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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秋月白五 求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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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仙山] 娘娘庙
群山环抱之间,一条山脊连通南北,延绵四洲。
周易的状况来得突然,越郁川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进他的灵脉,也仅仅是能吊着他一口气,撑着他。
昆仑的追杀不知何时会到,他们待在哪里便会给哪里带来不便。所以,他们乘着飞舟临时找了一处最近的落脚地——藏匿在群山之间的一处旧庙。
它座落在一处半山腰,前方是长河,后面是山脉。红木做的大门有些破败,匾额上的描金也斑驳了。但隐约能看出那三个字——娘娘庙。
娘娘?那个娘娘?
祝无忧跑在最前面,到廊下叩响了门。虎头铜环闷响了一声又一声,确定没人,他们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门,是向上的石阶,长而陡峭,少有百来数。走上去,才发现,庙里没有屋檐。
只有一尊尊摆放在凹进去的石壁里的菩萨神像,正前方的两个蒲团,以及右手边的一个半人高的香坛。
祝无忧无措地转过头看着越郁川,“师姐……”
越郁川点了点头,将蒲团拉紧,一个竖着靠在崖壁上,另一个正放。然后,扶着俞雪忱背上的人慢慢地靠坐在蒲团上。
“咳,咳咳咳……”周易被卸下的颠簸唤醒,又吐出一口鲜血,“这是哪儿?”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好像没有刚刚那种濒死的感觉。而他腕间手串上的珠子又少了一颗。
周易几乎是察觉到自身异样的那一刹就摸上去了,他数出了。
十二颗珠子,现在只有十颗了。
他就知道,一定会这样。可……这一次无论是什么都救不了他了。
他不能一直绊着她……
“太平仙山,娘娘庙。”越郁川盘坐在他的前方,为他输送着灵力。
她的脸上的急切之色,轻颤着的手,周易都看在眼里。
可他不能成为她的负累。
既然隐瞒不了,只能坦白。
“别白费灵力了,没用了。”周易吃力地开口说道:“寄生骨一旦发作,便是即刻飞升也救不了了。”
在听到“寄生骨”的那一刻,越郁川近乎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俞雪忱。
寄生骨,骨与“蛊”同音,即可以寄生在人骨髓内的一种蛊虫,一蛊双生才为可用,培育极难。一旦种下,无法拔除;唤醒之后,除非被寄生者身死,否则……无法杀死。
而这万金难寻的“寄生骨”出自栖凤山,是俞家的禁术!
在那种注视下,俞雪忱开了口:“他身上的寄生骨自幼体伴生,无法可解。”
这是俞雪忱第二次看见她的眼泪,而这两次都是为同一个人。
“我去庙外守着。” 弥留之际的诀别不适合讲给第二个人听,他无能为力。
俞雪忱转身离去,祝无忧快步跟了上去。
脚步声轻重交错,渐行渐远。
月色下拉长的身影被石阶掩盖,老旧的木门咯吱作响,铜环落下。
月光正好,满石壁的神像都好像沐浴着神光。
她心中不信神佛,可却仍奢求这些神灵能够救救他。
周易抬手为她拭去眼底的泪珠,从容地说:“大师兄三年前救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了,我早就知道了,不算意外。在万花楼那一次我就该死了,能多陪你走这一段路,也值得了。只是分别来得太突然了,我有好些话想和你说。”
“我自幼少梦,可你知道吗?在寰宇学宫时,我曾做过一场许久的、连续的梦。在梦里的最后,霓虹漫天,灵光普照,我牵着你的手从学宫主峰山门的长阶一步一步走到玑枢阁,大师兄、还有师父们,他们在殿内相候,看着我们向天地立誓,此生不渝。
红烛空落花,铜镜映缱倦……
然后我便被吓醒了,梦也结束了。”
越郁川输送的灵力不断,但他流失的更快。
湿红的双眼,悬而未落的泪滴。越郁川看着他,脑中紧绷着的弦骤然断裂。
像是上一次她从昆仑带回他的尸身的深夜,她也是这样将他圈在怀中俯看着他。
他看着她,尽力地笑着,“今夜月色正好,又有神仙满座,许个愿吧。”
眼泪从周易弯弯的眼角留下,映着月光,潋滟十色,“其实,我也算娶过你了吧……阿……”越……
“你娶过我,你娶过我啊,周易,周易……你醒醒,我还有事情没有告诉你!”越郁川着急的跟他说着话,可再也没有了回音。
她想明白的太晚,做错的太多了……
此间的寂静仿佛天命给她的暗嘲,笑她胆小怯懦、笑她薄情寡义……
越郁川紧阖双目,收回了手,周易也笑着缓缓闭上了眼。
随着输入灵力的中断,周易体内的灵力渐渐消失殆尽,青丝渐白。
而远在千里之外,闻人翊身上暴走的灵力一刹之间平息了下去。
闻人翊清醒过来已然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梁丘霜不知道是何时清醒过来的,她守在闻人翊的床前,握着他的手。
他伸手动了动,确定不是疼得太狠了的幻觉,而是……
寄生骨已消!
