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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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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针指向十的前二十五分钟,许清准时睁开了眼。
洗漱、换衣、穿鞋和找零钱。
她一步步摸索着,从掉漆的衣柜到飞尘蔓延的床底,再到小学时常用的那个书桌。
“欸,我上次塞在这里的一元纸币去哪里了。”
其实钱包里有钱,只是许清偶尔也想尝试这种像小时候突然发现钱的乐趣。
并不需要多大的面额,哪怕只是一两毛,也能让她尝到糖果的甜蜜、萝卜丝饼的微辣脆爽。
“我记得……”
她一本本取出书架上的黑白漫画,又将其塞回,翻起课桌。
课桌里有着小时候的她的各类“收藏”,形态各异的树叶标签啦、一大叠五颜六色的糖纸啦、漂亮的铅笔头啦、画着可爱小猫图案的尺子啦、还有一只英雄牌钢笔的盒子和到现在还没用完的墨水瓶等等小东西。
“应该在……”
她把糖纸向右拂开,下面露出了一本皮质笔记本,这是小时候爸爸送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为此她刚开始还舍不得用,后面才断断续续的写上一些,“有趣的事情”。
笔记本里还夹着很多纸张,几乎要合不拢了,还有一根绿色的竹棒从中伸出。
许清盯着竹棒回忆了两秒,又低头开始拨糖纸,然后从里面找到一片翠绿的带缺口的长条木片,将竹棒插到缺口处,竹蜻蜓就做好了。
这是她和奶奶一起做的竹蜻蜓。
大约是四年级下吧,那个时候春天刚刚开始。
要说起春天,那么许清记忆里印象最深的,就是河边长出嫩枝的柳树了。
漫天飞扬的,像雪一样洋洋洒洒于天际的柳絮,轻轻一吹就会四散开来,有时候许清也会怀疑其实它和蒲公英是同一种祖先。
将失去柳絮的枝条折下,与疯长的各种野花编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花环。
编花环并不需要多么心灵手巧,只要将它们的茎像编麻绳一样连在一块就行。
在那个并没有多少游戏的时候,编花环也是孩子们热衷的事情,不仅女孩会编,男孩也一样,编出花环,送给母亲姐妹。
许清就不止一次的收到过周贤送的花环,还有许清的奶奶。因为周贤家很近的地方就有条河,所以根本不缺柳枝…
经常收到花环的许清觉得她应该回报给周贤什么。
“也送花环的话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蹲在地上,望着远处的山林。
奶奶在旁边编竹篮,一根根被劈成小片的薄竹片原本如小山般堆叠,经过一天劳作后只剩了那么几根。
傍晚的风温温的,已经快要夏天了。这么想着,许清看到天上被风吹起的竹叶。
她猛一拍手:“我知道送什么了!”
找粗细适宜的翠竹,磨成小棍,再把小木片削成薄薄的长条,磨平棱角,最后用蜡笔上色——两只相似的竹蜻蜓就做好啦!
此过程由许清挑翠竹和小木片,与奶奶一起完成,再由她亲手松给周贤。
许清到现在还记得周贤那张大的嘴巴,瞪圆的眼睛,还有他激动的那句:“真的是给我的吗?”
“真的,后面还有名字呢。”
她翻开小木片带缺口的那面,上面用粉色的蜡笔扭扭捏捏的写着“许清”两个字。
“啊,好丑。”
许清看到小学时候的字迹,又忍不住想笑,可是明明她现在的字和小学的字也没多大差别。
她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看到那张一元纸币。
“果然没有猜错。”
放回笔记本,合上课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掉刚刚响起的闹钟。许清松了口气。
她摸摸肚子,手里攥着那一块钱的纸币,准备去楼下买点早餐。
手还没碰到门把,又是一阵“叮铃铃”,她猛地转头,不是闹钟。那是什么?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她疑惑的走过去,看到了那台已经积灰的老式电话机。
是谁打来的?毫无疑问。这个月内问她要电话的人只有周贤一个人。
但不一定啊,林娘、兰姐、蔡甜章朱都知道她的电话号码…但她们也不常打。
只有昨天晚上,周贤送她到楼下的时候,问了她的电话号码。
可是经过昨晚的聊天,她已经能确定周贤来这里目的是为了发展公司,并不是为她而来,只是顺便看看她,圆满自己的童年梦。
那些钱,也是出于愧疚吧。包括昨晚的等待。
她从不奢望有人为自己停留,她坚信只有自己才能——即使这样很累。
那十万块钱她一分都不会花,她会好好保存,退还给周贤或者捐献,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
电话还在响,或许再过一会就挂了,不用面对这未知亦或已知的人,但许清深吸一口拿起电话。
熟悉的声音不出意料的从里面传来。
“早,清清。你是刚醒吗?我看电话响的有点久,还在想你是不是没起床,要不要先挂断电话呢。”
“差不多。”
许清低头看着电话机上的数字按钮,她突然很想一个个按下去,但这会导致电话的挂断。
“你最近早上有空吗?我这里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他还需要帮忙啊……许清的指尖绕了两圈电话线。
“什么忙?”她问。
“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有些慎重,我想见面和你聊聊,你现在方便吗?”
