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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成神之路一 北域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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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第三日。
乌衣巷半埋冰层,金光笼罩百里。
仙门当时留下的弟子被崔落枫遣散了大半,只余数十性子较为固执之人。
他们不肯离去,说什么都不肯。
他们这些留下的人轮流守着乌衣巷,守着阵法。
冰川之涧虽化,可极北之地的寒却未减一分。所幸仙门的旧营帐还在,缝缝补补还可以供他们休憩。
营帐里,崔燕燕捻起热帕子给成薇擦拭着额上的薄汗。眼瞧着成薇愈渐虚弱,不由得嘴上就埋怨起了自己那向来下手不知轻重的哥哥,“第三日了,成师姐还未醒。哥哥怕不是倒了一整瓶迷药吧?”
刚巧谢殊与人换值,甫一踏进来就无辜挨了崔燕燕一白眼。
“如何了?还是未醒吗?”谢殊知道自己说这些也是无用,可若是他不问,挨的可能就不是白眼了。
说着,他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崔落枫。他就静静的站在哪儿,仿若周围一片虚无。
转眼掠过崔燕燕,她直愣愣的看着无动于衷的崔落枫气的冷哼了一声,“哼!”
谢殊一时也难以想出些什么,要怎样调和他们兄妹之间的矛盾?
就在他竭力苦思之际,天际突然炸响的烟火声骤然打断了他。
“什么声音?”谢殊大阔步向外走去。
崔落枫也紧跟其后。
崔落枫:“红色,烟袅纹,是崔家的示警烟火。”
“昆仑方向?”谢殊不解道。
普通的烟火色彩不艳,在白昼不易分辨,因此仙门各家为了方便大多特制烟火。但是醒目的颜色本就不多,所以各门各派的信号大多颜色近似,纹路各异。
若不是崔落枫亲眼辨别,谢殊还真一时半会分不出。
“崔家的烟袅纹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三十年前的灭傀之役。我得去看看!”,崔落枫眼神中的紧张和言辞中迫切让谢殊不禁有些忧虑。
但他说不出为什么。
也不便相劝。
他答应崔落枫会看好崔燕燕,也会安排好这里的事宜。至少……要让他安心回去。
但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烟袅纹”的背后掀开了怎样序章……
『昆仑——臻行殿』
偌大的殿宇,形形色色的、虚伪的人。
他们有人三五成团窸窸窣窣地议论着,有人义愤填膺的振臂怒号着,还有些人仍然在观望着。
三日前,各门派幸存弟子从北域狼狈逃走带回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消息——世间并无神域!
他们信以为真,耗费心血布局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还白白折进去那么多亲信。
甚至还破坏原本稳定的封魔大阵!
魔乱将临,苍生危矣。
可正当他们刚刚开始恐慌、忧虑之际,一切又好像平息了?
但更糟糕的事接踵而至。
寂寻月和七星派的柳宿道人压着席风和俞非晚登堂入室了!随后到的是被抬回的数十具尸体。
而他们认识的,无非就是丰阳的闻人绪、北周天的耿庄,以及昆仑……梁丘冶。
他们都死是一剑封喉!
能将这些人一剑封喉的人世间能有几人?又有几人敢!
一时间,昆仑上下人人自危。
甚至有不少弟子竟趁乱卷了细软,跑了。
昔日仙门首府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可堪唏嘘。
寂寻月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住了整个昆仑上下。
梁丘琮不得不露面了。
他藏不了。
他自知事到如今已无转圜之机,北域之乱算计的人太多,折损得也太多。一旦真相揭露,怨气反扑,昆仑的门楣恐怕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可那又如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成败握于谁手呢?
于起让他看着昆仑慢慢凋敝,他甘愿做个十恶不赦的罗刹!
以万千血肉堆砌昆仑新的辉煌旌旗!
昆仑,不能败在他手里!
……
但,昆仑最终还是要亡于他手了。
一朝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翌日,昆仑山外几乎齐聚了仙门所有大大小小的仙门。
他们都是寂寻月和柳宿道人集结来得。
那阵仗,更胜当年在天道宗的北域判罚之日。
浩浩荡荡。
而就在他们这些人齐聚在昆仑主峰,寂寻月押着已经被傀术整得疯疯癫癫的席风和俞非晚以及梁丘琮等昆仑诸人坦白当年真相之际,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都诧异和不解事发生了。
那是辰时刚至,从溪谷峰北侧折射光正巧映照在昆仑“肃清正仪”的额匾上。
就好像,对上天的讥讽。
越郁川就是那一刻到的。
呼啸的风扑打着她的单薄的身形,她手里提着什么,一路拖行。
麻木的神色,双膝沉浸的泥污,素白孝衣之上那满是迸溅的血。
她就那样平静得如同个“人”一样,拖拽着已经死得透透的,连血都凝固住了的尸体从寰宇学宫到昆仑主峰。
每个看见她的人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寂寻月和一向脱离俗念的柳宿道人亦然。
梁丘琮远远望去,看清了来人,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一步一步,她慢慢逼近。
仙门各派众人让开了一条直通的路。
拖着那条已经不成样的“东西”,越郁川走向了刺眼的额匾。
此时,人们才发现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前来的。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闻人翊。
自从丰阳求亲的闹剧之后,整个玉京恐怕再也不会有人再认错他了。
但他怎么会出现这里?又怎么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
还是和越郁川一起出现在这里!
