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行道竾竾

7、第 7 章

　　“谢谢，能聊聊吗？”

　　许清感到自己快要笑出声来了。
　　聊聊？现在她们还能聊小时候的那些久远事情吗？

　　“聊什么呢？先生？”但她还是开口了。

　　男人沉默的看着她，此时他终于看向她了，而不是看着那些装饰的花瓶，桌上的酒。

　　“对我不必用敬语，你”他停顿了一下，“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吧。”

　　许清勾勾嘴角，“以前？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先生？”

　　“……”

　　她用目光打量了这位穿西装的绅士:“我可不记得，我认识过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啊~”

　　许清本以为自己的阴阳怪气能让他憋屈，却见他笑了起来。并不是那种清浅的微笑，而是爽朗的大笑。

　　她立即觉得自己的话成了玩笑，她不愿意被笑，便起了打退堂鼓的心。不等他笑完便说：“我还有事情，你就在这笑吧。”

　　说完转身就走，结果步子才迈了一步，就被周贤拉住了手腕。

　　他用的力很轻，而且一触即离，许清却觉得像被虫子碰了一样立即倒退一大步，同时转身愤愤问道：“拉我做什么？”

　　却听他说：“我很高兴，你还能这样对我。”

　　许清觉得他真是脑子出问题了，她刚刚嘲讽他，他还高兴？于是白了他一眼，继续转过身去要走。

　　又听见他道：“你什么时候下班？”

　　“十二点半，怎么？你要陪我？”

　　许清只是随口一说，却听他说：“好啊，不准反悔。”

　　她一时语塞，没料到他这么回。

　　顿了半响后才道：“……那你等着吧！”

　　*

　　十二点二十八分，这是许清第三次回到后台，她没有表，想看时间只能去前后台挂的钟上看。

　　蔡甜已经到了，准备接手她的业务，许清不知道自己再焦急什么，她频频看着椭圆形镜子里的自己——微肿双眼下的黑眼圈、发干的涂着口红的嘴唇、卡粉的脸颊。

　　她又回忆起不久前和周贤交谈的画面，真是糟糕透了，她心想，这副令她自己都有些唾弃的模样，竟然被他看见了。

　　可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来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就止不住的心颤，目光也不禁四处乱扫着。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突然看到了时间，十二点半了！

　　对，他说等她到十二点半！他还在那个房间等她吗？她要去吗？她看着秒针滴答滴答的走过，发现时间过的是那么快，来不及她多想哪怕一会。

　　她什么也没拿，就往二楼跑去。上楼梯的时候她脑中猛地想到掉水晶鞋的辛德瑞拉，这一幕是多么相像啊，只是辛德瑞拉是因为魔法即将结束，而她是作为“灰姑娘”去迎接——他是她的王子吗？

　　门，近在咫尺。
　　她，却迟迟不敢打开。

　　为什么不敢？害怕他不在？害怕这只是他的玩笑？她感受着猛烈跳动的心，深吸一口气，扭动了门把。

　　房间的灯开着，酒杯里没有酒，沙发上也没有人。

　　一切都是空空如也。

　　酸涩感从心口蔓延，许清不知道自己应该失望还是……坦然接受吧，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有谁会在乎你，她这样告诉自己。

　　不要为他伤心了，而且她们到现在也只见过两面。

　　不，是三面。

　　…可是以前她们见过无数面。

　　那和现在又有什么关系？许清，不要再想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清清。”
　　有些耳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清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到了那张不久前见过的脸庞。

　　周贤一只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怀里抱着花。

　　他看上去是跑过来的，额上还有几滴汗水，见到许清，他有些不好意的想挠头，但感受到手上的重量，又放下手。

　　“我想着你工作这么久，肯定会饿，就出去给你买了碗馄饨，馄饨摊旁边有水果店，我就想一碗馄饨可能吃不饱，就又买了几盒水果，回来的时候看到街对面有鲜花店，我想着昨天送你的花到现在可能都有点焉了，就又去买了一束……”

　　周贤飞快的说完话，再度低头看了眼表，十二点三十一分半。

　　“请你原谅，我迟到了一分半。”

　　许清刚刚的悲痛情绪顿感全消，说不上是什么感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他。
　　只得说了句：“没关系，谢谢你买的东西。”

　　周贤听到后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来。
　　紧接着，他忙不迭的问道：“那你打算在这吃，还是回家吃？”

　　“这里吧。”没有丝毫犹豫，许清就开口了。

　　但她只是因为遵守“吃完饭一定要给它消化时间而不能直接睡觉”的规律说出这句话……绝对不是因为饿了。

　　“好！”

