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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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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意识的再次回笼,是在医院。
她没有睁开眼,却直到周贤一定就在自己身边。她往回看着记忆,所见仿佛历历在目。她看见自己是如何被人抬上救护车,被送往抢救室,被人打通手机里的一个个号码。
匆匆赶来的周贤和兰若芳,送来粉色玫瑰的蔡甜,带了两篮子水果的林金……
看看这些在乎她的人。她多想放声大哭啊。
可她只能睁开眼看着木制天花板,扯扯僵硬的嘴唇,感受腹部的隐隐钝痛,感受两行从眼睛划过面颊的水痕。
见到她醒的周贤立即伸手去按床头的红色按钮,又拿出纸来擦许清的眼泪,同时对许清说了些话。
说了些什么呢?许清只见他的嘴在不停的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疑惑的望着他,用着新生儿般懵懂的神情。
周贤好像又问了她一句话,她依旧没听清,只能凭唇语慢慢分辨。
“你…听得……到…”她努力重复了他的话。
周贤哭了。
他哭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他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愿意许清看见他哭的样子,许清也听不见他哭的声音,可她就是知道他哭了。
她摸摸他有点卷的头发,微微颤抖的肩膀,慢慢说到:“…别哭。”
他看上去哭的更厉害了,许清感到有些茫然无措,这是周贤第一次在她面前这么哭。小时候的周贤都只会偷偷哭,被许清发现后会把眼泪抹掉,嘴硬自己没哭过。可他小时候一哭,眼眶和鼻子也红红肿肿,一眼就看出来了。
医生来了,许清看着周贤又飞快的擦去眼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他说了许多话。
腹部的刺痛令许清的思考速度慢了许多。
突然发现周贤在某些事上很要强呢,她缓缓想。
比如不愿意让别人见到自己哭的样子,明明很讨厌螺狮粉的臭味,但嘴上也不说,只是在陪她吃完之后飞快的开车回去洗澡,结果下次见面又换了一辆新车,其实很害怕各种小虫子,看见蟑螂都要后退三尺,但也是强硬的站在许清前面,坚持让自己来灭掉它……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许清也说不清,她只能从自己看见的小事一件件的想,想他笑的样子,他羞涩的样子,他认真专注的样子,他被她捉弄到哑口无言的样子。
那头周贤和医生聊完,拿了纸笔便开始写起来。
纸张展示在许清面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再说话,可许清看见这字,耳边仿佛就响起他关切的声音。
“我觉得还好,就是肋骨下面有些疼,我睡了多久啊?”许清说的是实话,醒来之后,她只觉得心情无比平静,就像即使她觉得自己应该为关怀自己的人们流泪,她也无法为此痛哭。
她似乎成了这副身体的外来者,对于身体怀有的悲伤情绪感到单纯的不解。但疼痛却一直牵扯着她的思绪与注意力。
周贤抿着嘴继续写。
“你肝脾破裂了,大概是第一次撞击导致的,你别担心,医生说三个月左右就能康复…你昏迷了十四个小时左右,。”
啊,难怪腹部从醒来后一直有股钝痛感。
“那耳朵……?”她问。
“我刚刚问医生,他说可能是你二次撞击后导致脑部听觉神经损伤导致的。等会会有人来给你做测试,”周贤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纸条,“你不用担心,这里的医生都很不错,如果这里治不好你,我们可以去国外,你不想出国的话,我请医疗团队来。”
他专注的看着许清,眼里充满担忧,许清却突然感到很疲惫。
这疲惫的缘由也说不清楚,但就像层层叠压的丝线包笼住心脏那样令她喘不过气。
她的失聪能治好吗?如果她成为一个“残疾人”,周贤还愿意继续和这样的她在一起吗?他的父母会接受这样的自己做儿媳吗?还有她的工作,可能来之不易的工作也会丢掉,如果她失去了一切……
哪怕心里那么焦急,表面上她依旧浅浅“嗯”一声,对忧虑的周贤象征性的笑笑,想用笑安抚他。
可弯起的嘴角以一种比泄气的气球还要快的速度衰败下去。
原来强颜欢笑,是这个意思。
两人沉默无言,许清呆呆望着天花板,想着曾经、现在。
周贤烦躁的站起身,摸摸口袋,掏出薄荷糖吃了两颗,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过会来了三个医生,带着仪器。
周贤趁此走出病房,他先给兰若芳打了电话,告诉她许清醒了。随后他上了天台,今天是个大晴天,烈日将一切都烤沸了,连带着风都熏烤起人。
天台周边一圈围有围栏,他靠围栏站着,松了松领带,强烈的薄荷味几乎将口腔麻痹,就这么站了几分钟,他打开手机,划到其中某个号码,暂停几秒后拨通。
电话马上被接通,周贤定定神,向那头的人说到:“妈,我……”
*
“许女士现在正在治疗中,我们初步断定许女士是感音神经性耳聋,疗程一般为二到四周……有70—80%的概率可以恢复部分乃至全部听力……”
周贤翻了几下许清的检测报告,又放回桌上。
“剩下的20%呢?”
