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烬之下》丁斯时

2、沙场上的木偶人（2） 金台市，四

　　金台市，四路街。
　　这里一眼望去是成片破旧的水泥厂房，整体高矮不齐又无偏无倚，没有任何造型可言。厂房墙面斑驳开裂，生锈的钢筋掘墙而起，成了“开花的铁树”，地面上的影子却又张牙舞爪，和墓碑前伸爪破土而出的绿色僵尸如出一辙。
　　“都准备好了吗？”
　　男人蹲在车顶，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铛铛”敲击着车顶，右手调出了个人终端上的货品信息，翻弄着皮卡货箱里堆叠的纸箱一一比对。没过多久，男人一跃而下，抬手敲了敲车窗。
　　这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高挺的鼻梁和深刻的五官过分扎眼，就着死亡的路灯光顶光都没能模糊他优越的轮廓。他站在车门边，侧面看过去比皮卡车顶还高出一点——男人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
　　车窗落下一条缝，驾驶座上坐着个小平头：“都准备好了，楚哥。”
　　楚哥略一点头，绕过车头坐上副驾。
　　“准备好那就出发吧。”
　　出于习惯，他四下瞅了瞅。雨刮器、挡风玻璃、燃油、胎压通通正常，楚三按例看向内后视镜，却见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
　　楚三回头，只见后座窝着一个“黑球”。
　　那人穿了黑衣黑裤黑皮鞋，正缩成一团，抱头蹲在驾驶座后。
　　“黑球”紧张地一抬头，颇有些神经质地喊：“啊啊啊——什么！什么谁？哪有人啊啊！！！”
　　楚三：“……”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把那“黑球”拽到跟前——哪有什么黑影，分明是司机夹带私货，让他的嫡亲妹妹躲在了后座！
　　楚三把目光投向驾驶席端坐的司机曹伍，哭笑不得道：“……不是说让你妹在家里呆着吗？怎么把她带来了？”
　　还不等曹伍出声，“黑球”曹婧反客为主地扒上了前座靠背，身体刚好从两座之间穿到前排，“不关我哥的事，是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是我非要跟来的。”
　　曹伍补充：“天晚了不安全。”
　　楚三被这荒谬的言论惊呆了，他大手一挥，指向街边立着的路牌：“看到这条街叫什么了吗？——‘四路街’，别名‘死路一条’，稍微有点忌讳的人家都住在三条街开外，再讲究点的开车都要绕行，街上住的人估计还没鬼多。”
　　“除了厂区那几家钉子户和我们这种没钱不要命的谁来这破郊区？”
　　说罢他恶狠狠地抄起一块石头扔向对面那活像“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路灯，“哐当”一声把那劳碌了大半辈子的路灯砸熄了火，彻底不亮了。
　　楚三：“就这破灯害得你亲哥半夜开车撞了树，我还没找它报销修理费呢！”
　　曹婧忍不住纠正：“三哥...那天晚上是你开的车……”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楚三手动让她闭了嘴，“这是问题的关键吗？关键在于，咱们住的地方——”
　　“——非、常、安、全。”
　　楚三一脸责备地看向曹婧，语重心长道：“上个月的《进化周刊》你没看吗？IEFS三年前的研究证明了‘鬼伤害不了异能者’，虽然你身体素质不行，脑瓜子也跟生锈了没什么区别，所谓的‘五感进化’在你身上更是看不到踪迹……”他话锋一转，“但再怎么说你也是个C级异能者啊！”
　　曹婧：“唔...你...唔唔——”
　　不远处，温灵一手撑地，半蹲在西北角的一侧屋顶，视线被掩盖在繁密的枝叶后。
　　隔壁恰好是一家钉子户，叽叽喳喳的小孩胡闹着拉开了窗帘，温灵转头，和那小孩对了个正着。
　　孩子扭头大喊：“哇，妈妈快来看，墙上有人！”
　　下一刻，温灵飞速翻身跃下，窝进了霓虹灯无法苏醒的青灰色过渡带，再不见踪影。
　　“四路街哪来的人…”女人瞥了一眼窗外空荡死寂的巷子，一把夺过孩子手里的窗帘，“哗”一声拉上了。
　　“哗——”
　　楚三若有所感，松开还在挣扎的曹婧，打开车窗伸头看向西北角那处屋顶——
　　什么也没有。
　　“...你们听到了吗？”楚三问，“刚刚那边有动静。”
　　“没有啊三哥...哪有声音啊...”
　　楚三还不死心地盯着那屋顶，没一会儿隔壁钉子户家的小孩又“哗”一声拉开了窗帘，指着窗外：“哇，妈妈快来看，墙上有乌鸦！”
　　楚三：“...”
