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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秋月白三 前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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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记得北域祸乱,因为它致使北域血流成河。那世人也当记得昨日的红河瀑。
闻人绪最后关头再度出手偷袭,他本欲擒获落单的秦征,逼迫越郁川交出乌衣巷。即便得不到,他也要毁了这把剑!
毁了越郁川!
可他没想到,那个毫无修为的盛钰会突然冲上前替秦征挡那一掌。
那一掌,他用了五成功力,杀不死有元婴修为的秦征,却能轻而易举震碎一个凡人之躯的五脏六腑。
盛钰受下这一掌,心脉肺腑俱碎,转瞬之间没了气息。
秦征和俞雪忱全力施救,也无济于事。
他连一句话都没能完整地说完。
盛钰意外身死,越郁川再度妖化,几乎失去理智。
她一人一剑斩杀了除利用空间法阵逃走的闻人绪以及闻人诩等几人外的所有闻人家弟子。
而围观的人无不为这血腥的屠杀心惊,四散逃离。除了……玉衡子和他徒弟们护着的姜少泽等人。
“越寒仪,停手——!”周易冲上前,拉住了神思不清的越郁川,“越寒仪你看着我的眼睛,快清醒!”
“噗——!”越郁川摇摇欲坠的身形在周易的晃动下,猛地吐出一口黑红的血。
她的瞳孔渐渐变了回来,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清晰,“……我害死了他。”
“嘭——!”突然,不远处的丰阳内上空突然炸开一道烟花。
“昆仑的示警烟火。”
俞雪忱知道此刻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可他们不能久留这里。烟火升空,昆仑的人不时便到,他不得不说。
他慌乱地从储物袋拿出一个白玉瓶递到秦征面前,交代道:“这是冰虫,它可保尸身不腐。”
秦征接下了。
收回手那一刻,秦征的泪水滴落到了手背之上。
寰宇学宫惩行监是秦征踩着盛钰爬上去的,二人水火不容。可到生死关头,却是毫无修为的盛钰挡在秦征面前,为他而死。
这其中缘由,俞雪忱不知道。
或许另有隐情吧。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给完冰虫,俞雪忱快步走到越郁川跟前,“无论阿姐接下来计划如何,我们都得先离开这里。”
越郁川抬眼看着这遍地横尸,看着禁制高高笼罩的丰阳城,看着那久久没有消散的烟火信号。
她蓦然苦笑出声,“计划!呵,呵呵呵……,重来一次又有什么用!照样鲜血淋漓,前路未卜。”
“学宫教的善良与仁义有什么用!北域的真相!正义!根本一样也讨回不来!”
“……”
“不如此刻就杀光他们!后世史书我来书写!”
'“越寒仪——!”/“越二——!”周易和秦征异口同声的喊住了越郁川。
秦征抱起盛钰的尸身,缓缓起身凝视着她,“送盛钰一程吧,他也是敬佩你的。你来送他,他会开心的。”
然后,他转身背向丰阳城而去,就如同当年他背着重伤的盛钰走出河洛秘境一样。
一步一步,踩在道心失衡的边缘。
当时,北周天耿家因嫉妒盛钰被选入寰宇学宫,派其长老伪装成弟子潜入小周天试炼的河洛秘境之中,在盛钰和众人分开之际,背后偷袭。
盛钰不防,中了一掌,眼睛也被药粉灼伤。失去了视线,毫无还手之力,被那人一掌一掌震碎了全身的经脉。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之时,秦征找了过来。
他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
可他还是来迟了。
他找到盛钰之际,为时已晚,盛钰的经脉已然被震碎,修为全失,性命垂危。
还好,老天垂怜他们。
他背着重伤的盛钰在秘境之中兜兜转转了三天,最终找到了出口。
盛钰得救了,但却从此失去修为变成了普通人。
秘境中迷失的三天,秦征给盛钰喂了无数次血。出来之后,还未来得及修整,就被召到了小周天议事殿询问盛钰遇袭的细节。
他不知道,也说不知道。
但还是有不少人觉得是他心生嫉恨,暗下毒手,又为撇清嫌疑,挟恩图报留盛钰一条命。
毕竟,他是外人。
他们没有证据,秦征不认。
后来,盛钰一直在昏迷,秦征也顶替他去了寰宇学宫。
在之后不久,就是这二人交恶的开端,盛钰在寰宇学宫大骂秦征因嫉恨而暗害于他。
而那之前,盛钰同他说,“我知道是你救的我,若有机会我一定还你这份恩情。但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朋友、师兄弟,我恨你,你也厌我。”
秦征不明白,他问道:“为何?”
