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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赖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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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曹芬挎着菜篮,极迅速地跑回了家。她在家门前翻找钥匙,好一会儿,她没有找到,在门口急得团转,心想这必定是落家里了。她焦急的,想敲一下那门,又怕其他人还睡着。在这两难的关头,门轻轻地,缓缓地,从里拉出一条缝来。她的儿子赖冬扬揉着眼睛,一副刚醒的样子,正要去卫生间里洗漱。
“妈你出去了啊?”他把她放进来,惺忪地问她。
“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儿?”曹芬跨进门里,踩在门口那块软毯上,连脚步都是轻的。
赖冬扬老实地答:“爸打呼呢,睡不着。”
“真是的,我到时候说他去。”曹芬把菜篮放到一边,弯下身子换鞋。一进门她就听见了赖启恒的鼾声,从主卧里传来,浑厚得像地里的老牛。
赖冬扬深知自家父亲的德行,不乐意让曹芬出这个头:“得了妈,我洗洗脸就醒。那菜我先拿厨房去吧,您休息会儿,大早上出门怪累的。”
赖冬扬一边说,一边又连着打了几个巨大的哈欠。他使劲地揉眼,像失掉了骨头似的,用皮肉把菜篮子勾起来,忽地往前踉跄几步。“算了吧,还是我提过去。”曹芬于心不忍,主动向菜篮伸出手去,却让赖冬扬一把护在怀里。“不用了妈。”赖冬扬似乎铁了心要证明自己,他抱着篮子,像个醉酒的人那样,摇摇晃晃地往厨房里走。曹芬见状,一颗心既苦涩又甜蜜,好像泡在了柠檬汁里。怀着这样复杂的思绪,她活动了下身体,走进去,看见客厅里遍地的狼藉,刚抬起来的心情又重重地坠了下去。赖冬扬肯定全知道了。他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因此曹芬可以肯定,他就是知晓了这些,才表现出乖巧的样子,好慰藉他伤痕累累的母亲。
嫁给赖启华,对曹芬而言,是一个情非得已的决定。
曹芬的家在山里,晚了好几年,才终于通上了车。
对于家乡,曹芬的印象不深,只记得那里好像一年四季都比城里要寒冷一些。她是家里的女儿,往下有两个弟弟,都要读书。这种情况下,她须早早地独立出去,好教她的弟弟们有空间成长,而丝毫没有考虑过她自己也需要从家庭里获取养分。她一点也不怪罪这不公平的待遇。她想的是,这世道里男人总比女人有用一些。他们有力气,有体格,就拿她家来说,那几亩散田年年能够丰收,全离不开弟弟们的奋斗。她的父母把这样的思想,灌溉给她,而她因为无知,最终也根深蒂固地相信着,就像什么样的染料出什么颜色的布。曹芬十六岁时就离家走了。她的父亲把她托付给省城里的一家亲戚,她就靠着年轻,通过亲戚的介绍,给别人当月嫂过活,每月往家里返一笔钱,说是存给她出嫁了用。
曹芬借住在亲戚家里,一呆就是三年。十九岁,正是对爱情充满好奇的年龄。在主人家时,看见那一对对幸福恩爱的夫妻,曹芬不觉地被吸引过去,在想象里构建自己的理想家庭。对男人,她其实没有太多要求。她不在乎钱财,不在乎地位,而只要对方能满足她浪漫的幻想。这时她一个月能有两万来块钱。工作久了,她清楚自己的身价,所以很放心自己可以养活那个幻想。
一天,她刚放下工资,准备到哪里去吃顿好的犒劳自己,突然接到了住家的电话:
“我给你介绍个人吧?工地里做活的,人很老实,就是挣得比你少些,但也有八千来块,两个人过日子够了。”
“啊?”曹芬愣住,又听那边使劲地推销,才明白这是相亲的意思,“不好吧?我还没到法定的结婚年龄呢,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
住家劝她:“这有什么?两家人面都见过了,你父母对他家也很满意。我们村那小莲前阵子不是定出去了吗?她比你还差两岁呢。现在都这样,先定下来,之后到年龄再把结婚证领了就是!”