“瞿如兰。” 越郁川随手将她丢在地上,刚刚好和梁丘冶他们躺成一排。
齐齐整整的。
整个昆仑安静极了,忐忑的心跳错落地响着。
无一人敢开口。
越郁川的余光掠过这一排面目狰狞的死相,最后汇聚在前方梁丘琮。“梁丘先生可想好躺在那儿了吗?”
她这一言一出,就连寂寻月都有几分被吓到。藏在衣袖之下的手冷颤着,心跳澎湃地跳动着。
梁丘琮睁开眼,看向她,勉力撑着已到尽头的自己,说:“玉京之大,何处不为家。你想知道的真相其实从一开始就在你的眼前,越云池从一开始就在你的身边。”
他提起越云池,越郁川脸上果不其然的出现了愠色。
愠色,是她仍有人性的证明。
“剑冢那座无字碑,咳—!”黑红的血突然从梁丘琮的嘴角溢出,昆仑的长老们顿时慌了神。一个个殷勤得挤上前,伸手搀扶。
梁丘琮知道他们怕他死了,越郁川会清算昆仑所有人。
他顿挫地点了点头,安抚着这些人,“咳咳咳咳……”一声大过一声的咳着,仿佛要将胸腔中热血全部倾泄出。
“……那座无字碑,是,是三年前新立的。我拿它跟你交换,换昆仑上下安然。”
“咳咳咳咳咳……!”梁丘琮咳出了泪,咳弯了脊背,可怜的样子像临终托孤的老人。
可那就能抵过他所有的罪孽了吗!
接能揭过所有!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不换。”
这两个冰冷的字眼是送走梁丘琮最后的催命符。
多么简单的字啊!千金不换儿时愿、不改少时志、不灭凌云心……
梁丘琮死了。
服毒死的。
太简单也太轻松了。
可他已经死了。
昆仑众人的恐惧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不换”二字亦是他们的催命符。他们提着一口气谨小慎微地极力掩藏自己的身形,怕被看见。
怕下一个,就是他们自己。
“越二——”闻人翊的声音犹如打向鸟群的那一刻石粒,吓趴了不少人。
他轻笑着瞥过这些人,闲庭信步地从众人之后走出来,然后在他们的注释之下一步步地走到了越郁川的身侧。
同她并肩站着。
那一刻很多人都恍惚了。
是闻人翊还是?闻六?
他们紧盯着越郁川,想看她作何反应从而来确定自己的猜想。
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越郁川的头发竟然在那一刻骤然变成了白色。
连闻人翊也没想到。
“越二?”他的声音中潜藏着沉重的担忧,但他或许都不知道。
这世间唯有情义最难伪装。
扮久了闻六,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说你的事。”越郁川冷冷道。
是呀,此刻是再好不过的机会!这也是他跟越郁川在邺城做的交换。越郁川做恶人,而他来做好人。
闻人翊大步上前,在众人还在惊颚之际,面朝下方千千万万仙门弟子朗声道:“诸位!北域之祸殃及无辜者众,而今祸首已然全部伏诛,真相必将公之于众。”
慷锵有力,字字珠玑。
越郁川也在听着,看着。
寂寻月有些茫然,她看不穿他们想要做什么!在闻人翊出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是要阻拦的,可柳宿道人的拂尘压下了她要抬起的手。
他示意她等等。
等等看下一个盛世的引领者。
闻人翊语罢,从他抬起的手心中慢慢地,潮汐镜升空,扩大笼罩住大半天幕。
寂寻月袖中的记忆珠被潮汐镜的灵力牵引,吸了进去。
顿时漫天晦暗,众人仿若亲临旧日之景。
遍地焦土之上,浓重的烟雾之中零零散散得走出来几个华丽的身影,鲜红的血迹沾染在他们的笑容之上显得那么奸邪。
衣不染尘,只有长剑泣血,这就是苦战魔乱之后的仙门首尊们。
他们站定在前方,回首遥望着火光尚未熄灭的寒烟城内,指点着什么。
听不清。
忽尔,光影闪动,烟雾之后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不是佝偻?是一个狼狈的女子搀扶着一个直不起身子的人。
身上的大半衣衫被烧焦,头发,甚至皮肤都不甚完整。寂寻月险些没有认出来,那是俞素月搀扶着奄奄一息的崔诃。
“没死透?”
发问的闻人绪鄙夷地笑出了声,“那些北域人竟然还留手了。”
而俞素月此刻还不知道她将要面对怎样残忍的真相。
她小心翼翼地将崔诃安置在一边,被扯到的肩伤鲜血直流。愤怒的质问道:“不见魔族,为何放火烧城!”
