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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乌衣巷一 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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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庙里,血气四溢。
黑压压的云层之中,紫红色的天雷翻涌不止。
天象有异,必生大乱。
越郁川仰头望着天,满目死寂,说不清在看着什么。俞雪忱不惜损耗寿元破开阻碍,入目便是着番景象。
那个长着与闻六一模一样脸的‘周易’此刻正靠坐在他师姐的怀中,而他放在心尖上的师姐紧紧抱着他,下颌轻轻倚靠在他的额间。
祝无忧紧随俞雪忱之后走近,甫一看见越郁川那一头白发的瞬间,他的心跳猛地空了一拍,“越师姐—!”
周师兄他……
……
祝无忧想问却又知不该问,繁杂的思绪翻涌着和挣扎而出的悲痛交织在一起梗在那里,不上不下。
“阿姐……你的头…发?”俞雪忱怔目问道。
越郁川看向他,轻声唤了一声俞雪忱:“阿忱。”
俞雪忱不明所以,拘谨地站在哪儿,应声道:“阿姐,我在。”
烛火尽息,隔着一层阴翳,他们看不清对方。
也正因如此,越郁川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你想我去了无之境吗?”
“……阿姐,为何这样问?”
等不到确定的答案,便是答案。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怀疑变成现实。
“那便去吧。”越郁川抱着怀中人缓缓起身,但她心口的伤实在太深,动作之间难免扯开,故而有些踉跄。
祝无忧见状,重忙抹了一把眼泪,上前扶住了她。
这一步,离近了,他才看到越郁川心房处那白衣层层包裹之下逐渐渗出的红。
“师姐——”祝无忧哭腔难掩,一瞬间让泪花了眼。
他的哭像极其不雅,让人不可忽视。
越郁川迎上他的目光,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制止。
月色被诡异的天象完全吞噬,此刻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俞雪忱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颗夜明珠,堪堪为他们照亮了走出去的路。
越郁川认得那颗珠子,那是鲛人秘境的守境鲛珠。魔魇幻境中,闻六给她的那颗。
鲛珠、缺失的记忆、北域的秘密、紫薇天府……
注定死相环生的命格?
不及百十数的石阶,越郁川走了很久。
世人常说:兰因絮果。
可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天命要如此待她!
如此对她所爱的人们!
……
出了庙门,越郁川召出飞舟,将周易安置在了飞舟之上。
背后一丝银光消失在夜幕里,俞雪忱也将祝无忧带了上去。
了无之境的所在只有越郁川知道,俞雪忱要启动飞舟,就去叩了舱门。
没两声,越郁川就从舱内出来了。
她换了一袭月白色长衫,弦月状银簪将变回乌墨的青丝高高束起,除却手中握着的剑以及其上的青绿色发带,孑然一身。
寄生骨无解,这身素衣为谁为着不言而喻。
她越过俞雪忱看向孤零零坐在船头的祝无忧,叮嘱道:“我们走后,飞舟会带你们去黄泉城。舱内我留的东西你带着,去黄泉外城一户有两头漆红描金狮子的大宅院,那里有个人,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而祝无忧听了越郁川的安排十分焦急地开口:“师姐你/”
越郁川道:“守好他,拜托了。”
“不是/”祝无忧的话还没说完,越郁川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俞雪忱紧随其后。
空留祝无忧在原地,呢喃:“不是,我是想说周师兄他绝不会同意师姐你……孤身涉险的。”
娘娘庙外,越郁川看着飞舟潜行进黑暗之中。良久……才收回视线。
“带我去找他们吧。”越郁川没有回头,在死寂的此刻,这句话像是掷进了深渊之中,没有巨响却惊起一群飞鸟。
黑暗之中,俞雪忱神色骤变,指节捏的发白。
不安的情绪在他的脸上骤然放大,他未及调整,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哽咽和嘶哑,“阿姐……是何时/”
“此刻。”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俞雪忱如坠深谭。
!
不!