“魂灯!”。闻人翊猛然起身,却又骤然失力栽倒在床上,竭力大喊出口的话也变成了弱不可闻的呜咽之语。
这是……梦潇湘!
梁丘霜的独门迷药——梦潇湘!
“为何?” 药倒我?中梦潇湘之人,修为暂失,四肢酸软,不可言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守在他身边的梁丘霜,可质问之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梁丘霜面色苍白,神色恍惚,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没有察觉到他已经醒了一般。
只是抓回了他的手,像刚刚那样握着。
“咳——!” 暗红的血溅在闻人翊的脸上,侵染了他的眼睛。
“娘!”,他的嘶吼被软潇湘禁锢在喉腔之内,只他自己可闻。
梁丘霜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表情,她慌乱地从袖里掏出手帕,给闻人翊清理。
可却一口接着一口的咳着血。
闻人翊满目惊诧,挣扎着拉着床幔爬起来,拉住了梁丘霜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暗红色……是毒……”,闻人翊一刹心慌,失力,床幔滑落。
金色丝锦荡开,遮蔽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梁丘霜倒在了他的床边。
血泪交融,呜咽着做最后的叮咛,“离开……离……开……”
离开这里,离开闻人家……
微弱的话音渐渐消弭在风声里,“嚓——!”的一声,丝锦撕裂。
“娘,娘——!”,闻人语声声嘶喊,血泪成行,“来人啊!娘,娘……!来人啊!快来人——!”
可无论他怎么喊,都没有一个人相应。
隔着一扇门窗,他甚至能听见屋外途径之众的脚步声、细语……
而床榻之间的一切像是被人实现清理好了一样,没有一样他此刻可以拿起的东西。
春日的薄衾被换成了冬日的,软枕换成了玉枕……
一时片刻,怎么可能做到如此细致!
可……为什么!
为什么!
……
隔着一帘怎么也扯不开的纱幔,梁丘霜痴痴地望着,唇齿微张,千言万语,无声相述。
……
天涯此刻,两岸同月,悲苦无声。
娘娘庙内,诸多神明之下,有些人,注定无人庇佑。
为什么?
为什么?
……
为什么我还是留不下你?
为什么!
心中的阻塞堆积成墙,将越郁川困在了其中。泪水渐渐朦胧了眼眶,现实的景象渐渐迷离。绯色发暗的纹路逐渐显现在的额上,一点一点,即将连接成形。
妖冶的魔纹,即将显现。
就在这一刻,如钟磬一般声音蓦然响起,回荡在越郁川的耳畔,及时地唤回了她的神志。
“他身上灵力枯竭,生气全无,本应是死了。但他非寻常凡人,此刻应有一息尚存。静气,凝神,别让心魔钻空子。”
祂轻叹一声而后不太熟练地放缓了语气哄道:“小白泽,不要哭了。”
越郁川定了定神,立刻伸手探向周易的脖颈,确有微弱的脉搏,“阁下何人,为何不现身说话?”