　　周贤把那一袋东西放在桌上，率先拿出那碗打包好的馄饨。
　　“大晚上吃辣对胃不好，就只买了不辣的。”

　　半透明的小馄饨在乳白色的骨汤中上下起伏，绿色的香菜叶在上面飘荡，没有一粒葱花。

　　许清用勺子拾起一个，放入嘴中，温热与鲜香在嘴中炸开，没嚼几下她便又迫不及待的拾起下一个。

　　趁着这会功夫，周贤将买来的水果盒子也一个个打开，西瓜、凤梨、草莓、蓝莓、橙子全部都是处理好的切成一块块。

　　等许清差不多吃完那碗馄饨，他又及其自然的用叉子插上一块水果递到她嘴边。

　　“不用，我自己来。”许清沉默的拿起另一个叉子吃起水果。

　　水果很甜，她很喜欢吃，但每咽下一口食物，她都会忍不住的偷瞄一眼周贤，看看他的反应。见他仍像发呆模样后，才偷偷松口气似的塞入下一口。

　　她也恼于自己这种行为，于是只能加快速度吃。

　　等到水果只剩一半，她其实已经差不多饱了，动作也慢了下来。在她每咽下一口，而后思考还是否要吃下一口的时候，周贤开口了：“晚上吃太撑不容易消化哦。”

　　许清立马放下叉子，看向笑眯眯盯着她的周贤，感到脸颊上又像火烧似的，明明他也没说什么。

　　“为了避免浪费，”周贤用多余的叉子插起一块橙子，他的视线再度望向许清，“清清介意我处理干净吗？”

　　许清低下头，目光转向空酒杯。

　　“请随意。”

　　两人都一言未发。

　　周贤三下五除二把剩余的水果吃完，收拾完后再看向许清：“已经快一点了，一个人走夜路可能不太安全，要我送你吗？”

　　许清嘴唇动了动，今晚刚刚发生的如同昨晚一样不真实。

　　“不用了，周先生。”
　　即使……但她还是拒绝了。

　　听到许清新称呼的周贤一怔，喟叹般呼出一口气。

　　他双目坚定的望着许清，许清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我还是喜欢你像小时候那样叫我阿贤，”他说，“一个人走夜路真的很不安全，我很担心你。”

　　许清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砰砰乱跳，她看似随意的将头发别过而后，转身道：“随便你吧。”
　　便先出了门。

　　周贤在她身后关掉了灯，紧跟着关掉了门。

　　此时楼下的音乐声已经能很清楚的听到了，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楼，又穿过兴奋的人群。

　　酒精味蔓延，欢呼声不绝于耳，只是这回厌烦的情绪少了很多，站在门口她回头望去，见到跟随她步伐的周贤后，她突然感到内心一阵释怀。

　　“周贤。”她叫唤他的名字。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

　　周贤怀里还抱着花，这是刚刚许清准备接过花，而他以花太重，他力气大更适合拿，为借口拒绝的。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周贤掂掂手里的花，半开玩笑的回道。

　　“先说假话吧。”

　　“看气象局说下周会下冰雹，所以特地跑回来看看。”

　　“现在是夏天，你这个理由编的太不走心了吧。”
　　许清背着手看着前方，“那你的真话呢？”

　　“回忆童年。”

　　“那来找我，也是你回忆童年计划的一部分喽。”许清的目光看着马路上远去的路灯，她莫名有些不爽。

　　“不，你是现在。”周贤纠正她，随后他转移话题道：“实际上我是来接管公司的。”

　　“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因为家里人太着急了，所以没有来得及和你告别，这也是我多年来一直记挂的事情。”

　　“现在他们认为我能够独当一面了，才同意我出来。”

　　“哦…”对于这些她早就忘却而现在又被重提的回忆，还有她并不熟悉的事情，许清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干巴巴的问道：“你家里人这些年对你不错吧？阿姨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我外公外婆都对我很好，还有一个舅舅，不过母亲这些年身体不太好，经常住院。”

　　“那…希望阿姨的身体能尽快好起来。”

　　周贤换了个姿势抱手里的花束，“万奶奶呢？她身子骨还硬朗吗？”

　　“她啊？”许清的目光滑过路边的野草从，“奶奶去天堂了。”

　　“……”

　　在暗淡的光线下，许清看见了伏在草里的瓢虫，还有飞向光源的飞蛾。

　　周贤看见了许清低垂的眉眼，卡粉的脸颊，涂着口红的唇，绞紧的手指，还有起褶皱的连衣裙。

　　“……她会变成星星一直看着你的。”他说。

　　“嗯，我知道。”许清扬起头，微笑着看向周贤。

　　昏黄的路灯一路既往的暗淡着，两道长长的影子在终点处相交会，再摇晃、分离、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