怎么会……
越郁川知道这件事的千万种情形,俞雪忱都设想过。可唯独没有想过回是在简单的两句话之间。
这样突然、这么简单……
他无颜亦无言……以对。
慌张之下编织的满腹的解释成了一团乱麻,他急切、慌乱、害怕……
哑然无声。
蓦然间,那让他昔日留恋,今日恐惧的如索命一般清冷的声音又响起了。
他本以为会是她的决绝!做好了准备迎接。
可他却听到越郁川缓缓开口说道:“你可以直接同我说,我知道仙门百家不会轻易放过叔父和你。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刻每个人都有,这不该困住你,阿忱。”
砰—!的一声,俞雪忱脑中紧绷着的弦断了。
一瞬间,真心与谎言在他的嘴边来回徘徊。
可惜……
谁也没能更胜一筹。
踌躇之间,他竟只能从口齿之中挤出一句委屈巴巴的,“阿姐……”
他在苦苦挣扎。
他深知越郁川的品行,他所做的那些事一旦为越郁川所知,他们便再无回到之前的可能,更遑论其他。
他们之间隔着北域那么多人的血、越云池……闻六,甚至大师兄!
他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了!
他甚至在那一刻有些怨恨,怨恨越郁川!
阿姐啊!
为什么你的真心来得这样迟?让我不愿负气一错再错,亦不能全然不顾的回头!
…………
倘若,倘若……你偏爱的人仅我一个,那该有多好?
“嘭——!”一道巨大的烟火在黑暗之中骤然炸开!腾跃在云层中的雷纹在烟花的照映下显现出了行迹。
烟火消失,俞雪忱心中的顾虑也消失了。
他看向越郁川,“八年一期,了无之境现世了。”
是啊,了无之境,八年一现世,她竟也是刚刚知道。
原来,那一年的春末她在云洲月苦等了半月也没等到和她约好的那个人,竟是这样吗?
“走吧。”-越郁川道。
——鸣凤岭——
黄泉引能召弥留在人界的亡灵,亦能摄活人心魂。
可生魂离体,轻则痴傻,重则身亡。
寰宇学宫玑枢阁的大师兄是个举世无双的聪明人,他们不敢赌那个万分之一。
只能行下策,去唤醒带来这个消息的它。
南袖、成薇、崔落枫以及谢殊四人位列四方之位,合四人之力助炙鸟强行化形。
随着成薇,“阵起!”一声令下,巨大的阵纹以炙鸟为中心汇聚成型亮起。
不远处,崔燕燕刚刚从朦胧梦中醒来,眼中景象恍惚。
看见此处光亮,踉跄着向这边走来。
“哥哥?成姐姐?”崔燕燕揉了揉眼睛,不太确信地唤出了声。
而就在此刻,“嘭——!”的一声巨响在崔燕燕头顶的天空炸开。
一刹惊吓,崔燕燕脚下一软,当即就要摔倒在地。就在她闭眼之际,忽然,腰间一紧。
“哥哥?”崔燕燕缓缓睁开眼,入目却不是崔落枫每每板着的一张臭脸,而是谢灵云因焦急汗水滑落的侧脸。
“谢灵云?”崔燕燕看清了他们施的阵,也看清了谢殊此刻的姿势。
他为了接住自己,此刻正跪立在地,一手揽住自己在他的腿上,一手输送灵力支撑着乾位的阵纹。
成薇瞥了一眼他们,朝对面的崔落枫递了一个眼神,开口便讥讽道:“呦,崔四~,家里好事将近啊!”
“师姐……”崔落枫凝视着她,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
不光南袖,就连成薇自己都没想到她有生之年还能从崔落枫的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眼。
他们这一代玑枢阁七子,各有各的脾性,是以关系乱的很。
师姐不像师姐,师弟也不像师弟,也就只有大师兄说话有点作用。
其余之间,从来都是越二、越二,成三、成三地叫着。
今天也是怪了……
不等成薇和南袖回神,崔落枫突然开口问道:“师姐,你与大师兄是不是瞒着我们在做一些事?”
“为什么这么问?”成薇神色自然,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的反问道。
而就是她这坦然的姿态,南袖反而觉得反常。
成薇不是个心冷的,大师兄在我们心中是半师、是挚友、是亲人,她不会在此刻……
除非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么一个结局!
她瞬间想到了什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成薇,“师姐……你是不是也早就/”参与其中?