而盛钰却说:“等我做完这件事,我再告诉你。你陪我演这场戏。”
秦征点了点头。
而后他们二位便是人尽皆知的不合。
这场戏演了很多年,直到这一刻秦征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演这场戏。
盛钰到底在做怎样的一件事?做完了没有?
……
南周天——听风崖
听风崖位处南周天盘踞的群山正中,它是一处断崖。立于崖山,向上,可以环看周围那延绵不绝的山脉、生生不息的绿意。
向下,可以俯视无尽的深渊……
微风掠过,空谷回响,如同山鬼的轻吟,婉转、悠扬。
盛钰就葬在这里,按照他留下的遗愿。
也许是当他决心搅和到这趟浑水中时,他就没想着还能活着,所以他给他的父母、秦征各留了一封信。
但他也没有想到这两封信才刚写完没有多久,他就会离开。
徽墨书写的字迹还留有厚重的香气。
秦征亲启:
展信如晤,
秦行止。
若有朝一日,你能读到这封信,我想必已经不在了。此生能认识你,也算是我的机缘。虽有憾,但无悔。
留此信件给你是因为我还有件要事需你帮忙,万望勿辞。
接到天道宗的令书去抓捕越郁川之前,我请梁丘复先生为我卜了一卦。他言,我此行命犯贪狼,终被恶念拉下地狱,是大凶。
我不信,烧了他送来的卦签。先生知道后很生气。
若此行顺利,你也看不到这封信。若……我出事,烦请你替我向先生致歉。
吾友,余生珍重!
盛钰亲笔。
秦征看完了这封信,心口重压,长久的不能呼吸。
另一边,盛父盛母看着留给他们的信泣不成声。
“我的阿钰儿——!是十四洲最厉害的修士。”盛母的眼睛都哭红了,还在笑着对他们说,“你们也是。”
盛父怀抱着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钰儿可以长眠在自己喜欢的地方,也是开心的。他……他最心疼你,你不能倒下再让钰儿担心你。回去吧,让他们也和钰儿说说话。”
盛母不舍地望着崖壁处的新冢,那里面是她的孩儿。
是她昨日还在通玉简的孩儿啊!
她怎么舍得。
可……钰儿也一定很想和他的好友们说说话,尤其是那个孩子。
犹豫着该不该把真相说出口,盛母注视着秦征。
当泪滴从秦征的眼中溢出,滑落脸颊,观风崖骤然起风了。
山鬼的轻吟响起,像是在为消逝的年轻的生命哀悼。
亦或是,盛钰在借微风拂去谁的眼泪。
盛母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不单单是盛钰信上的嘱咐,更是不想再让留下的人平添苦痛。
盛钰一直以来在做到那件事就是守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的朋友。
小周天内部矛盾激烈,他被谁暗害大家心知肚明。可秦征不该因为救了他就被牵扯进来,所以他骗了秦征让他和自己演一出戏,以为他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其实,他做不了什么。暗害他的人早就被北周天的人送走了,他找不到证据。而那些人没能杀了他,亦不肯罢休,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秦征救了他,也被北周天记恨。若他们之后还有牵扯,秦征少不得会受到牵连。
他不想自己真心想要结交的朋友因己受过,所以骂名他来受。这件事出在小周天内部,也该由他来解决。
至于秦征,他会在寰宇学宫结交到更好的朋友。
他值得。
他们闹掰了,在明面上。
但秦征那个轴到家的性子真是让人着急,他在寰宇学宫得罪了很多人。
所以,他只能继续当他的朋友了。
还好,他们还是朋友。
人这短暂的一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这些,盛母都知道。她知道这些年盛钰失去修为一个人支撑南周天不易,也知道盛钰有多么的重情义。
她的阿钰儿是最好的孩儿。