于是,曹芬与赖启华认识了。第一次见面,赖启华还扮着一副绅士模样,约她到一家颇具档次的日料店里。他让她点单,她不好意思,便只是叫了一碗乌冬面吃。她从赖启华脸上看见满意的神情。赖启华自己也叫了碗面,又点了两盘寿司,刚好到包间的最低消费线上,而后便再没有增加。过程里,赖启华一直问她的情况,她因为经验太少,不擅长打马虎,便一一老实地回答。她又从赖启华脸上看见那副满意的神态,眼睛里极快地划过一道光芒,像暴雨来时的闪电。饭吃完了,他送她回家。曹芬当晚就从住家嘴里得知对方对自己很是满意,要他们再多相处一段,过年时就到老家定亲。
“是不是太快了些?”曹芬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不太规矩。
住家还是那套说辞:“哎呀,村里哪家不是这样的?就你特殊!你这男人还不好吗?又踏实,又能干。你现在不确定下,以后哪还有更好的呢!怎么,你嫌弃他丑不成?”
说实在话,赖启华长得并不难看。他的五官虽不精致,却都长在了该长的位置上,看久了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但这并不是一定要嫁给他的意思。对这些,曹芬始终觉得太快,然而既说不出个原因,也就势必生不出多激烈的反抗。稀里糊涂地,她被宣布为“赖启华的姑娘”,同一众亲友会面。曹芬脸上挂着塑料似的假笑,招待着,还是没能看清自己的内心,而只有朦胧的一层感觉:她那独属于少女的、十九岁的幻梦,她的全部的有关爱情的想象,似乎要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彻底地弃她而去了。
二十八
唐久冯到家时,桂平川早也醒了。他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去看见唐久冯提着好几个大塑料大进来。“你买的什么东西?”
“木耳啊,还有排骨,豆腐,不都你爱吃的。”唐久冯两脚互相地一踩,用后跟把鞋拖下。他边回应,边走到餐桌上,把塑料袋一样样放下,偏过脸对桂平川说:“对了,我买菜还看见曹芬了。她躲躲闪闪的,好像又被打了。”
“他家那口子哪时候不打她呢。”桂平川走过去,手指拨拉几下塑料袋的边缘,瞪着眼睛看里面的东西,“你怎么买的,这么多排骨,准备放几天吃啊?”
“哎。”唐久冯哀叹一声,像没听见桂平川的问题,“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这天底下,还没有人能治那家伙了!”
“除非曹芬自己愿意。”桂平川一听就知道他在抱怨什么,“不过她当时为了照顾孩子,可是把工作都辞了,现在捡起来估计也难。没有钱,那孩子谁来养啊?总不能你掏钱吧?”
“改嫁呢?”
“带俩孩子谁要娶她?”桂平川抬起脸,看到唐久冯听见这话,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似乎真有要尝试的意思。他泼头浇下一盆冷水:“省省吧,你能想的,街道办那帮子闲人都试过了。”
唐久冯不死心:“结果呢?”
“没辙。”桂平川摇了摇头,神情里对赖启华的作风也颇为鄙夷,“赖启华说,要想离婚,先让曹芬退三十八万八的彩礼。”
“这哪里可能呢!”
“曹芬没文化,赖启华说什么就信什么。加上街道办那边确实也没法子给她找律师,就还是没用。”赖家那门烂账近年来闹过多回,一时说不清楚。桂平川挑重点的,告诉唐久冯:“总之,得看曹芬的意愿。她要是还能忍,日子就还能马马虎虎地过下去;哪天她要是狠下心来,打定主意不跟赖启华过,她要走还是走得了的。”
唐久冯鼓着气,跟个秤砣似的坐在窗边。他丝毫不觉得安慰,两条粗而浓重的剑眉往眉心一横,对着空气指点:“真是奇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码子事。就赖启华那作风,放我们那村里都是要上棍杖的!”
“无奇不有嘛。”比较起唐久冯的愤怒,桂平川倒是怡然许多,“这么大的火气,想管他家闲事了?”
唐久冯没搭话。但从情态上看,他无疑是想出这个头。
桂平川心知唐久冯的脾气,如果再年轻个二十多岁,他肯定会由着唐久冯去放纵。然而时间无情地卷走了他们的生命与活力,加之唐久冯实在不了解个中内情,桂平川于心不忍,想提醒,又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地捡起脸面来,不想对方从话里听出别的韵味。于是提醒变作警告,且带了几分威胁的意思:“要是管了,你也就别在我这儿住了,另外找地方吧。我这屋小,禁不住你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