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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秋月白二 第一剑 ...

  •   翌日,晴空万里,宜出行。

      俞雪忱到底还是没有听越郁川的话离开,他坚持要与他们一路前往丰阳。

      若是越郁川真的在的话,还能说一两句重话让他离开。可……天光微熹之时,周易醒来之际,书案前那端坐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一枕黄粱梦,满室春风来。

      如若不是在此时节、如若他们并不是他们,或许真的会有春风满面袭来。

      可……这一切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为了不让他反悔,她早早地离开了。

      而周易此刻只能按照约定,演好北域的少主。至少这场戏,不能垮在他这里。

      他是收了贿赂的……

      “越师姐,周师兄不与我们同路吗?”祝无忧扫视一周也未能发现周易的身影,回过头又看见周易的房间已然上了锁。这才不解地发问,“周师兄走了吗?”

      ‘越郁川’点了点头,说:“他去做一件更为重要的事,等到了丰阳,我们再汇合。”

      俞雪忱兴致不高,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

      若是越郁川在,许是会安慰他。可现在是‘她’,‘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说多错多,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选择了漠视。

      “南……”南字出声一半,‘她’又咽了回去,重新说道:“小五,去了哪里?”

      “南袖师姐!对了!我忘记说了。”祝无忧皱着张脸,自责地说道:“前日练剑之前,我来找师姐,就是为了给南袖师姐传话来着。南袖师姐接了一则玉简传讯,上面说:燕燕与谢殊已独自返程,恐生变故。然后南袖师姐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谢殊……崔燕燕……周易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了越郁川提及的前尘。丰阳的鸿门宴之后,紧接着就是谢殊和崔燕燕被抓……然后就是他死在昆仑。

      这一次,谢殊和崔燕燕也还是没有回长河落日城。

      那结果会是怎样呢?

      俞雪忱蓦然出声,打破了周易的冥想。

      他说:“阿姐不必忧心,有南袖去接应他们,应当不会有问题。现在仙门百家想要的是阿姐手中的乌衣巷,不会去针对两个捣乱的小孩的。”

      “但愿如此。”‘越郁川’从储物袋中拿出北域的飞舟,灵力驱使之下,巴掌大的飞舟在半空之中化作庞然大物。

      “哇——!”祝无忧看着半空中威风赫赫的飞舟,不禁惊呼出了声。

      碧蓝色的彩釉,落霞般的图绘,描金的撰文,随风飘扬着的北域旗帜……等等。亏的越郁川还说同南周天的差不多,这哪里是差不多,简直是小破庙和神殿的区别嘛。

      若不是今晨他翻了翻储物袋,知道里面放了多少奇珍异宝,现在他也不会看着这奢靡的飞舟面不改色了。

      若是当年她在学宫拿出这些,指不定就不是他张扬了。

      他的耳畔不禁回想起越郁川昨夜的语气,‘……大多都是之前族中长辈添置的,还有父亲……’

      她原也是被家人宠爱长大的,可……现在她没有家人了……

      “师姐……”祝无忧看出了‘越郁川’脸上的落寞,想说些什么。可这是越师姐,不是周师兄,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但那一瞬间,他总觉得眼前的‘越师姐’同周师兄很像,他们的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哀愁。

      失落时有,高兴时……也有。

      “阿姐,你怎么了?” ‘她’的异常就连俞雪忱都看穿了。

      为了掩饰,‘她’正了正辞色,道:“该启程了。”

      她不愿意说,便没人能让她开口。

      俞雪忱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上了飞舟。

      飞舟一路向着西北而去,为了张扬些,他们在飞舟的周身都系上的红绸。

      ‘越郁川’换上了红衣,是那日在成衣店里俞雪忱给越郁川挑的那件。

      甲板上除了那原先的十三个红木箱子,‘她’又从越郁川的储物袋里挑了几个个头大又扎眼的东:半人高的红珊瑚、镶嵌着一圈夜明珠的屏风、一整箱前屿秘境的紫金混元珠……

      一个个都系上了红绸,看上去真是喜气洋洋。

      ‘她’站在船尖,随着飞舟慢行感受着风的裹挟。

      “越师姐—!”是祝无忧的声音。

      ‘她’缓缓地转过身,只一眼,便笑出了声。那紧皱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只见祝无忧腰间系着红绸,红木箱子上那样式的,像是聘礼一样。

      躲在后面的俞雪忱被祝无忧强行拖拽着到了前方,看见俞雪忱身上的红绸和头上的红花的那刻,‘她’饶是强装正经也装不下去了。

      俞雪忱一脸苦相,一看就是被祝无忧诓了。但……他肯这般抛去颜面,定然是为了越郁川。

      “阿姐,不许再笑了~还有你!”俞雪忱突然转向祝无忧,瞪着他,“都说了不戴,戴着红花红绸像什么样子!你偏不信。”

      “唉呀,就尝试一下嘛。嗯……我也觉得不太合适,但系红绸还行,够威风了。”祝无忧托着下巴,想的认真。

      俞雪忱同他说不明白,祝无忧的性子是个自来熟又没心没肺的。你同他较真,他听不懂;你同他生气,他使劲浑身解数去哄你;你心情有异,他总是第一个发现……

      这样赤诚的人,很是难得。

      “仅此一次。”俞雪忱泄了气,就当是为了阿姐牺牲一回了。

      “好好好……”祝无忧连声应好。

      *

      [闻人府]——律正阁

      ‘周易’被押着从谢菱生前住过的小院一步一步到律正阁,几乎途经了大半个闻人府邸。

      其中就有梁丘霜的竹苑,隔着一条长廊,假山环绕,影影绰绰,但‘周易’笃定,她就在长廊的尽头。

      而闻人绪以及闻人家族的众人也收到了消息,一个个急匆匆地赶来,各怀鬼胎地等着他的出场。

      也是时候了……

      偌大的律正阁今日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只留出中间一道。抬眼望去是一张高悬的方匾,俊秀的书法赫然写着:‘律正清廉’四个大字。

      ‘周易’被压在后面,跟着梁丘霜和闻人翊母子一起进到里面。

      梁丘霜走上了主位侧立,闻人翊落座在左侧首位。

      而他被押解着,站在众人的审判之中。

      闻人绪高坐厅堂,肃目俯视,声音沉闷中压抑着厚重的怒火:“逆子,跪下——!”

