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生病，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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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躺在床上，今天是个大晴天，只要她转个头，就能够看到窗帘下一缕缕钻入的阳光。但她只是对着天花板睁开眼，再闭上一会，然后重复这个动作。
并不是她不想起来，而是她实在没力气，也不想起床。
她感到自己鼻子堵塞发酸，喉咙也肿胀疼痛，身体像条在岸上扑腾太久快没气的鱼，脑袋更是昏昏沉沉，记不清应该怎么做。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她想起生病应该吃药。
可她没有药。
……她想了一会，或许周贤可以帮她去买药。
电话在客厅，但没关系，她现在有手机了，就放在床头。
在上班前一天被周贤以“祝你找到新工作”为由送的新手机。
在知道的那刻真的吓了一跳，很想要推脱掉，因为觉得自己不能接受这样贵重的礼物，或者说，惊恐于他的示好。
但在许清回望他，看到他有些拘谨的面庞时，她咽下了涌到嘴边的推脱。
打开手机盖，露出屏幕和下面的按钮，带着些惊喜的睁大眼睛，她笑盈盈的说：“我很喜欢，教教我怎么使用吧？”
“好！”
许清咳嗽了一声，这并没咳出她喉咙里的痰，反而令她的喉咙在刹那的舒缓后愈发疼痛。
她想用鼻子呼吸，尝试了几下只吸进那么一丝丝的气，为了不把自己憋死，她只能用嘴巴去呼吸。
喉咙处不曾间断的疼痛使平常毫无存在感的空气显得可怕起来——它们在微微张合的嘴里紧促的来回窜动，把口齿搅成战场，冲锋着与咽喉/交战。
她不敢再多吸一点气，也不想再忍受愈发强烈的疼痛感。
许清努力眨眨眼，逼出自己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水，使劲翻了个身，然后伸出手去够那只手机。
周贤的电话号码是……
熟悉的音乐声没响几秒就消失了，电话打通了，周贤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是一声问好。
好有礼貌，许清模糊的想。
她酝酿了几秒：“咳咳，周贤，呃…”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过于沙哑难听了，这让她有些耻于说话。
在她停顿下来后，电话那头的周贤倒是先问了好几个问题：“清清，你嗓子这么哑是感冒了吗？你在哪里？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医生？”
“嗯…我想想，”许清对着手机眨眨眼，“对，我生病了，你能帮我买一下药吗？”
“……什么药？”
“不知道…什么有用买什么？”
许清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她对于生病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吃药，上次生病还是奶奶去世后不久，不过当时的症状比现在轻很多，她流了几天鼻涕，甚至还没有去配药就自己好了。
周贤的叹气的从那头传来，许清莫名想发笑。
“你现在在家吧？等我十五分钟。”
“噢，噢。”
许清说完，就等待着周贤挂机了，结果她发现电话一直没有挂。
于是她忍着喉咙痛慢慢问道：“你，怎么，不挂电话？”
周贤的声音马上传来：“刚刚忙着开车，你怎么不挂？”
“我以为，你会挂。”许清小声说。
“…那我挂了？”
“还是，算了吧。”
许清喘了口气，接着道：“开着，也挺好的。”
这次过了一会，周贤的声音才传过来：“为什么？”
可能因为生病所以更加渴望人的陪伴，也可能因为她很喜欢周贤所以舍不得挂断电话，或许是因为过去他们俩的通话时间从来没有那么长过，又或许因为今天是个晴天。
总之这个电话被人有意或无意的延长下来。
许清想了一会，才回答他：“没有，为什么，因为我，生病了。”
电话那头是久久的沉默。
许清感到有些无聊，她又问周贤：“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等会带你去哪家医院。”
许清有点好奇，“那去哪家？”
“哪家近哪家。”
“噢……”许清按了静音键，她想趁这会工夫把喉咙里那口痰咳出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她终于如愿以偿：那口痰被皱吧的餐巾纸裹着投进了垃圾桶。
现下她觉得喉咙顺畅多了，也没有那么疼了，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什么。她自己又练习了几声，嗯嗯哦哦一会才把静音键关了。周贤那边传来的仍是汽车开动的声音。
“嗯…”许清踌躇了会，她想念周贤的名字，又觉得唐突，她紧张的咽了口口水，结果被呛到了。又是一阵咳嗽。
“清清，你现在有力气开门吗？”周贤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许清尝试着抬抬手臂，很好，动是能动，就是感觉软绵绵的。
出于谨慎，她答道：“应该有。”
