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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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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阿娴的爷爷奶奶都是病逝,临终前在老年病房久住,咽气时手里还缠着胶带,是早些时候输液留下来的。阿娴目睹过护士把奶奶抬去太平间的过程。看见一块白布把奶奶缠住,阿娴坐在陪护的靠椅上,手不住在发抖。通过这样的,现实,她意识到死是一件很干净的事情。干净的衣服,干净的被单,干净的人。干净的白炽灯打了下来,照得她血色全无,连脸面也是干干净净的,整一片的灰白。
阿娴坐在坐在抢救室外,仰着头,看见那一排圆形的小灯,忽然又想起了当年的情景。这样呆坐了一会儿,等到回忆在脑海里重演过一遍了,她往旁边看去。桂平川坐在那里,而目视着门口“抢救室”的牌子。阿娴叹了口气。唐久冯这才刚进去五分钟,然而她已经感觉到了医院的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到她身体里面,刺得她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冷颤。
“桂爷爷,您跟我回去休息吧,张老师守在这里,没事的。”阿娴小声地说。桂平川依然端坐着,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阿娴又是叹气。她拿起一旁的提包。“那我走了,明天还上课,您注意身体,别跟着受寒,晚上千万要保暖。”
阿娴走了,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让人想起练琴会用到的节拍器,有时候也被当成钟表使用。时间就在这富有节奏的“哒、哒”声里流逝,过了一会儿,一串和阿娴完全不同的,纷杂而混乱的脚步,从廊道的另一侧贴近过来,极快地停在桂平川身前。像终于可以找到人商量似的,张老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规格不同的纸张,先是看了看周围。“阿娴呢?”他脑晃了一圈,看见阿娴原本放在座位上的提包没了,心里估摸她大概是回去了,笑了一下,坐下占据她原本的位置,手指轻轻往那几张纸上一点,跟桂平川说:“唐伯这一摔,估计住院是免不掉了。我先给他垫了一千块钱,看后面医保怎么操作一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插进来一个慌乱的声音:“唐伯人呢?”
曹芬,穿着一套单薄的睡衣,趿着一双稍大的人字拖鞋,踉踉跄跄,就这么跑了过来。为了赶路,她似乎抛弃了所有能抛弃的,包括她最在意的体面。她眼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身影,而只看见了抢救室的字样,“咚”地一声跪地下去,捂着脸痛苦而无泪地哭喊:“唐伯啊,是我害了你啊……”
张老师忙走过去,手里的收费单一折,收进口袋,双臂夹住曹芬的肩膀,像收萝卜似的把她从地上用力一拔。“不至于啊!来的路上医生说了,没有明显的外伤!唐伯他肯定没事!”他忘了曹芬并不在救护车上。
“我害的啊,我死不能谢罪啊……”曹芬捂着眼睛,丝毫不肯接受张老师的劝慰。虽然她的身体被张老师强行地拉拽起来,但她的心仍跪在那里,正积极的以眼泪向唐久冯赎罪。她的思想是那么固执,以至于张老师对此毫无办法,只能求助在场的另一位老者,希望能凭借他丰富的阅历化解眼下的尴尬。“桂伯,您看这……”
“安静些吧,曹妈妈。”桂平川跟了过来,把他厚而满长了老茧的手掌放在了曹芬背上。“也别说什么你害他的了,没本事的事情,别往自己身上去揽。”
曹芬还是哭。“要不是今天他发疯,唐伯哪里会这样……”
“那你知道他发疯,你赶紧跟他散了啊!”连续两天的遭遇,让他想要赖家离散的心情奔涌到了极点。他着急地劝说,甚至也忘了场面。
桂平川看看张老师,又看看曹芬。后半夜的医院虽然静寂,但还是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曹芬在这实在是影响别人。“张老师,你带她回去吧。”
“可这——”
“这里什么人都在,就是让我来守,又能出什么事儿呢?”桂平川说。他的五官,皱纹,全往鼻梁处挤,一向放松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可以称得上“严酷”的神色。
“好吧!”张老师,因为尊重桂平川,连带着也尊重他的全部决定。他拍拍曹芬的肩胛,像控住一个浅陋的小孩那样,很轻易地控制住她,把她引导着往扶梯走。“您也注意休息,有事我们电话联系!”