      随着这声怒喝,两把长剑齐齐地架在了‘周易’的双肩,逼迫着他低头。

      但他面色如常,甚至还略带闲情逸致地环顾打量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忽视让闻人绪有些恼火,比他堂而皇之的溜进闻人家更甚。

      “逆子——!”又是一声怒不可遏的呵斥。

      “闻人家主,既已断绝关系,还请自重。”‘周易’的声音在沉寂中回响,清亮而又掷地有声。

      这样明晃晃的挑衅让在场的不知情者无不倒抽一口冷气,就连梁丘霜面上都险些装不住。

      ……

      “呵!呵呵——”,闻人绪骤然失笑,别过脸去的一瞬间面色撕裂。

      他拍案而起,扬手聚灵化作一条蓝色的长鞭在手,朝着堂下站立之人狠狠地抽了下去。

      但……他所预料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周易’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而他手中的长鞭也已然碎裂。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愕,但更多的是暴怒!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闻人绪提起手侧的长剑,剑尖直指‘周易’的心口。

      “我想闻人家主的好儿子应该早就告诉过您,我的身份。您为了铲除我这个不安分的棋子,不惜声名,大费周章从昆仑剑冢追杀了我一路。又在自己家后院布下重重法阵守株待兔,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打骂我两句,逞一逞为人父的威风吧……”

      眼瞧着闻人绪气得青筋暴起,闻人翊不得不站了出来,打断‘周易’,“阿语——!”

      “让他说——!”

      ‘周易’仿佛看到了一场笑话,而她心中最珍视的人就是那个笑话本身。

      若是那个傻子,说不准还真要被闻人绪安排的这一出严父教子给忽悠了。

      可惜,她要比周易无情的多。

      “闻人家主强夺人妻,污名垢陷,虐杀无辜,甚至狠毒到打杀亲子,难不成自己都忘了?还是……在外面装得太久了,竟忘了在自己家不用装了。”

      “圣人君子,一代剑仙。”

      “闻人家主,敢问请我过来,有何贵干?是要……再杀我一次吗?”

      说到这里,‘周易’低着头,转了转手中的秋月白。

      此间的静谧被打破,众人窸窸窣窣的议论着,商讨着……

      但闻人绪的脸色这个时候反倒是恢复了些。

      “如何?想好了吗?”,‘周易’向高台之上问道。

      闻人绪看向堂下,眼神中满是不屑,“你拿秋月白威胁我!……你觉得/”

      ‘周易’打断道:“难道不是吗?我本该在撞破你的秘密之后就死的,可你却因为它留了我一命。还是说……闻人家主如今有了更想要的,看不上这闻人家世代传承的秋月白了?”

      “哼,三年不见,口齿伶俐了不少,也长进了不少!”

      “这还是多亏了您的悉心栽培。”

      周易此话一出,闻人绪反倒彻底笑出了声,“看来,三年前的教训于你还是不够啊,你以为加上越氏那小儿、加上玑枢阁那几个后生、再加上谢家那些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就能掀起什么风浪了?”

      “还真是天真啊!”闻人绪收了手中的剑,回到自己的高座,睥睨着‘周易’,叹声道:“你以为你们的那些小花招能有多高明!越郁川在逃之身堂而皇之的出现,又大张旗鼓向闻人家求亲,引来大批看客,不就是为了做一场大戏,好在众仙门面前揭开你的身份,拉闻人家下水。”

      “旧事已成定局,无论是谢云,还是……北域。你以为你们的三言两语能改变什么?痴心妄想多了,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疯子。”

      不得不说,闻人绪的才智能力确实配得上这些年世人的厚誉。

      尤其是……他对自己的判词。

      “也对,痴心妄想的多了,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疯子。”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闻人绪也不再多废话,他招手让身侧的闻人翊靠近。耳语了几句,闻人翊离开了。

      不一会儿,闻人翊回来了。他的身后跟三人,其中一个是被盖着白布抬进来的。

      白布之下的那张已经腐烂地不成样子脸是逢初。

      “逢初?……你杀了他!”‘周易’握剑的手,在抖。

      闻人绪坦然一笑,眼底满是轻蔑,“一条不忠心的狗,当然是杀了为好。不过,他的命竟让你甘心自投罗网倒是让我十分意外,也不枉闻人家养他一场。”

      “你人也见到了,也不算诓骗了你。只要你愿意,你就还是我闻人绪的儿子,闻人家的二公子。我可以在众人面前承认你的身份,甚至让你光明正大地迎娶越郁川。也省的你们整这么多幺蛾子,反倒一事无成。”

      ‘周易’握剑的手攥得发白:“您觉得,还能把控得住我这个棋子?”

      “那就试试看”,闻人绪双指微曲,轻叩在红檀木之上。
      “咚—,咚—……”

      转眼间,阁外出现了一排排血淋淋的‘人’。

      那些还能被称之为‘人’的弟子,在甫一看到‘周易’出现的瞬间,开始疯狂地挣扎着爬行,嘴里‘呜咽’着不知道什么话语。

      只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直直地跪在原地,混浊的双眼无措地看着‘周易’。

      从他的眼中,‘周易’看出了两个字,“快逃!”

      而这个人也是这一堆人里越郁川唯一认得的,他叫:“逢陆”。

      “意外吗?他们居然认得你这张脸。”闻人绪的双指接着叩响,“咚,咚—”

      他们又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是空间法阵。

      “你以为我查不出来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闻人绪笑得如同蛇蝎一般,眼中满是阴狠。“周易,你到底是我养大的,你心性如何,我能不知?”

      “今日,你若敢违逆,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一律格杀——勿论!”