早就打算好了……
成三本就不善伪装,这三年为了他们看出破绽,她极少待在寰宇学宫,有什么事也是能推就推。
在外人眼中,她几乎是因为北域之事脱离了寰宇学宫。
可她……
没等南袖问出口,成薇便打断了她,淡淡地说道:“是,我早就参与其中。南伯父出扶风也是我一手促成的,不然你以为就闻六那个死脑筋,他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所以,要恨就恨我吧,小五。”
成薇的一字一句如玉珠一般颗颗落入玉盘,在这随时都即将塌下来的天幕之下。
寂静之下,连呼吸都是巨响。
南袖转回头,顷刻间无声泪如雨下。
大师兄,你……你们…都牵涉其中,你们愿以命做局,可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
“我也不知情。”崔落枫想打破这个僵局,可是……
没人领他的情。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南袖就吼出了声:“这是什么值得攀比的事情嘛——!”
成薇无奈地阖了阖眼,“有些事情/”
“我不想听!”如若不是此刻不能抽身,南袖一定已经愤而离席了。
成薇便是怕这种情况的发生,此前才没有先一步向崔落枫透漏。可就现在看来,当初就不该连崔落枫一起瞒着。
死崔四,爱拆台的毛病改不了一点。
即便是在黑暗中,成薇那灼热的视线还是难以忽视。
崔落枫避开了眼。
说到底,他也多少有些不满。
不满他们的独自牺牲、更不满……自己的怯懦和迟钝。
“刚才那烟火信号像是从仙门扎营的地方发出的,他们的应该要开始行动了。”谢殊见他们不再争执,这才开口提醒道。
崔燕燕也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慌忙从他的腿上站起来,局促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成薇与崔落枫视线相接,会意,同时加重了阵纹,“必须尽快让它化形,我们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要多久?”南袖别扭地开口问道。
成薇道:“快了!”
但愿赶得上。
——北域.仙门营地——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幕还是那般,仿佛陷入混沌初开之际秩序混乱的极夜。
各大派大大小小的营帐围成的营地里,火光通明。里三层外三层的弟子们手持长剑,严阵以待。
伴随着一剑呼啸,半数布帐瞬间撕裂,如同雪屑一般飘散。
躲在布帐内里的人丑态毕露。
“十四洲堪舆图、瑶宫二十六星、易经八卦……”越郁川冷眼扫过,看着这些或多或少有些熟悉的脸,心中只觉得阵阵恶寒。
“越贤侄~”,声音从缺了一角的主账中传出来,由远及近。
很是熟捻,很是……恶心。
正当越郁川还在猜疑声音为何人所发之时,前方的帐帘缓缓掀起,走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他垂着头,撑着一把好似暗青色绘有竹纹的伞,黑暗之下,看不清面容。
他走到一旁合住伞放在一旁,双手将帐帘卷起,等着里面的人走出来。
值守的弟子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越过重重人群,一个人映入了越郁川的眼帘。
是闻人翊。
他走在最前面,望向她的眼神意味不明。
而后是梁丘铭、闻人绪、席风、梁丘冶、耿庄……
这些人都在越郁川的意料之内,可……这些人身后,主账之内,烛火之下,仍然人影交错。
这里面还有谁……
还会有谁?
……
入目,又是一张熟悉的脸。
“秋意一剑绝夏鸣——俞非晚。”
二十年前,还是他们上一辈人正值年少轻狂之际。出身栖凤山神木庄的俞非晚也曾因一剑斩落附近十里夜蝉而声名鹊起。
被赞誉:“秋意一剑可绝长夏苦蝉之鸣。”
而今,越郁川站在这里,一字一句皆是破土而出的苦蝉之鸣。
“迎梦碎星河,满堂花朝彩,夜澜仙——寂寻月。”
“七星双剑——柳宿道人。”
帐内的人影只剩一个,那个能和这些人同样举足轻重,甚至更盛。
是一个越郁川在此之前绝不会怀疑,而此刻想猜不到都难的人。
冰凉的声音缓缓响起,帐内仅剩的人影慢慢缩短,“郁川。”
寰宇学宫现任宫长-瞿如兰。
学宫前任宫长瞿林的妹妹,玑枢阁七子的教习师傅之一。
“……原来,学宫也参与其中。”越郁川怅然开口,久久接不上下一句,好像被一张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良久,才从沙哑了的咽喉之中溢出一声轻呵。
“呵…”
不是无奈之举、学宫放弃所有越姓子弟不是无奈之举,是本就要他们牺牲。
牺牲他们换取清白公正的赞誉、换取世人的推崇、换取举世的盛名……
如此,那她自以为是的牺牲,三年囹圄,何其可笑!