最后,她选择了沉默。
既然这是盛钰所希望的,那必然是对的吧。
她和盛父离开了观风崖,留下了他们这些亲眼见证盛钰死亡的人。
秦征、越郁川、俞雪忱、周易、祝无忧,七星派的人以及郑嘉鱼他们。
玉衡子带着七星派的人走上前给盛钰燃上了一柱香,而后是郑嘉鱼还有姜少泽他们那些人。
他们不懂仙门的礼节,实诚地跪在地上叩了三头,这是他们家乡送别故人的情义。
他们都是赤城的人。
周易、俞雪忱、祝无忧,他们都先后燃了香。
留下秦征和越郁川两人。
……
最后,秦征先越郁川半步走上了前,他没有燃香。
他从袖中拿出一把方糖,弯下腰撒在了盛钰的碑下,轻笑道:“现在,可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大名鼎鼎的南周天盛少主喜欢饴糖这种小孩子钟情的食物了。……如果生气的话,就来找我吧。”
“我等着你,盛惊鸿。”
秦征站起身,与越郁川背向而立。两个朝向,看向同一片天空。
他说:“越二,他信你,别辜负他。”
那一刻,观风崖的风势渐大,迅疾地拍打在越郁川的脸颊上。
风势卷起了绿野,卷起众人的衣襟,迷乱了众人的眼睛。
他们都没有看清,越郁川怎么就从千丈高的断崖之上一跃而下了。
而周易是第一个瞥见崖岸处剩余的那一瞬青兰色的,“越寒仪——!”
而他也像是疯了,竟然跟着一跃而下。
“周易——!”
那一刻郑嘉鱼的脸色惊慌到惨白一片,而她的紧张和慌乱也在那一刻被姜少泽尽收眼底。
“周师兄——!”/“阿姐——!”/“啊——!”
他们聚集到崖边已然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众人的脸上满是惊恐,只有秦征,他淡然地站在原地。
众人疑惑地回望向他,他亦面不改色。
而后,在众人的眼神责骂下,秦征还是开了口,“崖下是深谭,他们不会有事。”
还未等他话音落地,一道青兰色的影子就掠过了他们眼前。
越郁川拉着周易飞了上来。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连带秦征都没能移开眼。
越郁川再一次在众人面前妖化了!
她那脸眉眼上的巨大的湖蓝色蝶翼纹路和异样的瞳孔,以及现在她背后正振动着的巨大的蓝白色渲染的翅膀,无不让人惊奇!
她和周易平稳落地,背后的翅膀和脸上异状也一并消失。
周易甫一站稳,直接抓住越郁川大骂了起来。“越寒仪——!你是风筝吗!一转眼的功夫你就要向着不知死活的远方去飘荡,疯子——!”
“也许吧。”众人被着突如其来的责骂怔住,可越郁川却没有。
她云淡风轻的说道:“我只是试一试,这股力量我能控制多少。”甚至伸出手,在眼前握了握:“现在看来,较之前更甚了。”
“然后呢?去杀光他们,后世史书由你书写!那盛钰呢?云池呢?北域越氏的子弟呢?他们真的就能安息了吗?”周易生气地甩开她的手,“越寒仪,你怕了!”
越郁川凝视着周易的双眼,在那样的一双眼睛里,她无法去回答一个“不”字。
她不得不承认,看到盛钰死的那一刻她就是怕了……
她怕她走的这条路最终又会尸横遍野,就和上一次一样。
她怕她保护不住身边的人!
她怕……那份真相她承受不住!
就在越郁川就要开口说出那个“是”字的时候,秦征的声音蓦然响起。
坚定,沉重。
他站在那儿,神色肃穆。观风崖的风怀抱着他,吹起了他的鬓角和衣襟。
“越二,在你决定去丰阳揭开一切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诸如盛钰的死只会是个开端,这条路还会染就更多的血。”
“可若是不去,那便不是你了。”
“抛却盛钰的死,昨天丰阳的那场大戏,你演的很成功。……你成功地将三年前铁证如山、人人讳莫如深的北域祸乱重新搬上高台;成功地揭开了闻人家的秘辛,让宛若神明的闻人绪跌落泥潭;让流言蜚语开始侵蚀所谓仙门正道的公信,成功地为自己……挣得了一条路。
一举三得,你盘算的很好,当得起当世第一!