对他重要的事情?许清猜不出在这边还有什么对他重要的事情,难道是公司方面的?她也不懂这个啊。
好奇心仿佛在心底肆长的野草。
“方便是方便……”
许清觉得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但她左思右想也没有什么还能说出口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五分钟后我到你家楼下。”
许清听出青年声音里含着的笑意,心有些慌,她放下电话,盲目的将电话机上的数字按钮按来按去。
机器发出滴滴的声音,竟然打通了。
她连忙挂掉,结果转身的时候又把地上的蚊香碟踢翻了,一地都是灰。
她去厨房拿扫帚,暼到玻璃窗上的倒影,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梳头发,也没有化妆,这件衣服是几年前买的了,现在看上去会不会太过时?
可是再过几分钟他就到了,哪里来得及弄头发化妆选衣服?蚊香灰还没有扫,沾了蚊香的脚看上去有点灰灰的,要不要洗?
难道让他等我?不行,这样太麻烦了。
许清放下扫帚,冲向卧室就开始准备挑衣服,蚊香灰回来再打扫吧!
裙子还是上下装?上装是短袖还是衬衫?衬衫是什么颜色?有条纹还是没条纹?下装是裤子还是裙子?裙子什么颜色?裤子是牛仔裤、喇叭裤、工装裤还是背带裤?不是,为什么我要在意穿什么去见他啊?
许清烦躁的放下手里的衣服,周贤只是她的小学同学而已,至多只做了几年邻居。
不,是十几年。
可是她们才认识四年……而且他后面还不声不响的走了。
但他说有重要的事,要穿正式点吧?
头发要梳起来吧?但是梳什么发型?她找到梳子还没梳几下,电话铃又响了。
是周贤打的吗?五分钟那么快?
她又急急走向电话机,路过窗口果不其然的看见了那辆眼熟的被她吐过的汽车。
她揣揣不安的接起电话。
“清清,我晚上有事,能和你换个班吗?”
是蔡甜,她忽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楼下那辆车,周贤已经到了。
“换下午的吗?”
“是,林姐那边我去说。那你今晚十一点半上岗哦,谢谢你啦清清。”
酒吧日夜颠倒很严重,老板娘考虑姑娘们的身体,基本上都是做三修一,轮班制。
许清今天本来是休息,不过帮蔡甜代班,下次可以一次性放两天假。
“没事。”
挂掉电话,许清又听到有规律的敲门声。
这次绝对不会错了。她把发丝撩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周贤果不其然站在门口,他的右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左手提了一大袋白色塑料盒。
见到许清,他视线躲闪了一下。
“我看你刚醒,应该还没吃早饭吧?路过早餐店的时候顺便买了一点。”
“一点?”
许清目测他手上至少有五六个袋子。
周贤连忙解释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
“那件事呢?”许清又问。
“不急的,先吃饭吧?”
周贤提提袋子。
许清知道这下必须让他进门了,总不可能站在外面吃饭。
“……家里有点乱,请别在意。”
“没事。”周贤摆摆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本想等他进来后上前关门,却见周贤自动把门关上了。
周围的部分摆件还是和小时候看到的差不多,时间的流动并没有物化它们。
周贤一进门,就看到他送的那束,被放在桌上玻璃瓶中的花。
那些花还没有失去颜色,随窗外进来的风舞动着,灿烂的盛开着。
桌边只有一把椅子,许清让周贤先坐下,又从厨房里拖出一把椅子。
“怕东西煮焦,就会坐在旁边看。”
她向周贤解释到。
周贤点点头,递上一双一次性筷子。餐盒已经被全部打开了,一眼望去种类还挺多,薄皮小笼包、煎饺、生煎包、豆腐脑、现磨豆浆……
这顿早餐吃的许清有些撑,她觉得这是今年吃过第二好吃的早餐!第一好吃的是自己第一次用工资买的菜包。
她望向用餐巾纸慢慢擦嘴角的周贤,忍不住问道:“所以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周贤放下纸,他的视线与许清的视线相交了一瞬,随后望向她身后的木头橱柜。
“我想请你帮我挑一下家具,一天两百。”
“……这就是你说的重要的事情?”
面对她质疑的眼神,周贤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套老房子我昨天看了一下,发现家具都发霉腐烂了,就想着重新装修再买一套,我觉得你的审美很不错,就想请你帮我看看。”
许清干笑两声,“看个家具一天两百,你的钱真是多到没处花。”
周贤没说话,笑看了她一眼,低头开始收拾垃圾。
“算了,你请我吃的这份早餐就当报酬吧,”许清瞥过眼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这卡还你,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你不喜欢吗?”周贤没有接过卡,只是这么问道。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用不着这些钱,我想要的生活可以靠自己给。”许清解释完,突然有些不敢看他的脸,她的视线盯着他的衬衫领口,又移到他衬衫领口后的玻璃窗框。
周贤笑了几声。
“许清,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许清不知道,她的大脑在这个问题出来时便絮乱了,过往的记忆一齐奔涌上来。
“是朋友吗?”周贤紧接着问道。
这次许清缓慢的点了头。
“那么,我想让我的好朋友过上更好的生活,更高质量的生活,有什么不对吗?”
他故意在“好朋友”“更好”这几个字上加重了音调。
“…没有。”
许清发现这下她更加无法拒绝这份“礼物”了。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使用,”周贤的语气柔和下来,“可以替我代为保管。”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