“郁川,学宫向来不偏不倚,你不该对席少主痛下杀手,此非我寰宇学宫/”瞿如兰冠冕堂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时至今日,何必再做这些脸面上的功夫。”越郁川环视这一张张虚伪至极的脸,冷冷道:“不恶心吗!”
席风在一旁指着越郁川瞪眼怒喝道:“你个妖女,我儿对你顾念旧情不曾揭发你的身份,你却转身对我儿痛下杀手!蛇蝎之心,何其狠毒!”
“既如此看不惯我,席宗主便来杀我好了!”越郁川冷眼瞪了回去,“既然围而不攻,必是我的命还有用处。”
“至于……”越郁川的目光逐一掠过前方诸人,最后,落在了俞非晚的脸上。“俞叔父,不知侄儿的命究竟有何用处呢?”
俞非晚从人后走出,低头讪笑,“你还真是聪慧举世无双,我们的请君入瓮还未来得及上演,你便将计就计地入了局。不知我们是何处漏了破绽?”
“郁川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俞叔父如此大废周章,你们想我来就总会有办法逼我前来,今日抓了这个,明日绑了那个,防不胜防。与其如此折腾,不如我直接送上门,也省了你们的功夫。”
“可……俞叔父是从何得知越人歌乃了无之境的钥匙的?”
俞非晚轻“呵”一声,目光掠过越郁川的身后那个此刻略显孤寂的身影,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世间总有些自以为清高的不得了的家伙顾念着血脉亲情,不是吗?”
情之一字,重逾千金。
“雀声,来——!”越郁川左手空举,一声令下,自下而上一道细白如游龙般的电光直冲低垂的血色天幕。
而后,猛然砸落在俞非晚的脚边。
“啊——!”白光沿身而上在霎那间纠缠住俞非晚的手腕,他痛吼出声,骤然倒地。
蚀骨之痛沿着手腕侵袭而上,一寸一寸淹没俞非晚的神经。
一息之变,他从高高在上滚落泥尘,失态怒骂:“妖女——!你做了什么!”
面上狰狞,俨然没有了刚刚的神气。
而越郁川全然不在意他的辱骂之言,俯视着他,像看这凡世每一粒沉疴一般。
“雀声——!”,清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随着越郁川又一次令下,俞非晚手腕的白光骤然收紧,径直勒入血肉,顿时鲜血淋漓。
“妖女!众目睽睽之下,你岂敢伤人!”席风一记掌风朝越郁川袭来。
就在此刻,一道悠长的鹤鸣从天幕之上传来。
几乎跟越郁川的声音重合,“驱神之妄,唤尔之名,雀声—,召来——!”
强行越阶!
席风惊慌地看向梁丘冶,道:“此妖女妄图强行越阶召回本命剑!”
可梁丘冶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欣赏,甚至感叹出了声,“雀声、越人歌,我们还真是小瞧了北域越氏这位小少主啊!”
一剑认双名,剑是把极好的剑;藏了十数年,人亦是个极聪明的人。
刹那间,白光刺破云霄,将极夜的黑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仅仅只有一瞬。
剑光掠过众人,黑暗重归,漫天的血色并没有被一刹之光消弭,反而愈加沉重。
恍惚之间,鼻翼厚重的血气足以让人窒息。
伴着一声的破空之音,“羌——!”
越人歌归鞘。
与此同时,那被遮掩的鹤鸣骤然放大,“嗬——,嗬啊——!”
“嗬——!嗬啊……”
“这是什么声音?”
“好似……鹤鸣?”
“鹤鸣!是鹤鸣!”
在众人的唏嘘议论的嘈杂声中,一道响亮的惊呼从越郁川身后的人群中传来。
“千山鹤鸣,天涯同悲!学宫出事了!”
而那名弟子此刻双目惊恐地抬头望着天,嘴角颤抖着呢喃。
瞿如兰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顺着她的视线,越郁川看到了那个发出惊呼的弟子。
他是寰宇学宫惩行监,隶书部的弟子。
忽而,他像是辨别出了什么,耳尖一动,可随之而来的是肉眼可见的更加惊恐。
“蓝河!是蓝河的鹤!”他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颤巍。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去知晓这名弟子眼中的恐惧,就被越郁川此刻疯癫的举动怔住了。
她居然!在羊入虎口、生死存亡之际,亲手折断了自己的本命剑!
“疯子!你简直就是个疯子!”席风是这群正义凛然的人中反应最大的,他近乎尖叫着。
他不能理解,寰宇学宫玑枢阁的越二,瞿林一手培养的徒弟,昔日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间……就,疯了?