      ‘周易’还在看着阁外空荡荡的地面,除了沾染的爬行的血迹,似乎没有什么留下。

      今日无论结果如何,这些人……都活不成了。

      他们或许不都认识周易,只是被牵累。

      或如逢陆,是真心相待,赤诚一片。

      可无论什么,周易都会守住他的情义。哪怕他知道这个结局,他也一定会回来。

      这是他一定会做的事。

      他会因为闻人绪一封意味不明的玉简传信,重回这个牢笼,重新做回棋子,或者……

      自毁其身。

      若是接到玉简不是自己,此刻结局想必已经重演。

      你担心我为了北域殉世,却也不能为自己而活……

      ……

      “我答应。”堂下,‘周易’的声音响起,引起一阵哗然。

      他们想让他成为棋子,却又害怕他成为棋子,却又为他甘心成为棋子,嗤之以鼻。

      闻人绪朗声应到:“好!”

      但此时闻人翊却突然站了出来,极力反对道:“不可,父亲难道不怕这是个圈套吗?”

      ‘周易’看过去,闻人翊看过来。

      两相对视。

      ……

      两个时辰之前,闻人翊独身进入了周易的房间内。

      ‘周易’从帘后走出来,看着闻人翊那张眼熟的脸,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答应了?”闻人诩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轻易答应,继续问道:“为什么?就不怕我利用你吗?”

      “利用?难道不是吗?”‘周易’勾了勾唇角,眼神漫不经心地掠过他的左臂。

      这是无声的威胁,闻人翊明白。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越少主,明人不说暗话,这不是你这么容易松口的原因。毕竟,我们交换的可不是一件小事。”

      的却不是一件小事,而能让她放下心防的原因是她在青溪镇的那晚与周易坦白一切之时想起的两件事——剑冢相送与灵魇梦境。

      “我进剑冢那日……赶来见到我的人是你。”

      那一日,就连闻人绪都不知道来人是你。而那……绝不是你第一次拔开那把剑。毕竟,从未做过的事是不会在一瞬间变得熟悉的。

      ‘周易’将此刻听到这句话的闻人诩那逐渐慌乱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接着说道:“放心,他不知道,这世上除我之外也再无第四个人知道。”

      闻人诩眼底隐下一层阴翳,片刻无言。

      他不知道剑冢互换身份这件只有他与周易知道的事,越郁川是如何从别处知道的。又或是……她竟在那匆匆一面里认出了自己并非周易吗?

      那她可当真是情种啊!

      “你要的东西。”闻人翊摊开手,一颗闪烁着蓝色荧光的光球飞到了‘周易’的手心。

      这颗光珠是被抽去的周易幼时的记忆。

      时隔多年,周易也重新得知了真相,闻人绪渐渐的也没有多在乎这个东西。它被扔在闻人家库房的角落里,上面布了一层厚厚的灰。

      闻人翊把它从库房里翻出来,做为条件交换越郁川一个不能拒绝的承诺。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这位北域的刃雪仙子确实对他的傻弟弟情深不渝。

      “你如此大张旗鼓地向闻人家求亲,将自己置于仙门百家的眼皮子底下,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闻人翊的话道出了她现在的处境。如此,她作为祸乱十四洲的妖女可就脱不了身了。

      但……

      “我本就没想着脱身。”‘

      ‘周易’接着说道,“你把闻人绪的传信玉简传给我,是个明智的选择。想必我替他前来,也是你计划的一环。那……你谋划这一步是想做些什么呢?”

      “自由。” 闻人翊说他想要自由。

      鬼扯的自由!

      ……

      此刻,面对闻人翊的突然发难,‘周易’发自内心的感慨:真是好自由的说辞啊!

      好在,闻人绪此人自负得很。闻人翊这么一打岔,反倒让他放松了戒备。

      “哼!圈套?等他有本事保住这些人,保住沧兰谢家,再来给我设圈套也不迟。”

      语罢,闻人绪再次起身。他于高台之上环视座下众人,而后道:“各位族亲,今日的戏想必还未尽兴不如留下静候午时,看一看这位即将驾临的北域少主,想要如何?”

      “不必了。” 台下率先起身开口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看他落座的位置,想必此人算是族亲中辈分最为尊贵者。

      他一发话,后续起身者陆陆续续数十人。

      但留下的居多。

      —丰阳城外,红河瀑—

      缓缓行驶在云层中的飞舟被拦截在丰阳的结界之外。

      “是结界。”‘越郁川’紧急制停了飞舟,这才没有直直地撞上去,落得个舟毁人亡的潦草下场。

      而飞舟触及结界的一瞬间,丰阳城内早早盘踞等候的各大仙门就收到了消息,纷纷朝红河瀑赶来。

      俞雪忱和祝无忧拿掉了红花,只余身上的红绸随风飘扬。

      万里晴空,飞瀑成虹,飞舟停滞在结界之外。

      俞雪忱走近了越郁川,说,“此地设有结界,想必他们早有埋伏,阿姐需得警觉些。至于祝无忧,我会尽力看护好他。”

      ‘越郁川’回看着俞雪忱,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紧张地煞白。

      “我在,毋须怕。” ‘越郁川’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可俞雪忱却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但,也只有那么一刹那。因为,这句话是闻六最常对他说的话。

      在学宫时,每逢试炼秘境,阿姐、闻六、大师兄,他们对他总是放心不下。大师兄会想他一一叮嘱需要注意的地方;阿姐会让他跟紧她;而闻六则是自信满满的对他说,“我在,毋须怕。”

      那一刹那,他好像从眼前的阿姐身上看到了闻六的影子。

      可……,那是阿姐啊!

      真是荒诞!阿姐怎么可能是闻六呢?

      一定是他最近心绪太乱了,才会胡思乱想。

      俞雪忱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应了声,“好。”

      “唉,越师姐,来人啦!来人啦——!”祝无忧激动地指着前方给‘越郁川’看。

      顺着祝无忧手指的方向看去,来的人有四五个,他们一袭束袖红装,手拿弯刀。不像是仙门中人,更像是剑南道那一带的小行军。

      而且,他们好像并没有发现云层之上的飞舟。当然,是在祝无忧喊那一嗓子之前。

      就在姜少泽和韩誉等四五人抬头探寻祝无忧的声音来源之时,一支利箭突然从红河瀑的水幕之中破空而出,直直朝着姜少泽而来。

      飞舟之上,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祝无忧焦急地转过头喊越郁川,“越师姐,我们救/”

      他话音未落,‘越郁川’就飞身下去了。

      刹那之间,咫尺之毫。

      利箭的尾羽被‘越郁川’握在手中,在箭剑离姜少泽的心口只有一寸距离的时刻。

      “今日红河瀑有大乱将至,你们不是仙门中人,速速离去吧。” 语罢,‘越郁川’转过手中之箭,伴着一丝灵力,将箭原路送回。

      只听破空之声渐远,“嘭—”的一声,箭入木心。

      “多谢。”姜少泽长舒了一口气。

      “不必谢。”‘越郁川’转过身离开。

      姜少泽忽而又开口高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寰宇学宫弟子?”