但你也失败了……
你可知你此举不异与将你自己架上火架!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信你会如此愚笨!”
“……你的谋划,我不苟同。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别心软,哪怕血流成河也请你一直走下去。别让盛钰的死一文不值,别让我们信错了人,……别让我在你再次人人喊打的时候再出手……抓你一回。”
语罢,他抬起了头,闭上双眼去感受这观风崖的风。
观风崖,一听就是盛惊鸿起的名字。
……
此刻,逝者需要安静,越郁川也需要。
这是周易第一次如此强势不容拒绝地对待越郁川。
他不顾众人的目光,直接用两人腕间原本隐去的缚灵丝绑了越郁川的双手,带着她离开。
郑嘉鱼他们跟在后面,众人一同离开了观风崖。
其实看到他们从崖底上来,郑嘉鱼和玉衡子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但此刻,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仙门百家信奉的昆仑、与昆仑密不可分的丰阳闻人家,仙门第一、正道魁首的闻人绪,一桩隐藏了近二十年的秘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这些都太震撼了。
究竟孰真孰假,孰黑孰白,他们是否又为人刀俎?
就这么一路走着,直到半山腰,南周天的主峰近在眼前。
周易停下了脚步,大家也都跟着停下了。
他回过身,向他们缓缓行了一礼:“今日之恩,无以为报。昆仑追兵在后,诸位不便久留……”
玉衡子扶起周易,眼神却落在他身后的越郁川身上。他若有所指地说道:“此番劫难,源在怀璧。若璧石无缺,则祸根不断。今日别过,愿后会之日可期。”
玉衡子的话很好懂,但周易和在场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的装作不懂。
七星派向来中立,甚至可以说有些偏向昆仑。可这一次,玉衡子选择了帮他们。
离开之前,玉衡子让虞楚将七星派的示警烟火以及禁制玉符交给了周易。
这是他留个这百世难得一见的“玉京双星”最后的礼物。
但,希望他们不会有用到的一天。
送别了七星派众人,余下的就只有他们和郑嘉鱼以及姜少泽一行人了。
还没等周易将目光落到郑嘉鱼身上,她便抢先一步开口了。
郑嘉鱼向他们行了寰宇学宫的弟子礼,而后说道:“三年相教之谊,嘉鱼在此谢过周/……闻六…师兄。前路凶险,望诸君,珍重!”
“此外,朝涯派灭门一事,他们的记忆昨日我已经取出,就凝在这些记忆珠之中。也许……会有些用处。”郑嘉鱼说着,将手心的记忆珠往前送了送。
“那便,谢过师妹了。”周易接下了,但他有些担心红河瀑放暗箭的那人可能不会放过姜少泽他们,又叮嘱道:“灭门的幕后黑手恐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你们返回剑南道最好易容改扮一下,走中洲百姓聚集的官城。”
姜少泽点了点头,答道:“多谢!”然后转头看向郑嘉鱼,提醒她道:“青鸟,我们得走了。”
青鸟,郑嘉鱼的乳名。
整个玉京十四洲只有姜少泽还唤着她这个名字。
明明他们都长大了啊……
是啊,长大了,就该走了。
又是一礼,但这一次郑嘉鱼的礼是行给越郁川的。
她由衷的敬佩她的师姐,她有她不敢企及的光,走了她不敢走的路。
越郁川轻而易举地挣开了被缚的双手,回了她一礼,郑重地道了一声:“珍重!”
她不是挣不开,只是不想挣开。
郑嘉鱼明白,周易也明白,在场的众人都明白。
郑嘉鱼以及姜少泽众人也道:“珍重!”
……
分别之后,记忆珠握在越郁川的手中,逐渐滚烫。祝无忧提了一嘴,但她并未着急去探究这个,像是刻意躲避。
山腰处的绿意较山顶少了几分,斑驳的野花倒多是野趣。
可惜此刻众人都在忙着赶路,无人有心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