这句话,祂好像格外熟悉。
祂说:“他初见我时同你说过一样的话。”
“他?闻六吗?”越郁川环视四周,可那声音就像是从虚空之中传出来一样,丝毫没有踪迹可循。“你认识他?不,你寄居他体内!”
祂答道:“是。”
“……‘小白泽’三字可是唤我?”
“是。”
“阁下是不想现身还是根本不能现身?”
“无形无体,自然是……无法现身。”祂的语气中带有些遗憾。
“阁下究竟是何人?”
“些许可以称之为,神。”
“神?” 神怎么会庇佑我们?越郁川轻笑出一声,道:“阁下可知这太平仙山的娘娘庙供奉乃是送子观音?”
“不都是吧?”
“呵。”
许是体察到了越郁川语气里丝毫不假地讥讽,祂收敛了许多,正了正辞色,说道:“小白泽,行路难,勿忘本心。”
……
夜色沉寂,一片缄默。
越郁川扶在周易背后的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发白,指尖扎进了手心软肉。可这种轻微的疼痛根本抑制不住她浑身的颤动,齿间磕碰。
寄生骨以人之灵力或生气为食,只能存于活人之骨。此刻,周易灵力全失,生气全无,但却未死。
她不敢贸然施救。
一旦寄生骨还未消弭,她注入灵力反倒会助蛊虫复苏,反噬宿主,周易还是会死。
可如若不作为,以他现在的状况恐怕撑不过一刻钟。
两难之境,行错一步,周易都必死无疑。
越郁川心中的冷悸一阵阵袭来……
此刻突然出现的神是敌是友?又与他们有何渊源?
祂……能救周易吗?
等不到回音,祂也悟出了越郁川此刻的两难。祂自顾自地说道:“天命难违,我等亦然。万年前的抉择造就今日的时局,是我之过。你我今天相见也是机缘,命运造势,那便顺势而为。”
既然等不到,那就停在此刻也是不枉。
“我知道如何救他。”
越郁川眼前一亮,毫不迟疑地接上了话:“你有办法?”
“你不是不信我是神?”
像是刺猬被人拿捏住了命门,一瞬之间,越郁川满身支棱着的尖刺都收了下去。“……是与不是,全在您一念之间。”
祂笑了笑,说:“万年了,小白泽还是我紫薇天府最最聪明的。”
越郁川将怀中的周易轻轻靠在香台处,起身叩拜,“咚—”的一声,额间落地。“言行有失,是我之过,我愿一命换一命,还请您施以援手。”
这一跪,羲和仿佛见到了当年的她。
“不必。”祂声音堵塞在喉间,“小白泽,你放心,我会帮你救他的。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知道违逆天命的后果。”
“您请说。”越郁川的坚定溢于言表。
“逆天之法,凶险异常。他之命数,死相环生。即便今日能活,此后也只会是危险重重。违逆命数,你的结局也只会同他一样。况且你已有入魔之象,只会更糟……”
越郁川垂下双眸,语气渐冷,缓缓道:“短短二十余载命途坎坷至此,还能更糟吗?”
越郁川的反问一刹击中了祂。
……
是啊,难道此前种种不算是吗?
命途逆转,从万年前就开始了……你牵涉其中,又怎么可能幸免……
“您不需要我的命,我能为您做些什么?”,越郁川问道。
“悲喜毋枷,持守本心。”祂的语气肃穆了起来,“你的心里藏着我六分之一的神元,神元乃天地灵力所化,至纯至强,有造物之能。但其上有紫薇天府的天罡法印,为防外患而设。除你之外无人可取出,我亦不能。而取出神元之法,就是你自剖己心……然/”此法凶险,需慎行……
祂的声音还没落地,越郁川的的心口血就先一步滴落了。
“嗒,嗒,嗒……”
“神元感知到你的灵力,就会出现。” 伴随着鲜血滴落,困于周易神府中那座奇异的神像渐渐地消散。“小白泽,代我向她致歉吧。”
千年之约已失,万年之约亦未赴。
抱歉,阿悯……
夜色冰凉,庙外的祝无忧蹲靠在石砖之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无声的眼泪被风干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能一直是个拖累,他得坚强起来了。
俞雪忱递给了他一件披风,“山间夜凉,披上吧。”
可就在祝无忧伸手去接的时候,庙内骤然巨响,紧接着升起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延绵向上,直接明月。
二人心觉不妙,大步跑向庙门,却被金光直接弹飞了出去。
“越师姐——!”