      听到寰宇学宫四个字,‘越郁川’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她’面带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还未开口,这人便识趣地解释道:“承蒙搭救,在下是剑南道守将门下——姜璟,我有一位挚交乃是寰宇学宫门下。此番相扰,确有要事相告。”

      “前些日子,我等在剑南道关隘附近的息河分支处发现一伙冒充盗墓贼的仙门中人。他们好似在找什么东西,被发现之后,没有解释,竟直接对巡视兵士出剑。”

      “凡人之躯,武功再是高强,遇上仙门中人终究无力反抗,只得一路逃窜。幸好,剑南道关隘地形复杂,我们这些个熟门熟路才甩掉了他们。但……他们出手如此狠辣,定然做得不是什么好事。我等便暗暗跟随其后,一路到了此地。”

      “我们……”

      ‘越郁川’看出了这人的欲言又止,问道:“剑南道是中洲皇族辖域,你们遇上了什么?”

      韩誉看着姜少泽踌躇的样子,急得抓手。他们好不容易在这儿遇见个寰宇学宫的人,才算是得救了。要是就此离开,能不能活着回到剑南道都是个事。

      他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直接一股脑说道:“灭门!我们撞上了灭门!”

      “我们原本只是想抓住那伙杀我们兄弟的盗墓贼,才一路跟随静候时机,谁知道那一伙竟然是仙门中人!又好巧不巧撞上他们屠杀一个什么水朝阁派/”

      姜少泽打断道:“是朝涯派。”

      可他话音未落,结界便荡起一层波纹,仙门的人就要到了。

      大戏即将开场,‘越郁川’顾不上再多说。

      “跟我来。”‘越郁川’布下传送阵,将他们几人圈在阵中,齐齐带回了飞舟之上。

      飞舟之上,他们还未落稳。闻人家的众人以及诸多仙门就齐齐踏过结界,将红河瀑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周易’,就被押解在众人的最前方,飞舟之上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俞雪忱出声提醒道:“阿姐~”

      而‘越郁川’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脚步就动了。但‘她’看见了‘他’在摇头,‘她’便停下了。

      术法传音,‘越郁川’朗声道:“诸位……可真看得起我啊!”

      “不过是求亲,竟劳烦诸多仙门道友前来观礼。闻人家主也是,郁川身为晚辈,怎么能得家主出城相迎!”

      “真是折煞我了!”

      言罢,‘越郁川’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回看看俞雪忱,说道,“小七,带上聘礼,我们下去向诸位长老问个好!”

      飞舟之上,戾风过耳,但却闻心如擂鼓。

      姜少泽众人静静地站在一旁,尽可能地掩饰着自己的存在,毕竟,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往往遭殃的都是他们这些个凡人。

      他还要等着回剑南道娶他的青鸟,就是不知道青鸟现在回到剑南道了没?会不会中途再逃跑了。

      一刹走神,再回神就是稳稳地落在地面上。这些个仙术变幻属实让姜少泽他们猝不及防。

      庞大的飞舟化作掌心般大小。

      “呕吼~”韩誉一声惊呼,迎来了俞雪忱一记眼刀。

      韩誉求助地望向姜少泽,姜少泽也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安静。

      这边稳稳落地,那边闻人翊押着‘周易’又向前走了几步。

      “这是……被抓了?” ‘越郁川’与‘周易’相视一笑。

      “这不是月前炸毁昆仑结界,救走越郁川的那人嘛!”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周易。但下一秒,他们的注意力便被俞雪忱吸引了过去。“这厮怎么落在了闻人家主手里?”

      另一边,俞雪忱走近了两步看向闻人翊,询问道:“闻人,那日……”你为何离开?

      完整的话,俞雪忱没问出口。

      闻人翊也没有能给他回答。

      反倒是朝涯派的那个人率先冲了出来,他一身衣衫凌乱,眼眶赤红,提起剑发了疯地朝‘越郁川’刺过来。

      但他还未及近‘越郁川’的身,就被闻人翊身侧的弟子放倒,并死死地压在了地上,但他仍不甘地挣扎着,双目圆挣死死地盯着‘越郁川’,大骂着。

      “妖女——!你丧心病狂屠我满门,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围观着这一幕,有人为他愤慨,有人戏谑,有人愁眉不展。

      ‘越郁川’却只觉得悲凉,为朝涯派成为牺牲品悲凉。

      闻人翊的脸上看不出神色,他抬了抬手,吩咐道:“先带他下去。”

      “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他仍在挣扎,“你们!你们竟也要/”

      闻人家的弟子得了闻人翊眼神示意,封了他的口舌,押解人往一侧退去。他们走去的方向站的是七星派。那里还有一对看起来很眼熟的人。

      而那一对人在与‘越郁川’的目光碰撞之际,眼中溢出了欣喜的光。

      ‘她’好像想起来了,在邺城,那两个给‘她’指路的小家伙。

      还未及细想,‘越郁川’的思绪被闻人绪的声音打断。

      他道:“郁川贤侄,三年未见,近况可好?”

      “世伯厚爱,郁川……”‘越郁川’拉长了语调,在众人的注视下,与闻人绪扮演者和睦的前后辈。

      “郁川……近况,不好!”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中,‘越郁川’又开口说道:“乌衣巷之约,三年之期已至。执剑者也已经出现,昆仑却以我盗剑出逃之名追捕我直至邺城,直至今日。敢问伯父,可知?”

      这是他们约好的。

      “执剑者?出现了?”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地议论声。

      “昆仑剑冢不是被……炸了吗?”

      “可我听说,昆仑的论剑大会还没开始,执剑者怎么选出来的?”