三十八
省机械厂的单身宿舍里,唐久冯正在看书。他拿着一只笔,仔细地在书上勾画,遇到有感触的段落便整个圈起来,并在旁边留下一两句简短的评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忽地抬起头来,看到桂平川走了进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只见他大跨步回到自己桌子面前,抄起桌面上的搪瓷水杯,像在许久不曾接触过水那样,把杯子里的凉白开一饮而尽。
“老刘叫老何过去,谈买断工龄的事。”桂平川擦着嘴角,不等唐久冯的提问,他兀自分享起来,“老何当时就哭了。我和小任安慰半天,总算消停些,不容易。”
“老何家里四口人吧,乡下还有一对老夫妻,六个人就指望这一个人养,买断工龄对他而言打击应该很大。”唐久冯继续着他的阅读,似乎对谁又要离开一事并不太感兴趣,“现在到处都在说买断工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们了。”
“你还担心这个呢?”桂平川咧嘴一笑,半边身子搭在椅背上边,慢慢转了过去。在他看来,有着这样想法的唐久冯根本就是杞人忧天里的那个“杞人”。“上次大会不是都说了吗?你我这种算技术骨干,厂里的正面资源,买断工龄这种事,肯定落不到你我头上。”
唐久冯做不到像他那么乐观。“真不见得。”他合上书本,同样转过身与桂平出川对视。“不过,我倒是有个别的想法。”
“什么?”桂平川好奇地问。
“你说,我如果自己去提出来把工龄买断了,领导他们会批准吗?”
桂平川愣住了。在他眼里,买断工龄就意味着动荡,是和战争一样可怕的事情。震惊使他一时忘记了说话,而以为自己已经发出了声音。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情绪在这一开一闭的过程中逐渐攀升,就像晴天里积攒起的,灰黑色的云雨,终于在唐久冯充满渴望与期待的眼神里爆发:“你没事买断自己工龄干什么?!”
唐久冯支着脑袋,像是早预料到他的反应,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畏缩的神色,而是很坦然地,说出他不知道往心里憋了多久的话:“我主动走,不等他们赶呀!”
“你不是在说笑吧?”桂平川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要么就是唐久冯脑子有了问题,“我不是说过——大会上不是说过——我们这种‘技术骨干’是很重要的,厂里肯定优先保证我们的待遇。结果你居然想着走人?!”
唐久冯甚至有些得意:“怎么?响应国家号召,减轻工厂负担,这想法有问题吗?”
“你真是疯了!”桂平川气到语塞,脸上泛出一层不健康的酡红,很像是醉酒之后的状态。他闷着转回去,看着眼前残破的墙壁,决定不再搭理唐久冯,免得天还没聊两句,先把自己给折磨个半死。
桂平川打定主意不再理唐久冯了,除非他过来道歉,或者说这只是一个玩笑,那样桂平川会很乐意给双方搭建一个台阶,而顺畅地把这起意外掠过。然而唐久冯不这么想。他是真把“买断工龄”当成一件要事对待,因此尽管眼下的场面和他预料的不太一样,他还是决定按原定的想法,把话题往下深入说,以为这样能让桂平川理解自己:“我想过了,平川。这两天我看了很多书,稍微也学到了一些理论。就厂子现在这个经营状况和经营模式,开放市场了之后,状况只会更糟。到那时,裁员必然是要扩大的。”
桂平川奉告自己沉着,用沉默无声地与唐久冯对抗。然而对于一个三十不到的青年,忍耐大概是世界上最难执行的决定:“那时的事可以那时再说啊!八字没一撇的,你现在着什么急呢?”
“到那时肯定来不及了!”对桂平川的质问,唐久冯显然早有准备。他一项项地计算。“上个月采购,我出差到沿海,发现那边现在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市场放开后,那里的好多地方都在建厂。我打听过了,现在政策偏移,要是也跟着下去,说不定能乘上风口大赚一笔!我已经联络好了人,准备下周就过去跟他合作。”
唐久冯的这番话教桂平川听得一愣。他不懂那些深奥的原理,但他清楚,唐久冯既然能把这些事情一样样地,清晰而简要地列出来,背后必定是经过了许多重的考虑。他为自己构建了一座牢不可破的思想的堡垒。“那你既然都决定了,又问我做什么呢?”