“阿姐?”
光幕落下,他们被挡在外面。
庙内,红色的光柱之内,越郁川满脸血痕,心口处碗口大的血窟窿流血不止。
而她浑然不觉得痛似的,一手扶着白发苍苍的周易,一手心悬浮着一颗金色的小东西。
金光之下,有些朦胧,祂像珠子但又不像。一会儿有实体,一会儿又好像没有。
我许的愿望是长命百岁,你长命百岁!
无论你是闻六还是周易……
“我绝不放手!”,颤抖的气音在寂静地能听到血滴落之音的娘娘庙内散开。
旋即,越郁川全力将金色的祂打入了周易的心房。
顷刻间,白发变青丝,周易的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而他的手腕上的那仅剩的十颗湖蓝色的珠子像是受到什么激发一般,刹那间变成内里带有金絮的血珠,然后一颗一颗,慢慢地化作灵力融进了他的眉间。
梵印显现,搭在越郁川手心的指尖动了动。
金光消失,越郁川施法遮住了心口的伤。
俞雪忱和祝无忧焦急地跑了上来。
“阿姐——!”/“越师姐!”
而就在此刻,隐匿的了无之境里,突然下起了雪。
雪势极大,片刻间,了无之境的境域内就披上了白色的轻纱。
红莲池、紫萝架、亭台楼阁等等都掩去往日颜色……
四处游荡的花草精灵们躲避不急,被缚在一片片雪花织就的轻纱之下,惊恐吵闹着,扰得人不得安宁。
“白玉哥哥,白玉哥哥……,救救我们,救救我们,白玉哥哥……”
长身玉立的少年闻声快步从廊下走来,一个一个地解救着它们。
这些声音刚刚偃旗息鼓,一个圆鼓鼓的白影突然蹿了出来,少年来不及躲避,手中的精灵被白色的长尾横扫在地。
一时间,尖锐地哭声此起彼伏。
“白玉哥哥——!”
知道自己犯了错的白团子也露出了真容,是一只白色的胖狐狸,其身后有九尾,毛发油亮泛着银光。
许是还兴奋着,尾巴还在不停地左右晃动扫弄着地上渐厚的积雪。
“白玉—!商洛——!”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女子,带着不耐烦的倦色从翻滚地皱皱巴巴的床上爬起来,一道灵光停住了全境的雪。
少年和小白狐熟练地对视然后齐齐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面露难色。
“完了!”/“吱—吱——!”
“唉……”/“吱~~”
两脸恐惧!
而就在小白狐垂下头试图掩藏自己的时候,它看见了白玉的虚化!大惊道:“白玉哥哥——!你的脚!……没了……”
……
夜过子时,明月高悬。
距离寒烟旧址三十里外的息河末支——鸣凤岭,月光洒在海面,熠熠生辉。清风掠过,海浪翻涌似是仙人霓裳,锦缎摇曳。
南袖抱剑而立,满面愁容,神色虽有倦意却仍目不斜视地望着那海面。
她的身后不远处,崔燕燕蜷缩在铺开的墨蓝色长袍之上,睡得正酣。
就这这时,海面传来了破浪的声响,“哗——!”的一声,一个人影跃出了水面。
南袖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那海底可是有一座无面的神女像?”
谢殊浑身湿漉漉地,衣服、发丝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丝成串淌下。他随手抹了一把水,海水湿咸蛰得他艰难地睁开眼,“海底没有你说的神女像也没有他们说的空城和墓林,……鲛人秘境,海女祸乱息河,这些都是真的,但你们这一行前往秘境的人却都诡异地忘记其中发生的事,这……”
不可置信!