      “不是说拔出乌衣巷就是执剑者吗,谁拔出了乌衣巷吗?”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朝涯派被越郁川灭门了吗?这闻人家怎么还对这妖女这么客气?难不成真要结亲?”

      “越……妖女不会……丧心病狂至此。”

      “北域越氏都认罪了,怎么还有人如此邪了心性去信那妖女!”

      “我听说当年北域与闻人家的婚约可是……妖女亲自选的。”

      “怎么可能?闻人家那是仙门之首,越郁川是北域叛徒之女。”

      “我也听说两家在十年前就早有婚约。”

      “……”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关心这些个?妖女都挑衅到闻人家脸上了。你觉得我们这些个跟风的会有什么好下场!”

      “对对对!听说天道宗少宗主在邺城被妖,被她重创,至今尚未恢复。”

      “追杀……,我们也有参与,她,,,不会也对我们出手吧?”

      “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明面上说越郁川是妖女,下令仙门百家追杀的是昆仑和天道宗,如今妖女失去限制,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的也是昆仑和天道宗”

      “乌衣巷尚在她手,十四洲有谁能是她的敌手。她今日敢光明正大的来丰阳逼婚,明日就能杀进你我的宗门,报仇!”

      “……”

      众生众相,屠刀高悬的时刻,他们也不都是如三年前一样团结。

      一句话而已,多年的利益牵扯还不是说断就断。还鬼扯什么婚约,闻人家与北域越氏怎么会有……

      婚约?‘越郁川’好像对这两个字格外熟悉,但记忆的空白让他无法去回想起更多细节。

      北域越氏和闻人家有婚约吗?

      闻人绪的脸色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层黑过一层,他这慈爱大度的长辈,一个不小心,将自己给演了进去。

      看着他,‘越郁川’不禁冷笑了一声,“呵!”

      也正是这一声冷笑,让气氛再度回归寂静。

      声势权望,果真是这世间最好用的。

      既然这样,那便顺势而为。

      在众人的注视中,‘越郁川’又一次开口。彼时‘她’换了脸色,嘴角微扬,一脸笑意轻飘飘地说道:“看来,伯父应当是不知道此事的。郁川此来丰阳是为求亲而来,再见伯父,思及双亲一时失了体面,还请伯父勿怪。”

      明明是后生的谦卑之语,从这张笑脸上说出来却生生多了几分讥讽之意。

      接着,‘越郁川’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人,说:“幸苦二位师弟和诸位将聘礼抬过来了。”

      俞雪忱和祝无忧对视一眼,分别走向两列的红箱。

      姜少泽他们也很快地跟了上去。

      红木箱被移到‘越郁川’前方,一列列、一排排,直至闻人翊的脚下,逼得他退了半步。

      “越二。” 闻人翊看着‘越郁川’喊出这个名字,但他面前的‘越二’没有回应。

      闻人翊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越二,但他得演下去。

      ‘越郁川’抬手之间,红绸飘扬,箱木尽开:“劳请伯父一观!”

      天光入隙,箱中的光景尽皆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同时,也映入了‘越郁川’的眼帘。那一瞬,‘她’的心猛然地颤动。

      诧异,惊愕,心悸……

      因为,‘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上面镌刻的字文出自她的手笔。

      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刻的。

      那日,他问她箱子里是什么?她只说他心软,还是不知道为好。

      直到此时,他明白了。

      她是要亲手撕开北域之乱的帷幕,亲手撕开这被急迫粉饰的真相……

      “这是!”人群中有人传来一声惊呼,“这是……北域越氏的牌位啊——!”

      众人顺着这一生惊呼看过去,这人便是刚刚议论着‘越郁川’绝不会放过他们的那个人。

      而他也在接触到‘越郁川’视线的一瞬间,立刻就扒开众人站了出来,愤慨地看着‘越郁川’。

      赶不及听别人说上一句,便着急忙慌地大声地辩驳道,“北域之乱是……是你们越氏反叛以至于百姓遭殃,民怨沸腾。我等不过……不过是惩恶扬善,出手伤了你几个越氏子弟而已。你竟还要赶尽杀绝!……你你你……实在枉为寰宇学宫子弟——!”

      “……你如此狭隘,不知收敛,不但不感恩仙门百家留你一命,还盗剑出逃,炸毁昆仑万年剑冢!近日更是屠灭朝涯派满门,实乃罪大恶极……”那个人的声音渐渐弱了。

      因为,此时此刻冰凉的剑尖正贴着他的喉管,他再轻轻动一下,那利刃便会划破他的咽喉。

      而执剑之人竟然是盛钰!

      他,身侧那人是秦征。

      他们……怎么来了这儿?

      “今日,这么热闹吗?”盛钰卸下剑,俯身向前贴着那人的耳朵,大声说道:“尔等小人,乘人之危,怎么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秦征接着盛钰的话:“今日,诸位是见证。别让这等宵小扰了正事,对于婚事,闻人家主可还未表态呢?”

      盛钰踢开了那人,走上前应和道:“对呀!闻人家主,此婚事您意下如何?”

      他们问的既是婚事,也是昆仑追杀。

      闻人绪被这一唱一和架上高台,此刻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先前他得知越郁川突然要向闻人家求亲时,便已经设想过她已经对北域之祸的缘由起疑。但稳妥起见,他还是先与越郁川演了一场慈爱的叔侄相见的戏码。

      至少拖住她一时,等那边的布局结束。

      但他没想到,当初他们将越郁川逼至绝境之时她都没有反抗。

      甘心入剑冢,一去生死不知。

      可三年之后的今日,她却敢在这等关头以一己之身对抗整个仙门。

      她心性坚韧至此倒是让他心生敬佩。

      但,过慧者早幺!

      既然她不愿意继续苟且偷生,要执意为北域洗雪,那就别怪他心狠。

      他可不是自家的老爷子,瞻前顾后,一生只为了声名而活!

      他是正道魁首,是受人敬仰的剑道至尊,更是这玉京十四洲的第一人!