“昧火之力可焚尽世间万物,你们不是不知!为何不按商讨好的计划!”
“不问是非缘由,不见魔族踪影。与北域刀兵相接,我们究竟是来救人……还是屠城!”
一字一句如同荆棘鸟泣血讴歌。
“呵!”闻人绪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躲在众人之后的那个人。
瞿如兰满目鄙夷,随手将自己手中沾了血的长剑扔到了魏巡的脚边,“说服她,或者杀了她。”
“要是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勉强为你代劳。”耿庄讪笑着,转着手中灵箭。
席风这时有些不耐,催促道:“北域的火不能烧太久,会引来不识相的,赶快处理。”
这些一人一句,句句犹如刀剑直直插在俞素月的心上。
事到如今她再看不清就真成了傻子了!
“魏巡——!你怎么,怎么能……”俞素月哭嚎着,一气一呼重重压在心口,仿佛扼住了她的咽喉。“啊啊,啊啊啊……!”
魏巡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她的心却在一块块碎裂。
一步之遥,俞素月几乎是拼上了她所有的修为,在一息之间绘成了她自幼时门起直到现在都不怎么样的阵法。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她不善此道,所以没有一个人会防着。
崔诃消失的一瞬间,他们甚至觉得蹊跷都没想到是俞素月。
直到魏巡的惊呼,“阿月——!”
俞素月“嘭—!”的一声倒在魏巡及时跪落的膝上。
他们才发现。
送走崔诃,拔剑自刎,俞素月毫无迟疑。
“魏巡,你……你究竟怎么了?”
魏巡捂不住俞素月脖颈涌出的血,他就那样无助地看着俞素月死在他怀里。
闭不上眼中定格着自己的摇晃的身影。
“阿月,阿月……”任他如何呼唤都再也得不到她的回音。
……
渐渐的,星星点点的火光也熄灭了,那些悲忡的呼喊也渐渐被风声淹没。
天幕变得更黑了。
骤然,一丝光透了进来。顺着那一丝光,众人看到了一个幽暗的地牢。
滴水的声音,“嗒,嗒……”
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有五六人左右。
闻人绪的声音先身影从拐角出来,“没有用吗?”
“唯有灵血自愿殉剑方才能成就剑器之灵,那些北域的人顽固的很,宁肯花样百出的自尽也不愿就范。”梁丘冶紧随其后。
闻人绪语气中夹杂着急燥,“竟没有一个能成的?”
“不好说。”梁丘冶的声音停在一处之前,他示意身后的人看向牢笼里面。
一个与着污浊之地格格不入的眉眼温和的少年。
“还有他呢。”
闻声,少年艰难地撑开眼看过去。
一个熟悉的脸让他赫然愣住。
“叔父,忱哥?”枯槁的声音在囹圄之中也那般清脆。
魏巡冷眼瞥过身后弱弱哭泣的俞雪忱,一把将人拎到了前面。隔着法阵的光栏,他摁着俞雪忱的脸让他直视着里面的越云池。
“你放走他可知道我们还能抓到他!玉京就这么大,他能藏到那儿!收起你那零星的菩萨心肠,你若是放了他,他会放过你吗!你杀了北域的人,别忘了。”
俞雪忱不停地摇着头,稀碎的呢喃着。
越云池听不清。
但魏巡的话,他听见了。
那日晌午,他在栖凤山霞光泽采药,俞雪忱急匆匆地跑来找他。二话不说拉着他从后山小道跑了出去。
离开栖凤山的地界之后,拼命的嘱托他一定要去找阿姐,一定要去。
“找阿姐去,一定要去。”
他不说为什么,越云池隐约察觉出有些不对。
分别之后,越云池人还没到中洲,就已经听说了北域祸乱的消息。
他也明白了俞雪忱为何急匆匆送他走。
可他最终还是没躲过,被抓到了这里。
“既然雪忱还是顾念旧情,那就让他来吧。”梁丘冶抬手示意侯在一旁的弟子将刚刚从火中淬炼成型的月潇石长剑端到俞雪忱的手边。
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道:“好好劝劝他。除了他,我们从北域抓来的人都消耗的差不多了。若是他不肯,怕是我们还要费些功夫将越郁川弄来了。”
听见越郁川三个字,越云池几乎是踉跄着撑着无力的双腿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摸到了门栏处。
他无望又无助地看向这里他唯一熟悉的两张脸。
一个是同他一样悲戚无助,而另一个冷漠淡然,此刻陌生得很。
枯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殷切的恳求,“放过我阿姐,求你们,放过我阿姐。”
魏巡看向俞雪忱下达着命令,“去,你亲自动手。”
俞雪忱一刹失神。
可最后他还是拿起了那把闪耀着月潇光辉的长剑,将它径直捅进了越云池的身体。
“放过我阿姐……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