谢殊没有说的很对明白,但南袖知道他的意思。毕竟,就连她自己都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空白。
谢殊答完话之后,以灵力烘干了身上的水气,抬步往南袖身后走去。
海风拂过,凉意透骨,落木萧萧,翻涌的海面裹挟着浮白,前涌,吞没……往复循环。
谢殊单膝跪落在崔燕燕身旁,担心之余又探查了一番她的伤情。
而南袖还在那里,独身伫立,深思着三日之前他们意外撞上那场“大事”。
如果说半个仙门都去了丰阳凑越二大张旗鼓抢亲的热闹,那么剩下的那一半应当都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而且是更为核心的一半!
天道宗宗主-席风,昆仑三师之一-梁丘冶、大弟子-梁丘铭,栖凤山大长老-俞非晚、长河落日城-寂寻月,北周天-耿庄,七星派-柳宿道人以及……寰宇学宫现任宫长-瞿如兰!
这些人可不比什么无名之辈,他们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出现在荒无人烟的西北之地。可他们却偏偏同时悄无声息地来了这里,汇聚一堂。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是以他们偷偷的混了进去,不知道是什么人暗中襄助还是这群前辈们太过疏忽,他们竟轻而易举地听了半数内容才露出踪迹。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席风,席风出手果决,迎面一掌朝站的最靠前的谢殊袭来。
而崔燕燕在那一刻推开了谢殊,抗下了那一掌。
好在崔燕燕随身带着乾坤符玉,乾坤符玉的倒转乾坤之能将席风掌中之力的七成反弹了回去,只剩三成到了崔燕燕身上。
但这三成之力不虚,乾坤符玉碎裂落地,崔燕燕昏了过去。就在此刻,里面的众人都出来了,南袖顾不得其他,只能带着他们离开。
乾坤符玉——长河落日城崔家的传家之玉。既是他们都变幻了形貌,可里面那些人怎么会猜不出他们的身份。
无人拦截,是怕伤了不该伤的人?还是本就不怕他们窥探、或者引他们来窥探的人就在这些人之中?
那个人又会是谁?
这些人为何在这个时间,聚集在这里?
他们偷听到的这半数之言,让南袖心惊,让整个十四洲心惊!
北域越氏非神、非仙、非人,乃是葬身息河海底怨念化作的妖鬼!
它们蚕食息河海底大阵之神力化作人形,可行与日光之下,与常人无异。
善蛊惑人心,混乱记忆。
海底林立的墓碑、其上的名讳、以及墓林之后那与屹立在北域不惧风雪的寒烟城一模一样的空城……
说得好像真的一样,情真意切!
可海底没有墓林!没有空城!
但……也没有,神女像?
她不信那些正道之言,她也想不通,他们看到的,看不到的,究竟那些才是真的!
她目之所及只有被突如其来的乌云收回光亮的、晦暗的海面!
恍神间,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难道不觉得我们最近过得有些太安生了吗?”
对了,那时师姐苏醒,他们从邺城离开,按道理追杀他们的人应该只多不少,可却出奇的安生了。
就好像有比追杀仙门第一通缉犯——北域少主更要紧的事要做一样!
而此事极大可能与北域有关!甚至是一件可以挟制师姐,逼她不得不就范的事!
所以他们放弃了沿途追杀这种下策!
“天象变了!”,谢殊提醒道。
“呖——!呖——!呖————!”
“呖——!……呖——!”
黑幕倾覆,游龙般的红雷如蛛丝般炸开,才堪堪撕开片刻。
赤色的长尾大鸟盘旋在天上,悲鸣如泣血,一声长过一声!
谢殊走近,问道:“这是什么鸟?”
南袖寻声看向谢殊,说道:“我夜中视物不清,但此鸟鸣极其耳熟!它盘旋在此,十有八九是奔着我们来得,不要伤它,且用萤火符照一下。”
萤火符自谢殊手中打向赤鸟刚刚飞过的身侧,光影之下,闭目泣血、毛羽焦黑斑驳的它映入了南袖的眼中。
南袖惊诧:“炙鸟!”