      什么声名!今日,越郁川死在这儿,后世所载由他言说。

      胜利者就是他最大的声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闻人绪忽然放声大笑,拉回了‘越郁川’的思绪。

      大笑之后,闻人绪突然变了脸色,“今日,诸位前来是为见证。不过,不是为了这……妖,女,口中什么荒谬的求亲!而是我闻人家铲除叛徒,抓捕妖女,以偿己过!”

      “说来惭愧,月前炸毁昆仑剑冢救走妖女的那个人……”说着,闻人绪手中突然凝出一道剑气直奔‘周易’的侧脸而去,“……是在下的小儿子,单名一个语字。”

      “小儿子!!!” 众人大惊!

      闻人绪的剑气并没有如他料想的那般揭开‘周易’的伪装。

      因为……,他的那一剑在离‘周易’仅有一寸之距时刚刚好被‘越郁川’接下了。

      崩溃的声音在一瞬间撕破伪装,“干什么不躲!”

      他顶着‘越郁川’的面容喊出了自己的声音,而他对面那张他的脸竟然还笑的出来。

      顺着‘他’的视线,他低头看见了自己手中的剑!

      怎么会是“乌衣巷!”

      昨天,明明换了配剑的!

      难道那时……

      乌衣巷在‘越郁川’手中出鞘,十四洲独一无二的潇月石铸就的剑身在日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潇月石!乌衣巷!

      他……拔出了乌衣巷!

      意识到手中长剑传向他腕间的汹涌灵力,‘越郁川’的心再度猛烈地颤动,‘她’大惊失色,乌衣巷不受控地脱手掉落。

      而众人更是被这一幕怔住了。

      一是为第一眼目睹这天下第一剑的风采,二是为‘越郁川’这拔剑之后的失手落剑。

      ‘她’的手在不停颤抖,眼神中尽是迷惘地看向那个人。

      不像……原本的她。

      闻人绪此刻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人作筏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越郁川!

      “你究竟是谁!”他气急败坏地瞪着‘越郁川’,手中剑气极速凝聚成型直冲‘她’的命门而去。

      咫尺之距!

      这次是‘周易’挡在了‘越郁川’的身前!

      ‘他’徒手抓住那道蕴含着闻人绪七成灵力的剑气,捏碎,朗声质问道:“闻人家主可看清了,新的执剑者已经出现。即日起,昆仑若再以我叛逃之名一路追杀,实无道理。”

      剑气溃散,鲜血从‘周易’的手心不断涌出。一滴一滴落下,与在场众人的心跳仿若同频。

      话音落,幻形术消散,越郁川变幻回自己的样子。

      “今日在此,请诸位仙门同道做个见证,也请闻人家主应昆仑剑冢之约,履行承诺。”

      而众人眼中‘越郁川’的那张脸逐渐变成了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样子。

      那是一张同闻人翊极其相似的脸。二人相对而立,红袍飘扬,像极了浴火的霞光。

      “怎么会……”这一刻,俞雪忱僵立在原地,仿佛浑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

      怎么……,他怎么会是……闻六?

      血在滴落,落地生花。

      呵!妖女——!原来你竟是在打这个主意,借我之手,逼出他的心魔。确实聪慧!闻人绪面上装得冠冕堂皇,但内心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

      “三年之约,论剑大会。你叛逃在先,遑论旧约!”闻人绪转向众仙门,高声道:“诸位同道在此,竖子怎敢轻断?”

      “轻断?世伯说笑了。说到底,阿语也是您与谢菱的亲儿子,您天赋最高的儿子,玑枢阁的闻六、昆仑未来的继承人。他若为乌衣巷的执剑人,终归还是昆仑得到了这天下第一剑。您何必……步步相阻?” 越郁川说得恳切,可实则一字一句都在……诛心。

      “难不成,是您觉得此前的闻六已经不再受您的控制,所以……” 越郁川语气骤变,“你想让阿语的兄长李代桃僵?”

      “但秋月白始终不认他不是吗?”

      越郁川的这些话和周易此刻的那张脸如同平地惊雷,让围观的众人炸开了花。

      一时间议论纷纷。

      “谢菱?那是谁?”

      “不清楚?”/“没什么印象啊。”

      “这是谁家的小姐,也是闻人家主的妻子吗?”

      “闻人家主是与昆仑联姻,娶的那是昆仑掌门之女,梁丘霜。怎么会是个不知姓名的小角色!”

      “难不成是……私生子?”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个神色带着几分嫌恶的少年别开了朝向那些人的脸,看向身旁头发花白、仙风道骨的老人,问道:“师父,或许您听到过这个名字吗?”

      玉衡子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万事万物,勿轻言,勿轻断。”

      虞楚不知道自家师父的深意,但他老人家没有否认,那便是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众人的猜疑在逐步加深,所有的想法无论向何处发展都无所谓。

      只要有疑惑,就会有人议论、有更多的人知道,那这件事就迟早会被揭开。

      这便是越郁川最想看到的,也是闻人绪太过自大,自己主动入局。

      “妖女,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闻人绪定了定神,正色道:“阿语乃是在下与霜儿的次子,因着命格与先父相冲,故而为尊先长,不示众人。但,此事我闻人家上至宗亲族老,下至仆役洒扫人人皆知。是你欺他年少,蛊惑与他,让他为你背叛仙门,助你盗剑出逃,妄图搅乱十四洲。”

      “今日,我闻人绪得诸位见证,绝不偏私。我闻人家身为仙门正道,持身清正,不惧垢陷。勾结妖女者虽为我至亲,也可杀之!”

      正义之词,慷慨激昂。

      此刻卷起飞尘的风都像是在为闻人绪伸张正义,可……这何其可笑!

