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柏郁淮枝

7、上巳祓褉 上巳祓褉

　　季雯桦将磁针藏进香囊时，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她将香囊系在腰间。

　　“娘子今日祓禊热闹的很，当真不去吗？”秋菊为她簪上兰草，“老夫人说...”

　　“说我该去散散心?”季雯桦对着铜镜描眉，镜中倒映着廊下新换的素绢屏风。那些劝学诗被换成了《郑风》，每一幅都绣着“溱与洧”的句子。“那便去吧。”

　　“姑娘，今日佩戴哪只簪子?”春棠照例询问道。
　　“带祖母给的青鸾簪吧！”春棠听后将玉簪插入发髻，季雯桦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那支在梦中预示着所有的簪子，此刻正泛着诡异的青光。

　　洛水畔的春风裹着柳絮。季雯桦头戴帷帽踩着青石阶往下走，腕间金钏与玉禁步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岸边已经聚了不少士族子弟，有人正在玩曲水流觞。季雯桦站在曲水边，看着漂浮的芍药花瓣在漩涡中打转。春棠为她系上兰草香囊，细碎的银粉从绣纹中漏出，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季雯桦打发春棠两人，独自闲逛。

　　祓禊仪式开始前，她注意到岸边石板上刻着奇怪的纹路。蹲下身细看，竟是缩小版的二十八星宿图，而紫微垣的位置正对着上游一处回水湾。

　　“娘子好眼力。”清冽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这是……是先帝命人凿刻的'天星引'，据……据说能指引有缘人找到命定之物。”男子看到季雯桦回头看就开始结巴。

　　季雯桦转身时，看见一袭白色衣袍的年轻男子。他腰间悬着的是个药香包在阳光下折射泛着与青鸾簪相同的青光，在抬头看这不是汴梁远近闻名的病美人吗?

　　“在下许……许珺璟，唐突娘子，还请……请娘子见谅！”

　　季雯桦愣了愣看着许珺璟，这时风起吹开季雯桦的帷帽。

　　他微微欠身，捂住胸口捋顺气后含笑温柔说道“原是兰陵季家，季娘子啊！我与娘子小时候还有一面之缘，娘子可曾记得?”说完没多久就开始咳嗽，看起来楚楚可怜。

　　季雯桦面露尴尬，死脑快想啊！我怎么没有印象。

　　“咳……咳，不记得也没事，我不常出门没印象也是正常的”他极力克制自己的咳嗽，却还是没能忍住，咳了几下。

　　“听……听闻季娘子精通星象，不知可愿为在下解一解这'天星引'的玄机？”他的眼神炽热满是期待。

　　季雯桦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她的青鸾簪。而当他靠近时，她腕间的棱形伤疤突然传来灼痛，仿佛在警告什么。

　　曲水流觞时，季雯桦故意将芍药抛向上游。花枝在回水湾处打着旋，最终停在一块刻着“玄”字的青石旁。许珺璟拾起花枝，却见花瓣上沾着银色粉末，与季雯桦香囊中漏出的一般无二。

　　“季小姐可相信宿命之说？”他将花枝递还，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昨夜我梦见一位戴青鸾簪的女子，在星图中寻找着什么。”他轻声说道。

　　春棠和秋菊两人在人群后观看这两人的举动。“春棠，你说娘子他们算不算，‘投之什么，报之什么’来着。”秋菊八卦问道。

　　“你是想说投之以芍药，报之以琼瑶吧。”

　　“你倒是会说，敢乱议娘子，小心你的嘴。”春棠作势吓唬秋菊假装要捏她的嘴。秋菊被吓到躲开，后两人被人群冲散。

　　季雯桦心头一跳。她看见许珺璟的香囊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斑，那些光点竟在空中组成一幅残缺的星图，与她在祠堂供桌下发现的画卷如出一辙。

　　“许将军的梦，或许与这'天星引'有关。”她指向石板上的星宿图，“紫微垣指向回水湾，而那里...”

　　话音未落，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枚铜钱，季雯桦捡起铜钱。铜钱上的"景曜通宝"字样已经模糊，但边缘的熔痕与她在祠堂所见如出一辙。更令她心惊的是，铜钱中央的方孔处沾着一抹暗红。

　　季雯桦将铜钱收入袖中，回头望向上游。许珺璟仍站在回水湾处，手中的芍药不知何时已变成一枝反季的魏紫牡丹。他朝她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如夜空中裂开的荧惑星。

　　没走多久许珺璟上前拦下问到“相遇即是缘分，季娘子可要饮一盏茶?”

　　“姑娘，该回府了。”春棠轻声提醒，“老夫人说今日要考校《女诫》新注。”

　　季雯桦示意春棠和秋菊先回府，她随后就来。

　　“多谢。”她接过茶盏时故意失手，茶液溅湿了对方的衣襟。许珺璟俯身去捡茶盏的刹那，她看清香囊上秀着梵文小字。

　　“娘子小心。”许珺璟扶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透过素纱传来。季雯桦闻到他身上有着混合某种熟悉的药材制成的药香，像是那梦中人配的解毒散。

　　溪水突然泛起涟漪。季雯桦看见水底有黑影游过，形如淬毒的箭矢。她下意识后退，踩到溪边青苔，整个人向后仰去。许珺璟揽住她的腰，虎符玉佩擦过她的香囊，磁针突然剧烈震动。

　　“当心！”