“它应是被伤了眼睛,耳朵,不能视物,不可闻声”,谢殊手中又是一道光符,打中在炙鸟的前额,然后飞身接住了下坠的大鸟,解释道:“此符与它无伤,只是让它暂无行动之力。”
“它在此盘旋应是寻到了你的气息,可它看不见,听不见,不敢下来。”谢殊落地,手中萤光符燃气,周身通明。
“这是……!”
南袖对上谢殊的眼睛,肯定地说:“这是惩行监的千蛛网造成的伤,它是从寰宇学宫逃出来的。”
“它能在寰宇学宫律正阁的千蛛网之下逃出来,不会是普通飞禽走兽,更非寻常之妖。”谢殊对着南袖问道:“你是如何识得它的?”
“在邺城时,我师姐曾经抓过它一回,它是炙鸟,属至阳之火,其血可做药引用以压制极寒之毒。”
谢殊又问道:“然后呢?”
“取血之后,就放了它了。”南袖那时也疑惑,炙鸟一族鲜少现世,师姐是从何处寻得的它。
但她当时并未细想,可那是她师姐,没有什么是不能的,在十四洲找个炙鸟不会难倒她。
现下想来,确有些轻易了。
谢殊不解:“既是抓,越师姐事先应当也不熟识此鸟。如此,这炙鸟为何从寰宇学宫的血淋淋地跑过来找你?”
南袖亦不解:“仙门势众,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先给它治伤。”
谢殊会意,拿出南袖之前给的玉阳丹,倒出一颗,掰开炙鸟的嘴,将玉阳丹塞了进去。
仰观天象,南袖心中愈发不安,有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感在她的心头蔓延。
就像昆仑试剑的前夕!
“你会不会妙法斋的谛听术?”南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向谢殊问道。
谢殊被南袖突如其来的敛容屏气吓得一愣,迟钝的点了点头,“嗯……会。”
南袖后退了三两步,给谢殊施法留了足够的空间。而他们头顶之上,天象诡谲更甚,满天红雷炸开的细丝较清溪镇那日的漫天蛛网更加恐怖。
像吸足了墨水后被撑开的人皮,渗出血,又悬而未落。
“倚梦闻声,遥知你心,言!”
随着谢殊咒语令下,谛听术打入炙鸟的心魂,混乱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呼啸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朵。
……
顾羡安:“为什么不杀了我?瞿如兰,你如此行径当真不怕世人耻笑?”
瞿如兰:“耻笑什么?耻笑我凌辱你吗?哈哈哈……哈哈哈!也是……女师男徒,暗中苟合,多可笑啊!”
顾羡安:“你不是我师父,我师父只有一个。”
瞿如兰:“你以为你多高洁呢!我稀罕当你的师父!……不过是长了一张肖似故人的脸罢了。若非如此,你资质如此平庸,你师父、我哥哥为什么单单把你带回寰宇学宫!”
“……”
?:“主人,俞家传讯。”
瞿如兰:“说。”
?:“一切就绪。”
顾羡安:“瞿如兰,你们要做什么!瞿如兰——!”
瞿如兰:“走!”
“……”
?:“师兄……你要这么多雪上枝蒿做什么?”
?:“顾羡安,我来了。”
?:“师兄……你别都往嘴里塞啊!这东西食入过量会死的……!”
?:“顾羡安!顾羡安!你在干什么——!”
顾羡安:“噗——!”
?:“顾羡安,你坚持住,我救你出去!”
?:“师兄——!师兄————!”
?:“砰砰——!顾羡安,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砰砰——,这该死的结界!顾羡安!顾羡安!”
?:“什么人?”
好多人:“大师兄!大师兄——!”
“……”
叶楣高声令喝:“寰宇学宫众弟子听令,此妖兽受越氏妖女之命暗害大师兄,给我——就地诛杀——!”
炙鸟:“呖——!呖呖——!”
?:“千蛛——!”
炙鸟:“呖————!”
叶楣:“我等非大妖对手,群攻,先伤其耳目!”
“……”
“噗——!”突然间,谛听之术的链接断了,谢殊被炙鸟的灵力反涌,一口鲜血喷了满地。
还好南袖抵住了他,及时的给他输送了灵力。
问道:“如何?”