　　-
　　皮卡匀速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驾驶座的曹伍兢兢业业地把着方向盘，副驾驶楚三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忽然毫无预料地连打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大概是被他连哄带骗送回家的曹婧在背后骂他。
　　曹伍默默把副驾驶窗户关上。
　　“唔...不用，”楚三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包抽纸，“正好清醒清醒...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一个小时。”
　　楚三点点头：“前面路口靠边停一下吧，抽根烟。”
　　这次他们受雇帮忙处理一批货，从四路街的一个废弃厂子到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厂区，他们只负责送。具体是什么货雇主讳莫如深，只说是给厂子搬家时漏了一批，现下自己手头空不出人手，只好找人帮忙走一趟。
　　楚三靠着车门，点了一根烟。
　　这货不太寻常。
　　前面取货的时候他注意到其中一个最大的那个足有两米长纸箱开了拳头大一个口，伸手进去摸了摸——光滑的，冰凉的圆柱体。
　　他趁着四下无人，准备继续摸索一番，曹伍却已经搬完手里的箱子，回来帮他搬这最后一个大件。
　　身旁传来声响，楚三偏头，看见曹伍靠在车头边，也学着他点了根烟。
　　曹伍静了会儿，时不时余光瞥向楚三，好几次欲言又止。
　　楚三被他弄得烦不胜烦：“...你今天怎么回事？眼睛疼？”
　　曹伍生涩地吸入一口烟，把烟圈吐的到处都是，想弹个烟灰，火星子又差点烫到手，半晌低声道：“...楚哥，干完这单咱们就真的不干了？”
　　“嗯，不干了。”
　　楚三把烟踩熄，伸了个懒腰：“老做这行不是长久之计……”
　　楚三回想起车厢里那个烫手圆柱：“而且曹婧说得不无道理，四路街不宜久留。”
　　“那...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曹伍把那烫手山芋也扔了，一脚踩熄，“像你之前说的，去特勤局吗？”
　　“唔...准确来说不是简单的‘去’，而是‘参加选拔’。”
　　楚三朝曹伍招招手，待他走来便一把揽过：“你想想看，我们现在要钱没钱，要房没房，朝不保夕，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一连串四字词语把只接受过义务教育的曹伍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前八个字，后面四四一十六个字他反应了得有足足十多秒。
　　楚三看见曹伍这幅头晕脑胀的样子，十分满意，接着忽悠道：“只要我们进入特勤局顺利就职，那我们就会变成要钱有钱，要房有房，要编制有编制——”
　　“——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
　　曹伍：“……”
　　他见曹伍没同意也没反对，随即摆出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准备最后再加一把火：“当然了...我也不是要替你们做决定...要是你们不去，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你们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
　　“去！”
　　曹伍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跟曹婧都和你一起参加选拔！”
　　楚三欣慰，拍拍曹伍的肩膀：“好！那我们现在就差一位就满足要求了！再接再厉！”
　　“！！！”
　　“谁！”
　　楚三笑意还没收敛，曹伍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冲着楚三身后怒喝：“出来！”
　　温灵顿了下，下一刻抄起手提箱翻身跳下皮卡货箱，接连越过路边的护栏、绿化带和围墙，瞬间消失在了围墙后。
　　楚三：“！！！”
　　他提腿正要追，身旁的曹伍抢先一步，闪现一般也一溜烟没影了——毕竟是强化过的身体，反应速度和灵敏程度都比楚三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望着风一般远去的两人，回顾无所作为的自己，以及被甩开夹在门缝里的手，楚三：“……喂！”
　　温灵动手前注意到围墙后是一片逼仄曲折的胡同，抢到手提箱后立刻猫了进去。
　　温灵迅速分辨了方向，右转进入另一条更窄的羊肠小道，轻手轻脚地离开角落斜靠在墙上的废旧木板，钻过木板后的门洞，将木板复原。七拐八弯后，她一个助跑踏上堆在墙边的沙袋，侧身翻过最后一道墙壁——
　　她跑出了胡同。
　　狭窄空荡的巷子一览无余，静得发慌。她凝神片刻，确认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失，才找了个角落蹲下，拨开手提箱金属扣，看到里面盛着两支蓝色药剂。
　　这就是所谓的琥珀药剂？
　　温灵抽出一支蓝色试管，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试管的上半部分，举起，对着微弱的月光细细打量。
　　这药剂大概是在铁皮箱里竖直存放了太久，她隐约看见试管底部存在一些蓝色沉淀，不假思索地就着刚才的姿势，手腕用力摆动，试图让试管里的物质充分融合。
　　试管里的药剂逐渐澄清，温灵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异样。
　　咔。
　　什么声音？温灵眉头拧起，匆匆收好药剂，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迅速向前发力狂奔，回身看过去，那人竟已然翻上了墙头！
　　曹伍的速度比温灵快得多，之前被引进胡同失了方向差点跟丢，这会儿铆足了劲，眼见着偷东西的人就在一步之遥——
　　温灵突然站定，侧身躲开了自己抓捕的手，曹伍怔怔地看着她，只见一束光亮从她眼角闪过。
　　B级精神异能：麻痹。
　　曹伍身体一僵，直愣愣地砸在地上，动不了了。
　　结束了。
　　她从容地绕开曹伍张牙舞爪的手，淡淡扫了眼他瞪大的眼珠，提着手提箱，头也不回地转入下个街角。
　　月黑风高，巷头阴风阵阵，排布紧密的握手楼上支着的大棚被风扬起，呼呼作响。
　　下一刻，异变陡生——
　　楚三从天而降，凛冽的掌风贴面而来。
　　温灵呼吸一窒，长期训练的本能让她低头躲过了这一击，然而楚三似乎早有意料，刹那间第二拳已接踵而至，百公斤级的重拳砸向温灵的脊骨，温灵闪避不及，强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地拍上了墙壁，额头、手臂甚至是膝盖都因这一撞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擦伤。受到重创的后背此时开始痛及全身，上身的黑T慢慢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在月光下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杀意，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不过是饭后出门散个步。
　　楚三居高临下地站在温灵面前，以一个巧妙的姿势掐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他躬下身子，忽而一挑眉，将手伸向了温灵——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