可他没想过,难道不是是他们这群人一口一个叛徒、一口一个妖女,将越郁川逼到这个境地的吗?
席风或许就是这群人里面为数不多纯恶但还时不时冒出点良知的人吧!
可这样的人往往都是最愚蠢的。
天道怎么会选中这样一个人?神的旨意也是如此愚昧吗?
……
越人歌应声断裂,一截一截掉落在地上,然后在越郁川脚边燃起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俞非晚怒视着那团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刺骨的疼痛让他狼狈不堪,但那团火就像是从他的眼中烧到了他的心里,“越郁川——!”
他竭力的嘶吼,在越郁川眼中却是可笑。
“叔父,这了无之境你是进不去了。不若说说看,叔父所求为何,仙门所求又是为何。”越郁川冷冷的掠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不紧不慢地说道:“……或许我能帮你们呢?”
一片寂静,唯有孤鹤悲鸣。
由远及近。
“蓝河,真的是蓝河……怎么办……怎么办……”窸窸窣窣的呢喃从越郁川身后传来,在静谧之中不可忽视。
正当越郁川转身想要一探究竟之际,无数道剑光在一瞬间向她袭来!
“千蛛——!”多熟悉的两个字啊!
可年少的越郁川不会想到有一天她苦心专研的阵法会被用到自己的身上。
千蛛,呵!
一瞬间恍惚,越郁川好像回到了数年之前……
“师姐,此行我们要抓捕的那只妖兽有千年道行又尤善隐藏,不好对付,怎么办啊,师姐~”
正在静思阁接受禁闭的越郁川一边整理着经集一边露了点目光给这几个躲在书架后的小鬼头,然后随手扔给他们一卷锦帛。
“此阵名为【千蛛】,可由一到多人不等的灵力瞬间绘制而成,状若蛛丝,可牵引雷电,困住凶兽之后内里符文会集中攻击猎物五感,威力较大,谨慎使用。”
“谢谢师姐!”
“这阵法从未听说过,是师姐自创的吗?”
越郁川简短的“嗯”了一声。
小鬼头们惊喜地炸了锅!
“师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师姐,……”
“师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谢谢师姐。”
“谢谢师姐!”
“……”
而此刻,越郁川正为那半月荒唐苦恼,无暇应付他们,便抬手指了门口示意他们出去。
可当这群小鬼的身影错落在门口往外走时,她还是放心不下叮嘱道:“别太依赖这阵法,如果遇到强于自己的对手,不可强攻。养精蓄锐伺机偷袭即可。……无必胜把握时,先伤其目犹胜断其一臂。”
“多谢师姐教诲!”
“谨遵师姐教诲!”
“……”
…………
“咣——!”长剑落地,嗡鸣中带着清脆的声响。
似玉石般的。
伴着一滴一滴血迹滴落在尘土之中,炫开糜烂的花……
“ ‘无必胜把握时,先伤其目犹胜断其一臂。’ 阿忱~,你学得很好。”
如若不是她身上斑驳的衣衫,嵌入血肉的剑痕太过瞩目,谁又能从她如此气定神闲的语气中猜出她现在的惨状。
被团团围住、被自己亲手所创的阵法困住,被无数剑指……
可若不是出自身边之人那猝不及防的一剑,划伤了她的双眼,让她惊愕!失神!
她不可能躲不过那些剑招,破不开千蛛!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师姐~,我,我……”俞雪忱跪落在地,眼泪如短线玉珠,可一切都太晚了。
迟来的悔恨涌上心头,什么用都没有,只是击溃了他自己。
千蛛阵起,越郁川被众人灵力编绘的蛛网高高悬起。
失魂落魄的俞雪忱被寂寻月示意身旁的人拖了回来,摁在闻人翊旁边。
众弟子施法起阵,漫天雷电从夜幕引下,流窜在蛛网之上,映照着她血淋淋的双目,满身伤痕。
而她竟然……在笑!
望着那双被毁掉的眼,不少仙门弟子隐忍不下,偷偷撤了灵力。
可他们的小动作怎么瞒得过这些人!
梁丘冶和闻人绪对视一眼,梁丘冶当即令下,“妖女越郁川,为祸十四洲,理当……”
这些话,太熟悉了。
好不义正言辞、正义凛然……
“呵呵……呵呵呵……”
笑意在越郁川整张脸上荡开,她笑得极张扬。
为何偏偏是你?