谢殊回了回神,可耳边杂音犹在,卸下气力的双手在黑暗之中止不住的颤抖。
“它……”,甫一开口,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它应是顾师兄的……朋友。”
“大师兄!”南袖追问道:“如若它是大师兄的朋友,大师兄不会……”让惩行监下此狠手的。
南袖的声音在疑问中渐渐弱不可闻。
大师兄出事了?
怅然间,谢殊的声音响起,“顾师兄……死了。”
寂静的夜幕之下,针落可闻。
可南袖却怎么也听不清那五个字。
脑海中的杂音谢殊不忍细想,他复述着刚刚谛听之术里他所听到的那些破碎的对话,瞿如兰、凌辱、苟合、故人、雪上枝蒿、俞家……
不!
不会的!
宫长怎么会……大师兄,大师兄他……
他那么能筹算于心的一个聪明人,怎么会!
就这样断送自己的命……
蓦然间,南袖想起了月前自己出学宫那日。
大师兄一路相送,直到外院山门前。
临别之际,他说:“通天大道不回头,师兄所为有限,今日一别有四字相送,曰:不破不立。”
那日,艳阳高照,刺得人睁不开眼。
南袖不想回头,便也没有回头。
何谓“不破不立”,高台坍塌,杂草丛生,是毁灭,亦是新生……
原来那一日,他就已将此刻算了进去吗?
死寂中,骤然一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身后传来,“小五。”
举目回望之际,南袖泪落两行。
那声音太熟悉,让本就一路强撑着的南袖瞬间破了心防。
“师姐……”南袖缓缓起身,却一念松懈之间,猛然间朝前吐出一口鲜血,“噗——!”
“小五!”成三快步上前接住了摇摇欲坠的的南袖,急切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彻骨的悲意伴随着南袖的胸腔震动,哭声中夹杂着凄凉的笑意,“大师兄,学宫,呵……呵呵呵……”
成三瞧着南袖笑得癫狂,恍惚有些害怕,一把将人摁进了自己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别整天跟着越二好的不学学坏的,疯疯癫癫的。想哭就哭出来!”
“师姐,大师兄死了——!大师兄他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小五,你先不要慌张。你是从何处得到大师兄去世的消息的?”成薇紧紧地抱着她,眼中明珠闪烁,却不肯坠下。
“谛听术,倚梦问心……”南袖定睛看着成薇,双手扣着她的肩膀,希冀她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大师兄,他不会就这么……”
可成薇却摇了摇头,“凡人之命,渺若蜉蝣。”
“可曾确认?”原来,成薇并不是一个人出现在这儿的,还有一个人,崔四、崔落枫。
他从崔燕燕处起身走过来,以为是自己没有问清,又问了一遍,“片面之言不足为信,你们可曾前去寰宇学宫确认过?”
谢殊见南袖状态实在不佳,便接住了崔落枫的话,答道:“我们也是刚刚得知此事,未来得及求证。不过谛听术做不得假,我听到的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刻意演的。”
谢殊侧了侧身,指向遍体鳞伤的炙鸟,接着说道:“但就千蛛网照成的伤势以及我听到的话相互印证,此事为真。”
“瞿如兰囚禁凌辱顾师兄,并正在和仙门世家联合密谋一件大事,而为这件事……顾师兄宁肯服毒而死以求魂脱囹圄之困,也要给我们示警……”
“……”
可谢殊的愤慨换来的只是一片寂静。
“最终,寰宇学宫也没能在这污浊中独善其身!”谢殊苦笑着,“……就是这世间啊!”
成薇神色严峻,面有悲忡但又不似南袖般大受打击,不似崔落枫般不敢置信,她就好像已经知道了,痛苦过了一样。
“小五,你知道了什么?”
南袖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发问的崔落枫,有些磕巴地重复了他刚刚的话,“什么叫,我知道了,什么!”
崔落枫回首看了一眼崔燕燕,又看向她,“燕燕的乾坤符玉没了,又受了一掌席风的‘悲风里’,你们是不是撞上了什么?”