这本来只是一句简单的问题,是桂平川下意识的反应,并没有深奥的内涵。然而唐久冯却一下被问倒了,和方才侃侃而谈的态度不同,他明显地紧张起来,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突然羞红了脸,一双眼在房间里胡乱地撇来撇去,似乎想从这个房间里搜罗出足以回答桂平川这一问题的,可靠的话。
桂平川看出他的迟疑,他的犹豫,他的后悔。对于唐久冯突如其来的退缩,他心中有一个不甚清晰的答案,却不敢真正地往那方面去想。
“因为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走。”终于,唐久冯说了实话。他走过去轻轻拨了下桂平川的手掌。“我们一起去沿海,把那边的事业做起来,等将来赚够钱了,我们就全身而退,去其他你想去的地方。”
三十九
抢救室的灯灭了。大门打开,躺有唐久冯的病床被几个护士推了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过去。桂平川大步上前。他本想凑上去看看唐久冯的状态,然而那双不灵便的腿脚到底跑不过两对轮子,最后拦到了最后出来的医生。“怎么样啊医生?”
“您是他的朋友?”医生扯下口罩,“很顺利。病人伤得不重。他现在还要观察一阵子,过不久应该就能转进病房了。”
桂平川松了口气。“谢谢您。”
“还是发现得早。也幸好就两步路,蛮及时的。而且第一时间的干预做的不错,没带来额外的麻烦。”医生乐呵呵的,显然为自己又能救活一条人命而高兴。他指点桂平川:“住院的费用先准备好,应该会有点贵。我的意见是转出去之后观察三天,如果情况可以直接在家修养就是。”
桂平川连连点头。“没问题的,到时候听您安排。”
医生微笑着,也向桂平川一点头。夜班里还有许多工作要忙,他跟着护士离开。桂平川从抢救室一路摸到了观察室。门口的护士以为他是来找人的,连忙伸手拦下:“您找哪位?现在晚上可能影响病人休息。”
桂平川眼睛好,眼一眨的功夫,已经望见了刚被推进去的唐久冯,几个护士正忙而不乱地给他架上各种设备。
看见这一幕,桂平川无端想到了救护车没来时的混乱。
因为听见了躁动,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打了急救电话。阿娴被唐久冯坠落的声音惊动,也出来了,从高处看见唐久冯像摊烂泥似的倒在地上,她尖叫一声,而后却发挥了十二分的勇敢,从二楼冲下,跪在地上替唐久冯检查伤处。
“脑袋有地方破了!”阿娴吓得连声音都在颤抖,她仔细地检查,从唐久冯的后脑找到了三个不太明显的出血点,“伤口不深,肯定没到骨头;但这面积最好是赶紧止住,不然肯定要出乱的!”
“唐伯的脉搏还算稳定。”张老师按着唐久冯的手腕,认真听了一会儿,而后翻起他的眼皮,“应该是昏过去了。脑症荡还好说,希望不要有颅内出血。”
“这都是看不出的东西!”桂平川觉得他们简直疯了,这种关头居然在玩医生扮演的游戏,“张老师你扶着他,尽量别动到骨头。阿娴你回去找条毛巾,薄一点,长一些的那种,然后迅速打盆水下来!”
“可是……”
“快!”
阿娴吓了一跳,马上起身执行桂平川的指令。东西到齐,桂平川在阿娴和张老师的注视下,开始处理唐久冯的伤口。“我还不知道您懂急救呢!”阿娴惊叹。“以前我们受伤了都得互相治。”桂平川简单地把唐久冯伤口上的杂物清理干净,然后打开碘酒,豪横地往脱脂棉上倒,“真是老天保佑了,伤口都浅。”
差不多同一时间,救护车总算到了。张老师过去接应。几个医生带着担架,看见一个老头正在给另外一个老头上药,旁边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他们先是一愣,而后很快辨明了形势,把唐久冯抬到了担架上面,一路小跑着上了救护车。
车上,医生简单看过了唐久冯的伤势,得出了和两位业余相近的结论。“但坠落的话还是怕内伤。”医生不停给他们打着预防,“我们会尽可能抢救,但你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好吧?”
最后一样设备也接了上去,护士从观察室里出来,路过桂平川时向他微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桂平川远远地,远远地望着观察室的唐久冯。他躺在几台机器中间,因为距离的限制,桂平川看不见他的脸,却觉得他此时一定睡得安详。这瞬间世界他忘记了自己是在医院,忘记了站岗的小护士,而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
他仿佛看见了唐久冯在向他招手。“不要怕。”他说。
他低声嘟哝了一句,小护士听见了,却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不敢找桂平川确认,直等到他转身离开,才从刚刚的记忆里摘除这段反复地品。
“你啊,以前就是个傻的。”桂平川苦笑着,而眼角有些湿润,“快点醒吧,还等你带我上哪里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