为何偏偏是你,阿忱——!
“啊——!”
撕心裂肺的怒吼几乎响彻夜幕,千蛛应声碎裂!
她坠落在地,“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在这漆黑之中,尘屑卷起,仿若雪花伴着鲜血翻涌。
梁丘冶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欣赏更盛。
可惜了,太过执拗的人,下场都很惨。
“诛杀——!”梁丘冶一声令下。
但……无人响应。
只因为他们太过恐惧!
梁丘冶定睛抬眼望去,只见越郁川青丝变成白发,脸颊妖纹遍布,鲜血淋漓地站在前方,两行血泪,狰狞地笑着,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妖化?有意思!”梁丘冶的眼中好似闪着光。
人不会无端妖化,除非……她本就不是人。
闻人绪反倒不似他这般镇定,尤是上回的记忆突然浮现,他只觉得心惊!
他朝梁丘冶催促道:“越人歌没了,了无之境我们是进不去了!就趁此机会杀了她吧!”
“了无之境?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罢了!”梁丘冶有些轻蔑的瞥了闻人绪一眼,道:“你不觉得她才更像北域真正存在的原因吗?”
“一个被保护的秘密!一个北域宁肯灭族也要守住的秘密!”
“梁丘冶!”闻人绪恨铁不成钢的吼道,“我见识过她妖化后力量,非常人所能抗衡,我们/”
“闻人兄,要是怕了,你/”
梁丘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俞非晚的惊呼打断了。他忍着身上剧痛,也要大喊出声,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乌衣巷被毁掉!
“不——!她要毁掉乌衣巷——!”
昆仑为乌衣巷特制的剑鞘在火光的照映下闪着耀眼的荧光。
不只是俞非晚,瞿如兰都眼见着脸色有些难看。
还有那些为越郁川此举处于巨大震惊的仙门弟子。
他们的手悬空着,仿佛在虚空抓着什么东西一样。
可笑!
“你疯了!那上面附着的是你弟弟的神魂——!”一个陌生的惊恐的声音穿过人群奔袭到越郁川的面前。
是刚刚为众仙门主事者卷帘之人。
他的声音对于越郁川而言太过陌生,逼近的一时间越郁川根本没有听清。
失去双目,她只能通过声音辨别危险。可刚刚集众人之力的千蛛虽并没有困住她多久,但还是破坏了她一部分五感。
而且这个声音出现的太突然了。
褚京墨慌乱地在越郁川脚下的火堆中翻找,法术凝成的昧火能焚灭世间万物。
哪怕是神魂。
“你怎么能折断焚毁它!”在火中灼伤的手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是谁?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越郁川重复着问题。
褚京墨愤而起身,对着越郁川怒骂道:“乌衣巷里是你弟弟的神魂,不然你以为乌衣巷为何独独选了你,是因为你天赋异禀吗——!”
一瞬间,越郁川像是被黑暗裹挟进了深渊,无双双手禁锢着她。
仿佛灵魂正在剥离,沉入死水。
魔气自地底溢出,渐渐攀上她的身躯,然后一点一点弥散开来。
“那是什么?”
“是魔气!越师姐入魔了!”
“不会的!越师姐怎么可能入魔呢!”
“怎么不可能!你们寰宇学宫的人到现在还在执迷不悟吗!”
“越师姐绝对不会入魔!”
“你们这些人难道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吗!分明是有人存心刺激她!”
“宫长!
“你们!简直,冥顽不灵!”
“……”
众弟子的惊呼,争辩一声大过一声,可越郁川已经听不见了。
先是被俞雪忱所伤,失去双目,又受千蛛之困五感皆损。
接着就是乌衣巷,越云池……
她以为她能了结这一切,只为报仇。
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拿着乌衣巷手刃的每一个人,都是对越云池神魂的侵染!
……
重来一次,她也还是命运的傀儡!
而天命从未站在她那边。
“魔纹!快看啊,她额上的妖纹变黑了!”刚刚极力吆喝的那名昆仑弟子惊呼道。
即使这样,寰宇学宫的弟子脸上的坚毅仍不减分毫。
而其他的仙门弟子无不惊愕,他们惊于寰宇学宫的坚定,怕未知的下一刻,面面相觑。
他们所未知的真相仿佛在一点点,一点点的……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