崔落枫的话里有话,问得没有多高明。
他应是知道。
谢殊双拳握地咯吱响,怒喝质问道:“你们早就知道!你们也是/”
成薇打断了他,“就这件事而言,我们没比你早知道几刻,要不然也不会这会儿才找到这里来。”
“那你们都知道了些什么?事到如今就不要打哑迷了,整个仙门百家都烂到骨子里了,没什么可粉饰的不是吗?”—谢殊怒道。
成薇:“我们本是前往丰阳附近寻找越二的,但就在前日,我们在沛都碰上了瀚海阁的一众弟子。瀚海阁毗邻东海,弟子尤善凫水。沛都外河通着息河,据我们听到的,他们似乎在奉昆仑之命在沛都的息河支流找一样东西或者说,一个地方。而像他们这样的小门派并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昆仑或以重金或以重利相诱,让他们在十四洲各地支流寻找。而主事的仙门众人则在北域附近的息河主脉盘踞,一寸一寸的寻找。”
一刹那,一切好像都连起来了!
“你们还记得当年的海女之祸,鲛人秘境吗?”南袖激动得拉着成薇的手询问,“那海底有尊无面神女像。还有鲛珠,神女像的双手捧着鲛珠!”
“你是说,他们在找神女像?”成薇有些不解。
可南袖却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拉住她朝谢殊道:“海底有神女像!海底是有神女像的!”
谢殊眉头紧蹙,眼神幽暗地望向身后的深海,回过头,依旧坚定地说道:“我没有在海底看到神女像!如你们所言,神女像高数丈,通身莹白如玉,丝带摇曳如同真的一般,应当十分显眼,可我……遍寻不得。”
“且我们那日偷听到的仙门那帮人所说的和北域寒烟一模一样的海底城,以及城外数十座陵墓,我也未找到。”
“你们闯进去了?”崔落枫忽然间慌张了起来,他走上前问道,“可有看见/”
“看见了。”谢殊转过了头,不去看他们,接着说道:“长河落日城、天道宗、栖凤山、中洲昆仑、关东七星派、寰宇学宫……该来的都来了!”
“寰宇学宫!”南袖失魂落魄地摇着头,“当初小白脸坚决不我带师姐回寰宇学宫,我早该联想到学宫也参与其中的。只是……”
我以为的公正绝情却实为从头到尾的算计……
“你应当没有伤了他吧?”成薇突然的发问让南袖不解。
“他?”
“为何这么问/”他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师姐?
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怀疑开始逐帧回放……
‘别伤他……’
‘能知道你习惯从机括拆傀儡的人不多……’
‘大……顾师兄……’
‘你不过是眼睛有一分……’
眼睛!
易容之术再高明,也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眼睛。
一瞬间明了,南袖大惊失色,踉跄着后退了两三步,“他……”
“他是闻六。”崔落枫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南袖还未理好思绪发问之前。
“不可能!他怎么会是闻六!我见过的……” 刹那间,清溪镇小院中,她透过窗棂看到的背影和记忆中的红衣重合。
不可能!这不可能!
南袖近乎癫狂地摇着头,反驳道:“两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邺城……他若是闻六,那……”
另外一个……又是谁?
“越二入剑冢之后,闻六被闻人绪废了修为,挑断手筋,重伤濒死。要不是大师兄去的及时,他就死在丰阳城外的乱葬岗里了……后来,他就成了周易。月前,昆仑试剑,就是他从仙门百家眼皮子底下劫走了越二……”
南袖喝止她:“不,别说了!”
“你也曾怀疑过的。”成薇看着她,终是不忍将闻六的事再说下去了。
不,她不曾怀疑过。
渐渐重合的面容、身影、话语……这一切仿佛她的一场蜃梦一样……
这一日,不,这短短一月!昆仑剑冢大乱、越二被劫、父亲身死,陵城幻境,邺城围困,清溪镇……直到今天,大师兄身死、闻六……
南袖有些恍惚地摇着头,苦笑着向海面缓缓走去,“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
你对我发心誓,一命换一命也要保下他!
怪不得,你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看护着!
我自以为我们七个感情深厚,如同亲人一般。可没认出他的,单单就我一个。
就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