“80%是正常医院的治疗概率,我们医院是100%。”
周贤“嗯”了一声,看向窗外。
暮色已至,白日在离去前将自己最后的血液洒满天幕,赤红的颜色总令人不经意想起屠宰场。
许清手拿镜子,对着落幕的日光仔细端详那张脸。
她已经看一天了,这一天除了治疗、吃饭、上厕所的工夫,其余时间都握着那镜子。
这镜子是这些天周贤给许清找来解闷的小玩意之一,椭圆形,大约两只手那么大,模样的确精细,镜柄上雕有蔷薇花图案,边上用金丝绕着描了许多花纹,镜子背后还镶嵌了许多宝石,共有红黄蓝绿紫五色,这宝石是来当花蕊的,花瓣是小片小片拼接的瓷器碎片,在光下煞是好看。
可许清全然不在意这些,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在意,在意这闪耀的珠宝镜子价值几何?它的来历?
而现在,在这个不带上助听器就变得寂静的没有一丝声音的世界里,她完全失去了对一切的探索欲。她看着自己的脸,那张惨白的,有着乌青眼圈、干瘪嘴唇的脸,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她不敢问别人,她深怕别人为了安慰她而欺骗她,她又怕别人说实话,自己真成了这副鬼一般的模样。她目不转睛的看镜子里的脸,想看看这脸与过去的脸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可她看了一天也想不到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她甚至忘了记忆里自己从前的脸。
门被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尤为刺耳,许清犹如惊弓之鸟转头看向来人,又惊又惧的喊道:“为什么不敲门就进来!”
是护工,许清不用看也知道她端的是餐盘,又是吃饭的时间。
“不好意思许小姐,可能是我敲门的声音太小了,下次我会尽量让您听清楚您看好吗?”
“……”
“吃饭了噢许小姐,这是营养师为您精心搭配的晚餐,希望您趁热食用。”
护工把食物放在桌上。
许清眯了她一眼。
“……我不饿。”
“许小姐,您必须保持足够的能量才能好好康复啊。”
这么几句话的时间,太阳竟然又落下去一大截,只点点橙灰色的余影在大地上游荡。
许清低头瞧了几眼镜子里自己暗淡的脸,说:“……我不想吃饭。”
“今天的晚饭是营养师研究的新配方,风味与之前”
“咚!”镜子被狠狠摔在地上。
“我说了我不饿!”
护工怔怔看着她,她飞速的捂住自己的脸,大约过了几秒才道:“…不好意思,你把饭放那吧,我等会吃。”
“啊,好的许小姐,其它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护工那几秒对许清呆愣住的目光,对许清来说是那么刺目。
“…今天是第几天?”
“今天是您接受治疗的第二十三天,我看天色暗了,需要我帮您开灯吗?”
护工的眼睛很大,像两只长在脸上的灯泡,眼皮有些肿,睫毛又细又平,只隔几米的距离看就会以为她没有睫毛,但她脸型很流畅,如同完美的鸭蛋,鼻子是充满肉感挂在脸上的,唇不薄不厚,上下两片匀匀称称,因此倒也称的上一句耐看。
她的名字许清已经不记得了,但细细看了她的脸,许清却觉得这护工长的有点像她,具体哪里像她也想不着,就是心里莫名觉得,明明连自己的脸长什么样都忘了。
“开吧。”她说。
“您有事就叫我,我就在隔壁房间,稍后您吃用完餐我来服侍您吃药,明天新添了一场九十分钟的心理咨询……营养师新拟的菜单,您想看看吗?”
她啰啰嗦嗦说了许多,许清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光顾着想自己和她哪像了,最后她究竟想不清楚,到干脆决定不想了,于是对她敷衍的说了一句:“不用了,你走吧。”
“好的,许小姐。”
暖黄色的灯把屋内照的亮堂堂的,这里又只剩许清一个人了。
许清捡起镜子,因着地上铺了厚毛毯的缘故,这镜子并未受什么大损伤,背后的宝石在灯光下依旧耀眼。她把镜子随手扔在床上,又摘下助听器,这样原本静静听,能听的到的些细微声音顿时全然消失了,她的世界,彻底成了一片荒芜。
她慢慢咀嚼食物,摸着自己的脸颊,想象着食物被拒咀嚼时的声音,她去洗澡,触碰着水流,想象水从淋浴头里喷洒出的声音,有时她会突然用手去拍打棉被或者桌子,想象它们发出的“噗噗”或者“啪啪”抑或是“砰砰”声,最后她又戴上助听器,因为到吃药时间了,她想不到医生护士以及护工今这次又要说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