　　羽箭破空声与许珺璟的警告同时响起。季雯桦被他护在怀里，听见箭镞钉入柳树的闷响。她摸向腰间香囊，磁针已经吸附在玉佩上，针尖指向溪水上游，那里站着个戴斗笠的渔夫。但行踪诡异好似在监视着什么，每当她一望去他便压低自己的斗笠。

　　许珺璟压低声音，“他们好似是在找一样东西。”

　　季雯桦小声问道：“不必同我解释，我不想知道太多秘密。”

　　许珺璟含笑小声调侃道：“季家娘子秀外慧中的名声天下皆知，多得是人舍不得你死。”

　　“还真是小乌龟吃碳啊，这样的名声送给你，你要不要?”季雯桦无语道。看见被骂黑心王八的某人还在笑，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某人一看就不是真心夸赞，病弱草包就剩张脸了尚可。下意识就想给一肘击，但一看脸血色少的可怜估计扛不住，忍了下来。

　　“我已经有了，病弱草包，怎么样要不要换一下?”某人好似会读心术一样，说完没多久又咳了这次有点严重咳出血了，他捂着手帕。

　　季雯桦不再理会，攥紧香囊。金叶子的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入素纱。她忽然明白这群人是要在上巳节动手。祓禊仪式用的兰汤里掺了朱砂，遇赤铁矿会析出砒霜。而许珺璟身上的药香或许是解毒散，所以她才没有出现不适，而其他人的普通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许珺璟的衣襟被茶液洇湿，白色衣袍下透出隐约的银丝。他解释道：“这是北疆戍边军特有的冰蚕丝，遇毒则会泛出靛蓝，体弱防身用的。”她忽然记起梦中阿兄遇害时箭羽滴落的靛蓝色液体。

　　她只觉得面前男子有点熟悉，抬手想遮住男子的下半张脸。刚抬手“别动。”许珺璟突然扣住她欲抬起的手，指尖按在守宫砂边缘的竹简疤痕上。他的指腹有层硬茧，是常年握弓弦留下的印记，“你袖袋里的磁针在震动。”

　　柳絮掠过水面，季雯桦听见香囊里传来细微药香。上游渔夫的移动微微偏转，那渔夫的斗笠边缘泛着诡异，下一秒箭雨没有规律的射来。

　　“东南巽位，七步。”她突然低语，好似被夺舍声音里带着梦魇未散的颤意。这是祖父教她的星位推演法，不知道为什么直觉让她说出。他按照她说的做，的确避开了毒箭。

　　许珺璟眼底掠过惊诧，揽着她旋身时，第二支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钉入两人身后的茶楼屏风。上面绣着“伊其相谑”的诗句瞬间被毒液腐蚀。“屏风有诈！”季雯桦挣开他的怀抱，屏风里不知为何掺了磁粉引得，她的磁针从香囊破口飞出。

　　岸边忽然骚动起来。士族女眷们的兰汤铜盆接连翻倒，朱砂混着赤铁矿粉在青石板上漫延，析出剧毒的砒霜白烟。季雯桦撕下裙裾浸入洛水，湿绢掩住许珺璟口鼻时，嗅到他衣领间若有若无的香味。

　　洛水河忽然掀起诡异浪涛。季雯桦望着水中倒影，本该映着天枢星的位置却悬着荧惑，血色波纹中浮起无数铜晷碎片。她伸手去捞，却触到许珺璟骤然收紧的臂弯。

　　“小心！”

　　三支箭破水而出，箭镞上的毒泛着熟悉的靛色。季雯桦被他扑倒在青石板上时，发间带着的兰草落入毒烟，瞬间枯成焦黑。许珺璟的玉冠磕碎了，散发落下。季雯桦看见熟悉的箭镞想起梦境。

　　季雯桦有些惶恐梦中处处和那两个男子有关。“你...到底是谁？”季雯桦攥着他散开的衣襟。他安抚着她说道“我是许珺璟呀，别怕了没事了。”

　　上游传来重物落水声。戴斗笠的渔夫突然抽搐着沉入河底。季雯桦正要起身，却被许珺璟按回怀中。他的心跳透过冰蚕丝衣料传来，两人的心跳频率渐渐重合。

　　“别去哪里有……”有毒藏着见血封喉的冰蚕丝，但是一想到不能暴露身份立马改口说道“别去哪里，你害怕！”他呼吸扫过她渗血的额角。

　　“是你害怕吧，我可不怕！”她无语的看了一眼，许珺璟顺势装作很紧张害怕的样子“好，我害怕，你可以陪我一下吗？”季雯桦才点头答应。

　　暮色突然降临。本该西沉的太阳诡异地悬在中天，洛水倒影里浮现出燃烧的城楼。季雯桦浑身发冷，这景象与梦中男子战死的场景重叠。她疑惑病弱的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下意识去摸磁针，却发现针尖正吸附在他心口位置，那里藏着一枚青铜司南。

　　“荧惑守心。”许珺璟眼看不好忽悠过去了忽然轻笑的说道。沾血的手指在她掌心画出星图，

　　“季娘子可知，这是钦天监算错的第三个天象？”

　　对岸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季雯桦看见刺客在搜寻着他们，许珺璟拉着季雯桦进入了旁边的柏树林躲避等官兵营救。许珺璟小声安慰季雯桦不用害怕，有他在至少不会让她先死。

　　“你快呸呸呸！尽说些丧气话，别乌鸦嘴。”季雯桦表示说话最好避谶。

　　不久官兵出现刺客被迫撤退。许珺璟找了个轿子让人送季雯桦回家。回到季府后春棠和秋菊在门口着急等着，看见季雯桦没事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