      越郁川轻笑一声,话锋突转:“闻人家主现在是亲口承认阿语是您的儿子了。那……按照旧约,阿语身为仙门百家正统便有身份可执掌乌衣巷。”

      “更何况,他可是玑枢阁的闻六!”盛钰看着一前一后,两个如出一辙的人,接着说道:“昆仑论剑的结果,不言而喻。”

      “呵!巧舌如簧!吾小儿阿语长于闻人家,受教于昆仑;长子阿翊八岁得秋月白传承,入寰宇学宫玑枢阁。今日,你巧言令色,颠倒是非,无非是想要为自己的叛逃开罪。”

      闻人绪义正言辞,神色哀怆,“你哄骗阿语易容改扮,无非就是想在此时闪烁言辞混淆视听。可怜吾儿竟还甘心错爱于你,深陷其中。”

      “阿忱——”,闻人翊在闻人绪的眼神示意中,用闻六惯常的语气唤了俞雪忱的名字。

      还沉浸在深深地怀疑里的俞雪忱,闻声抬起了头,他面色苍白,直直的注视着闻人翊。

      那视线,灼热地仿佛能穿透魂魄。

      这一刻,众人的目光仿佛都聚集在俞雪忱的身上。

      等着他的回答……

      但他还在犹豫。

      “俞师兄——!你难道不相信越师姐吗!”祝无忧着急地跑到俞雪忱的身侧,晃动着他的肩膀,说:“你不是也十分笃定地说越师姐最偏爱的人就是闻六师兄了吗!”

      俞雪忱的喉中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得他无法言语。那一刻,他的眼眶不知为谁而红。

      “我……我”,破碎的言语,俞雪忱不知道此刻该作何选择。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秋月白在此,闻人家主可敢一试!”越郁川收回了乌衣巷,将手中的秋月白递了出去。

      这一次,她赌闻人绪不敢。

      也赌闻人诩,会继续演下去。

      “世人皆知我闻人家少主因你剑心有失,秋月白自行封剑。你此番行径当真无耻!”一位站在闻人绪身后的弟子突然愤慨发声,时机巧妙到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一样。

      这正是越郁川想听到的。

      越郁川看向闻人绪,他竟勾起唇角,以灵力传音挑衅,‘小儿,你以为就凭你们能耐我何!’

      “是吗?”越郁川回以微笑,背于身后的手掌心出现一个蓝色光球,那是闻人翊给他的。

      而这才是她真正准备给闻人绪的致命一击!

      她掌心聚灵注入光球,猛然间光球炸裂,那些属于周易的记忆碎片从她的身后四散,升空,萦绕在周易的周围。

      ………………

      那是小时候的周易,瘦瘦小小的一个,被铁链锁在漆黑的小房间里,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忽然,一只蓝色的光蝶从窗棂飞进了他的囚牢。

      借蝴蝶的光,他看到了窗棂的缝隙。

      或许他今天不会饿死在这儿了。

      他瘦弱的身躯让他可以轻松从锁链里解放双手双脚,从窗棂的缝隙里钻出房间,从外墙的狗洞里钻出院子。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家”这么大。

      他走了好远好远,走到他从狗洞里窥见的灯火通明。

      是一场宴会,有很多的食物。

      可那里人太多了,他被看见了会挨打。所以,他躲到了后面的房间等着宴会结束。

      他从窗户艰难的翻了进去,窗棂的木刺划伤了他的手心。虽然疼,但是想着食物也就不怎么疼了。

      房间很亮,比他们整个院子都要亮,也很暖和。他喜欢这里,从他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就可以看出来。

      房间的正中间竖立着一把月白色的长剑,他见过这把剑。

      那个人每次来院子里的时候,都把它拿在手里的。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起来,而后骤然变红。

      忽然,他疾步上前推倒了玉架,伤口处的血迹沾染了月白色的长剑。

      玉架碎裂,清脆的响声引来了门外重重叠叠的脚步声。

      他还来不及惊慌失措,门就开了。

      而就在此时,长剑出鞘,横立在他的面前。

      门外错落的人,神色各异。

      记忆碎片的视线凝聚在最前方的那个人脸上,而那个人就是闻人绪。

      “哈哈哈——”,拌着生硬的笑声,‘闻人绪’难看的脸色变成了假笑。他笑着走向小男孩,不顾小男孩后退的脚步,一把将人扯到跟前,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小儿阿翊顽劣,让诸位见笑了。今日本是我闻人家少主的继承仪典,我再三叮嘱了他要规矩些,没成想刚刚老实一会儿,这不我们前面聊一会儿让他去换衣服,结果他就给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跑到这儿捣乱了!”

      ……

      下一秒,记忆碎片的视线一转就是天亮了。

      明堂堂的院子里杂草丛生,却有一处格外规整,是一处池塘。

      池水清澈如许,岸边花木繁荣。

      小男孩被紧紧护在跪在池塘边的白衣女子怀里,那女子随面容憔悴但仍不掩殊色。

      视线上抬,入目是三个人,站在前方手拿竹鞭的是闻人绪,她的身后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小男孩。

      令人惊愕的是,这两人衣着华贵,却与那二人上面容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这两个小男孩,几乎,长的一模一样!

      “你踏出了这院子,我本该杀了你!可你拔出秋月白,翊儿和我都拔不出它了!”

      跪落的白衣女子闻声抬起头来,双眼恶狠狠地盯着‘闻人绪’。

      ‘闻人绪’将手中的竹鞭随手一拋,“容音,别这么看着我。我也心疼我们的语儿,可他实在是太过胆大妄为了,我也是不得已,我/”

      “你别碰我娘!你这个凶手!”

      被白衣女子护在怀里的小男孩突然挣扎了起来,他拍开了闻人绪伸向白衣女子的手,一双圆圆的小鹿眼直直地瞪着‘闻人绪’,“你是杀我父亲的凶手!”

      “谁!是谁跟你说的!” ‘闻人绪’突然脸色剧变,眉目狰狞了起来,“容音,容音……”

      白衣女子像是忍耐了许久,终于在此刻爆发一般嘶吼出了声,“我不是曲容音——!我不是——!”

      小男孩惊恐地回过身抱住自己的母亲,安抚她道,“母亲!母亲别怕,母亲别怕,我在。”

      五个人,疯了两个。

      两个小儿拉扯着,梁丘霜一个人伫立在哪儿清醒的看着这一切。
      ………………

      “铮——!”

      突然,一束银光击散了这块破碎的记忆。

      是闻人绪的剑光。

      闻人绪发觉自己着了道,怒不可遏,直接下令,“妖女同党,一个不留!”

      就在此刻,红河瀑的水幕之后,涌现一大批闻人家弟子。

      而他们的目标,是在场的所有人!