“那好，我马上到，你能先开一下门吗？”
许清听完这句话突然感觉木板床变软了，她的身体仿佛化成一滩即将滴在海绵上的水，待她想到这个形容的时候，水已经被海绵吸光了。
“周贤，”她抿嘴笑了一下，叫出那个一直想叫的名字，“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楼下，那棵树底下，红色花盆…下面有备用钥匙。”这句结结巴巴的话似乎用尽了许清所有力气，事实是她喉咙又开始发痛了。
“清清，我马上就到。”周贤的声音带着一些慌张，许清又感到好笑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在更为混乱庄重严肃的地方听到与这相似的声音，比如葬礼，比如教堂，再比如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
她惊叹于自己的脑洞大开，思绪却细细沿着自己给自己的定的未来幻想下去，想着自己穿着一身黑礼服躺在棺材里，胸口别着花，皮肤白的像墙灰，脸颊上却抹满了红胭脂。外头有吹唢呐的，也有拉小提琴的，总之是欢送她回归地府的曲子，这样中西结合的名场面还得得益于她闲暇看的杂志书。
记忆被一页页往前翻，翻到那个昏黄的下午，她坐在医院的铁椅子上，穿白大褂的医生递给她一张白纸，说她这辈子就要到头了。许清吓的立刻睁开了眼，视线一转看见周贤在工作——坐在自己初中用的小木凳上。
那张和小木凳配套用了七年的木桌第一次整整齐齐的放满了东西。
书整齐的叠放着，杂志归杂志，报纸归报纸，草稿纸叠在一起，笔全被放在小竹筒里。桌子最中间放着周贤的电脑，左右各叠一份约有两三厘米厚的纸张，周贤正埋头翻看手上的文件，从许清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微微露出一点角的白纸和周贤的后脑勺。
她呆呆的看了会，忽而闻到一股芳香，她回过神来，四处看着，突然感觉这房子陌生了起来，不论是床头插在瓶子里的花，还是那个正在工作的人。
周贤看完手上那份材料，转过头来看许清，发现她醒了立即起身走过来。
“清清，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还行。”嗓子没那么痛了，起码有一只鼻子能呼吸了，只是哪怕昨天从医院回来睡了一觉，她仍是不太想说话。
“你饿吗？我厨房煲了粥。我看这里比较乱就整理了一下，希望你不会介意。”他的话带着点小心翼翼。
许清恹恹看了他一眼，她现在其实不太有食欲，更有些疲于讲话，但她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于是她说：“嗯…没事。”
周贤笑了一下，“好，我去盛粥。”
印着牡丹花纹的瓷碗里白绿相衬，很是漂亮。许清用勺子搅了搅，鲜绿的菜叶在碗中翻滚。
她勺起一勺，在空中晾了几秒，伸出一点舌头试探性的舔了舔，确认不烫之后才将勺子塞入嘴巴。
粥的咸鲜慢慢在嘴中蔓延，她眨眨眼，对一旁注视她的周贤评价道：“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周贤笑了，紧耸的肩也放松下来。
“你喜欢吃就好。”他说。
许清吃完一碗，又让周贤盛了半碗。
吃完饭后许清摸了本书开始看，这本书她看了好几年，现在是第二遍。一方面是因为她看书看的慢，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看书比较“喜新厌旧”，往往一本书没看完，又想看另一本书，总是这本书看几页，下次又是那本书。
大约过了半小时，周贤端着水和药过来，此时许清又换了一本杂志在翻。
他把药递给许清，指指那本书道：“这本书我也看过。”
“好看吗？”许清问他。
“很精彩。”周贤说。
“比如呢？”
“比如…主人公在准备杀人的心理描写，以及后面和警官的博弈。”
许清把喝完药的碗递给他。
“那你觉得，他爱索尼娅吗？”
周贤接过碗：“爱。”
“很爱吗？”
“是。”周贤肯定的说。
许清趴在床上，翻了一页面前的杂志，“好的，我认为他没有那么爱索尼娅。”
“为什么？”
“感觉，”说完许清笑了，“如果一定要说理由的话，我觉得他对于索尼娅的感情更偏向于对神性的折服。”
“对神性的折服？”
“嗯。”
周贤再次打开那本书，许清则又换了一本杂志，看着看着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钻进又溜出，晚上醒来许清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许清想吃面，两人便一起出了门。
面馆很近，两人走在路上，周边有小贩的吆喝声，有车子驶过的尾气声，有远处广场上的音乐声，许清馋水果，又馋烤鱿鱼，周贤买了，两人边走边吃。
两人走近面馆，许清先和老板和她丈夫打了招呼，照例点一碗葱油面，加一个荷包蛋。周贤进门后看了正在煮面的大爷好几眼，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家面馆。
许清找了个空位，拉着他面对面坐下，刚刚用布抹过的木桌上还泛着水痕，日光灯雪白的光辉被桌面反射着。
“你吃三鲜面？”许清问他。
“好的。”周贤毫不犹豫道。
“其实番茄牛腩面也挺好吃的…”她摸摸下巴，扫了一眼菜单。
“那都点？”
许清有点纠结：“会不会吃不完？”她的声音有点小，还带着点沙哑，但周贤听的清清楚楚。
