火的声音横插进来:
“你,松手!还要我请吗?啊?!”
三十二
唐久冯跟着赖冬扬,进门就看见赖启华压在曹芬身上,火气顿时冲上头颅。他跑到二人中间。“给我下去!败家子儿!猪狗不如的东西!”
赖启华本来紧紧贴着曹芬,他的肉很敦实,且四肢发达,可以把这个女人完全困在身下,谁知唐久冯突然横插过来,把那只苍老却依然有力的手掌塞进他和曹芬的那一点嫌隙之中,而后奋力一撕,他就像一张强行与墙壁分割开来的海报一样,连同他虚长的体格,一并拆了出去。
“铛!”赖启华跌坐到地上,从神情里,他还没反应过来,而头上已冒出豆大的、带着酒精的汗珠。他怔怔地,看着唐久冯把曹芬扶起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地位,似乎已经不能像先前那样可靠,而是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楼。
“他妈就是你勾搭老子的婆娘是吧!啊!”赖启华从地上翻起,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猪,直愣愣地朝曹芬冲去,“老子就知道你在背后偷人!你妈妈的,四十万就买你只鸡!”
“你清醒点吧!”曹芬平白挨了一个耳光,脑子里还嗡嗡的,看见赖启华又要对唐久冯动手,她扯着嗓子,反手拉住他的衣服,“那是楼下的唐伯,被你打老婆叫来的!伯都七十老几了,你干什么啊!!!”
“没事的,让他打吧!”唐久冯大喊回去,他抬起手肘,作出防御的姿态,同时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护住企图插足进来的赖冬扬。“打啊,有本事你连我一起打啊!”他挑衅着,“打老婆算什么本事!我看你也就是个早死的命!”
“死婆娘放开!”赖启华背部一个用力,把曹芬又挤了下去。然而曹芬不知怎地,明明受着两次落地的重伤,居然又积攒起一点力气,爬过去用双手捆住赖启华的脚腕。“唐伯,您走吧!带着冬扬,你们出去避避啊!”
曹芬的哀嚎并没能唤起赖启华心目里微不足道的良善。她越叫,只是越给这场暴行增色。赖启华一是想要立威,二是满足于有人为他的行为左右,于是高高地扬起手来,冲着唐久冯劈头一砍!唐久冯算计着,微微地往后一偏。赖启华挥空了,手因为余力,一时陷在沙发里拔不出来。唐久冯大腿一动,侧过身去,拉远了自身同赖启华之间的距离。然而赖启华恢复得比他想得更快。他像一只狂暴而不知晓痛苦的野兽那样,把手强拔出来,以横扫的动作,朝唐久冯的脖子猛然挥去!
打吧、打啊!反正他也不怕!他既做了这个决定,那必是抱着全部的打算来的!
唐久冯自知躲不过去,只是闭着眼睛,而死死守护住怀抱里的小孩。然而,预料里的撞击迟迟没有下来。唐久冯正纳闷着,胸口那颇有体积的孩子也像蒸发了似的,突然地空了。
“就是这里!一直在打,没有停!”
“你们干什么!”
“消停点吧赖启华,我看你真想进局子了!”
“快,把那女的扶起来!”
“张老师!”
“冬扬,你妹妹呢?”
脚步声、人声、风声,一时间全混杂起来,像一出混乱的戏剧。唐久冯张开眼,看见阿娴,张老师,还有街道办一些工作人员,穿着制服的基层民警……十来号人一齐冲进了赖家,还有另外几个人在门口站着,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条楼道。
全都来了。
唐久冯从人堆里望去,一眼就扫到了桂平川。他心里“咯噔”一下,先前的英勇忽然就消散了,而转变为了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趁着各人忙各事,他走过去,勾勾手腕上的塑料袋,颇为讨好地向桂平川说:“你看我给你买了栗子,趁热吃点?”
桂平川冷淡地朝他一瞥。唐久冯“嘿嘿”一笑,想干脆把栗子剥好了送来,多少算献个殷勤。手往口袋里一捞,忽然就愣住了。
方才打闹的动作太大,栗子一个个地,全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从开口里掉了出去,撒了赖家满地。现在口袋里哪还有栗子。他这一摸,只觉得空气温热,而不见半颗栗子的踪迹。
“哎呀,你看我这闹的……”唐久冯本想憋出一句自嘲,用以缓解眼下的难看。结果刚起了个头,就遭了桂平川的打断。
“你当我说个屁吗!”第一次,桂平川动了火气。他拽过唐久冯的领口,力道之大,甚至能听见布帛撕裂的动静。阿娴看过来,眼神里露出讶异。“滚!教我不要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