      闻人翊听到这个命令,心中深觉可笑。直到现在,闻人绪竟还想着要留着越郁川的命,以便他得到乌衣巷。

      一息之间,刀光剑影,血色迸溅。

      其上空还在不断萦绕回荡着周易的其他记忆,彩色的片段,一幕幕生动的上演。

      而记忆流转的原因是……记忆的主人在本能的抗拒它的回归。

      即使是在同闻人翊交手之中,他的心防也始终没有一点松懈!

      他不想要回这些记忆,它们回不去原本的位置,但又被还未消散的法术禁锢,只能一遍遍流转。

      闻人翊的剑抵在周易双手凝成的法阵护盾之上,二人的距离拉进。

      闻人翊忽而卸下手上的力,贴近他,低声道:“请君入瓮的这盘棋本来是下给你的,她替了你。这是我与她的交换,你的记忆,还给你。”

      “交换?”

      闻人翊多余的情感只能让他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他提醒过了。至于这个傻子能不能醒悟,就看他自己了。

      他一剑破开周易的法阵,逼得周易后退了几步。

      下一剑,就不能再留手了。

      可还没等闻人翊出下一剑,闻人绪突然改换方向朝周易出手。

      他的转变太快了,此前还在与他和其他闻人家弟子交手的越郁川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周易刚失神受了闻人翊一剑,脚步刚稳。

      他们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关头闻人绪的剑尖会突然指向自己/周易。

      但好在,刹那之间,一把带着寒气的长剑挡在了周易的身前。

      “青鸟——!” 姜少泽等人虽然被虞楚护在身后,但他对那把剑实在太过熟悉。所以他看见剑身,便知道,是他的青鸟来了!

      周易看向身前的人,疑惑的喊出了她的名字,“郑嘉鱼?”

      “不自量力!”闻人绪的剑光更甚。

      刀兵相接,郑嘉鱼手中的剑应声碎裂。

      “躲开——!”周易在剑袭来的那一刻,推开了郑嘉鱼。但如同万花楼那次剑入血肉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只有声音。

      “嗒,嗒……”,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周易诧异地睁开眼,入目是越郁川的笑颜,她那惨白可怖的脸色在他睁眼的那一刻有了一丝松动。

      “还好…” 没伤到你。越郁川眼中的庆幸强烈到溢出了眼眶。

      她转过头,眉间紧蹙,在闻人绪的怒视中蓄力握碎了这把要刺向她心爱之人的长剑。

      “闻人家主——!周易如你所说可是你与梁丘霜的亲儿子。即便被我所骗,误入歧途。当真值得你与此刻放弃杀我也要铲除吗!”

      “……”

      此刻的一片死寂,是众人心底的答案。

      “呵—!”

      “他到底不是梁丘霜的儿子!他的背后没有昆仑!今日他不再为你所控,你便是要舍弃正道脸面,出手偷袭,也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你不允许你的污点存在于世!”

      越郁川的声音在红河瀑回荡,还在场的众人神色各异。

      他们深知此刻越郁川说得不止是闻人绪突然承认的那个儿子,而是他们所有人!

      闻人绪势必要铲除今日所有看到这段记忆的人,来维持他正道的脸面。

      周易静静伫立在那儿,接受着众人的注视,赤红的衣衫与嘴角的血色相映。

      曾几何时,他也想象过无数次真相被揭开的场景。泣血陈情,群情激愤,会有无数人为这对无辜之人鸣不平。

      可他知道,他们不会。面对别人的悲苦,众生的沉默已然是他们最大的致敬。

      就像现在,撕开真相伤的只会是那个一腔孤勇的人。

      “你当年婚宴,误将沧兰谢家谢云之妻谢菱当成爱而不得的曲容音,在偏院之中杀谢家弟子,辱没谢菱,谢云为护妻子与你交手最后死于秋月白一剑穿心!”

      “当时的闻人家为了你的名声,为了闻人家的世代清名,粉饰了真相!”

      “那日,被你错认的谢菱正是曲容音失散多年的同胞妹妹,她救走了谢菱。你们闻人家却以卑劣的手段再次掳走了谢菱!拿她的命威胁沧兰谢家,威胁曲容音!什么君子剑败与你,愤而自戕,其妻深情不弃,双双而去!这不过是你们闻人家编织来蒙蔽众人的谎言!”

      “而你,枉为正道魁首,仙门第一!”

      最后这一句,是为她自己,早该被骂醒的旧日的自己!

      “妖女——!”闻人绪掌心灵力汇聚,眼中杀意愈盛。

      一息之间,越郁川与闻人绪再度交手。

      两代的玑枢阁第一人,错位时间的玉京十四洲第一剑。

      灵力迸发瞬间激散了萦绕在上空的记忆碎片,也逼得众人不得不后退,调动灵力护住自身。

      可那些记忆,来不及收回了。

      “该死!”越郁川的眼中杀意显露,隐约有异变之势。

      灵力对峙,越郁川渐渐略盛一筹。

      “妖女,你究竟练了什么邪术!”使出全力的闻人绪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邪术?呵!”骤然间,越郁川的双眸涌上深湖般的蓝色,而后,这蓝色蔓延到她眼尾,变成蝴蝶的羽翼,像是给她戴上了一副巧夺天工的面具。

      “妖女,本该就是这样!”越郁川在血脉之力的迸发下,将闻人绪击退数步。

      而她仍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众人惊恐!

      “诸位在怕什么!这可是十四洲口口相传的北域越氏,神之遗脉的力量吗!”越郁川抬眸之间,妖冶的蓝色纹路隐隐消去。

      “这不正是你们所信奉的吗!”

      鲜血滴染的青兰衣衫,隐约的湖蓝色瞳孔,她就静静的站在那儿,唇角微扬,淡淡地问道:“怎么!闻人家主忘了?”

      左手中的剑映照的正午的曦光,右手的血成串滴落,一半天神,一半罗刹。

      “好!很好——!”闻人绪发狂般的大笑道:“北域神族,笑话——!”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越郁川以为闻人绪将要再次向自己出手的一瞬间,闻人绪突然转向另一侧的落单的秦征。

      “不要——!”/“小心——!”

      “噗——!嗯—/”

      “盛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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