他先用大拇指指指自己：“你要相信我的食量。”
说完扭头对着老板很有骨气的喊道：“老板，再来一碗三鲜和番茄牛腩，面条少点。”
许清被他逗笑了。
大爷被身后的老婆使了个眼色，手上切面的动作还是行云流水，眼神却瞥一眼周贤，看一眼许清的，最后若有所思的发出一声感慨：“你可是她第一个带到这来的小伙子啊。”
许清笑脸僵了一下，“周大爷，我记得您以前说过自己不太喜欢说话的。”
大爷后头煎蛋的大娘出声道：“清清害羞了啊？”
周贤突然感到几分拘谨，明明被打趣的是许清，但他看着神色开始不自然的许清，心里竟然也紧张起来。
许清觉得脸上有几分燥热，她没料到只是来吃顿饭还会发生被熟人打趣的事，只是她和周贤也没确定关系，这怎么回答呢？直接承认岂不是证实了自己喜欢周贤，可万一周贤不喜欢自己呢？如果说没有，她也不想口是心非……
她最后还是乱扯了几句话搪塞过去:“是吗？可能是天气太热了，面下了吗？还没下的话葱油面的面也少点吧。”
说完抽了一张餐巾纸开始擦桌面，边擦边对着周贤解释道：“桌上有点水渍，我擦一下。”
周贤原本愣愣看着她，见她开始擦桌子，也跟着抽了张纸和她一起擦起来。
两人默不作声的擦着，擦到纸在桌上磨破了才罢休，幸好葱油面及时端了上来，有了其它事可以做的许清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这时周贤点的面还没上，没什么事做的他便专注的看着许清吃面。细长的筷子夹住几根面条，卷上两三圈，再在空中晾上几秒，放入唇齿……
许清吃了一口发现周贤也盯着面碗，以为他也想吃。
“你要尝尝吗？还挺好吃的。”许清问完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不嫌弃我吃过的话。”
周贤回过神来，应答道：“啊，好。”
许清从老板那要了只碗，把自己的面分了一半到碗里，又倒了一些汤进去，把那碗面移到周贤面前。
周贤接过许清顺手拿的微微有点油的筷子，开始吃面。面不算烫，虽是细面，但口感劲道，混着葱油的香味令人食欲大开，只是周贤觉得这面原本应该更好吃。
他迅速的吃完了这份面，开始吃刚刚煮好的三鲜面里，这次他的速度放慢了很多。
很快番茄牛腩面也好了，周贤见许清吃的差不多了道：“我感觉有点吃不动了，你帮我分担一些吧。”
许清本来半碗面就没吃饱，她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吃净了，便看着周贤给自己分面，见他把大部分菜肉都放到自己碗里忙道：“够了够了。”
周贤吃的比许清快很多，先吃完后便和卖面的老两口开始聊天，许清也想不明他们怎么就聊到一起了，总之等她吃完，就被周贤拉着和两人告别离开了。
“小伙子，下次再来啊。”这是大娘说的。
“对啊，下次来给你加料！”这是大爷说的。
周贤笑着和他们一一告别。
出了饭馆好几米，许清突然站住脚：“啊，我还没付钱。”
“我付过了。”周贤道。
“嗯？什么时候？”
“刚刚聊天的时候。”
“哦哦。”许清开始继续往前走，周贤跟在她身侧。
两人久违的相互沉默到许清家。
许清进门后发现周贤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口，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不进来吗？”许清问。
周贤抬头看她：“嗯，我公司还有事，先回去了。”
“行…”许清不懂为什么他公司有事要走到门口才提出告别，明明车在楼下，在楼下告别不也一样吗？这样还多走了一段路。
“你记得吃药。药和药之间要隔十五分钟再吃。”周贤叮嘱道。
“好。”
监督她吃完药也不用不久时间吧，这么急着走吗？
月光从楼道墙洞里飘渺的照进来，楼道的灯早就灭了，许清看不清周贤的表情，她进门之后也没有立即开灯，屋内更是一片漆黑，因此周贤背后这几束月光便显得更加亮眼了。
“我走了。”周贤说。
“现在吗？”许清问他。
“…对。”
许清想到此时的他会不会想着自己的挽留呢？如果此刻她出声挽留了他，那么他会留下吗？假如他留下了，那么再之后呢？会发生什么？
她是喜欢周贤的，她喜欢他的细心、认真，也喜欢他的小幽默和笑容，他还总是带自己出去玩，还陪她找新工作，照顾生病的自己，如果他不喜欢自己，那么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会不会“寻找童年”就是一个借口呢？他来找她的借口。
许清想了很多，但加起来大概也就只有几秒的时间，周贤还站在她面前，像在等待什么。
“那把备用钥匙还在你那吗？”她突兀的问道。
“在，怎么了？”他的回答也像松了一口气。
“你帮我保管一段时间，至于什么时候归还，我想想。”
“好。”
“没事了，你走吧。”许清说。
“嗯。”
周贤似乎再度看了她一眼，转身下了楼，许清目视他的背影在楼梯转弯处消失。
关门，锁门，开灯。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许清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左手手腕上的手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生病，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