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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行前路七 雪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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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片静谧,只有交错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还在响着。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窗棂映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人,青兰交织,远远望去仿佛就能嗅到草木的清香。
“师姐,师兄!”祝无忧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向这边传来。
越郁川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平和美好:“以你现在的修为使用幻形术可以维持多久?”
她的声音犹如雨后滴落在铃兰花之上的雨滴,清亮而又不失重量。
她的话让周易诧异了一瞬,而后有些磕绊地答道:“一旬,左右。”
上一次越郁川并没有在意,原来这时的他眼中总是带着淡淡的忧伤,和着灰色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一样。
“闻人家并没有轻易的放你离开,对吗?”越郁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等着他的回答,语气坚定,不容他退却。
相拥的手渐渐滑落,周易的声音沉闷的响起,若有若无地带着几分笑意,“师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啊。”
“不是说要唤我阿越,怎么一生气就变成了‘师姐’?”
越郁川的话明显是在转移话题,她知道他不想提及那些事,所以她不问了。
“是阿越~,也是师姐啊。”
两人相对而立,同时露出了笑容。
有些事,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
这是我们的默契与信任。
“叩,叩,叩。”
“师兄~,师/”祝无忧一边叩门,一边一只耳朵缓缓地贴近门缝,想要听见些什么。
可还没等他靠近,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师姐!”
开门的人不是周易而是越郁川,正面近距离撞上越郁川,祝无忧一下子就僵住了。
双腿站的笔直,比在外门上早课时站得还要直。
“傻站在门外做什么,不是要学剑?”
“啊……”祝无忧一时间更是诧异,越师姐竟然要亲自教他习剑?可这不是周师兄答应的事吗?
周师兄教,还是越师姐教……?
祝无忧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这时,‘周易’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渐渐靠近。
“阿越的剑法虽比寰宇学宫的闻六稍逊一筹,但也配得上玉京十四洲第二的名号,她来教你不比我来更好?”变幻成周易样子的越郁川,拿着‘乌衣巷’信步从屋内走出来,走到‘越郁川’的跟前,递出了手中的剑,“阿越,你的剑。”
周易这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差点就让祝无忧看出了破绽。
“阿越,你的剑。” ‘周易’又重复了一遍,并把剑往前送了送。
‘越郁川’这才迟疑地抬手握住‘乌衣巷’,她抬眼看向他,而他也刚好在看她。
‘周易’冲她笑着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她赶紧去吧。
‘越郁川’垂下的手,掂了掂这把要比照影剑还有秋月白沉上许多的‘乌衣巷’,回首看向前方。
此刻,落霞漫天,飞鸟掠云,炊烟袅袅。
正是游子洗去一日红尘,归家之际。
……
而此刻,崔落枫也孤身一人入了长河落日城——崔府。
高堂之上,端坐着一个形貌昳丽的妇人。她一身锦缎绫罗却不显一丝浮华,眉目之间虽有肃杀但实在是让人止不住地心向神往。
她就是崔家现任家主崔诃的夫人——寂寻月。
“燕燕呢,没随你一起回来?”妇人的声音带着三分倦意,听不出不悦,但也听不出欢愉。
崔落枫跪在堂下,脊背挺立,面色难看极了。
“长大了,翅膀也硬了!”一声呵斥,妇人抬眼之间,神色剧变。那好看的眉眼扬起一抹艳杀的笑,语气间的缱倦也消失殆尽,“不过,这样也好。”
只见她手指微微抬起,一个黑影就出现在了堂下。
“主人。”黑影半跪堂下,等待着寂寻月的下一步指令。
而崔落枫在看到影岚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母亲的决定,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去吧,影岚,把消息带给她。……给我好好地,搅乱这场局——……”寂寻月的声音带着张狂的笑意,以及极致压抑的,痛苦……
“母亲—!”
“别叫我母亲!”寂寻月拍案而起,掌力几乎将倚榻震成了屑粉。“你应当知道我放任燕燕跟着谢家小儿的原因,她既不愿意回来,我也不强求。我当她身上有我当年无知无畏,为爱不顾一切的影子。”
“但你不行!你是崔家的下一任家主!顶着崔姓,你没有选择!”
崔落枫在她注目之下堪堪开口,眉间的倔强与坚毅同内心挣扎,他问道:“哪怕,知道真相?”
“呵~,真相?”
寂寻月放声地大笑着,眉眼间的笑意张扬到了极致,可她眼角的泪光却毫无保留地将她心中的不甘全部都抛了出来。
她厉声呵斥:“天真!”
“什么是真相?是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的临终遗言吗?有谁会信呢?你以为当年第一个报信向昆仑求救的小仙门为何全派上下尸骨无存?整个北域为何无一人魂魄可召?你们这些人偷偷查了三年都一无所获,到现在竟还在奢求真相!”
再也醒不过来!
崔落枫面上强装的坚韧在一瞬间被击溃,怎么会?父亲、父亲……明明只是重伤昏迷不醒,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父亲他/”
“崔明则,你要永远记住你姓崔!……别让我小瞧你。”
崔落枫的话被打断,而寂寻月接下来所说的话,更让他难以接受。
“你既已猜到,我也不瞒你。你父亲他在此北域归来的第二日就已经仙逝了。”
“可,您明明说父亲他只是病重需要静养!”
“病重……对,你父亲不能死,只能是病重。……你以为昆仑为何对我们礼敬有加,那是因为你父亲还活着!他们有所忌惮!若是……当初你父亲没能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崔家就是下一个北域!
所以……他必须活着!”
“所以,父亲……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吗?”少年抬起了头,眼中的惊愕逐渐的放大,仿佛吞噬了全部的他。
“对……”寂寻月的声音回荡在这一方寂静的空间,仿佛一个小石头落入了沉寂的深潭,一石落,万波潋滟。
寂寻月突然的坦诚相告,让崔落枫更加的慌张无措。
他开始疯狂地思索着这一切的联系,拼凑着他所知道的破碎的真相。
燕燕、谢家、昆仑、北域之乱……
母亲一定在计划些什么,她甚至将寂家最厉害的影岚派了出去。
母亲想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又什么都知道……
寂寻月自高堂走下,一步又一步,慢慢地走进这个被她和崔诃寄予厚望,自小悉心培养的继承人。
他的身上留着崔家的血,留着她寂寻月的血,他像她,可他还是更像崔诃。
一样的顽固。
“自今日起,你不得踏出这里半步!”
崔落枫叩首在地,压抑着胸腔中翻涌着悲痛,应道:“……谨遵,母亲教诲。”
寂寻月走后,正堂的大门被结界封锁。
崔落枫依旧直直地跪立在哪里,结界的光透过门缝映照成一束,映在他的侧脸。
淡淡的泪痕闪着,波光粼粼。
他猜到了真相、知道母亲的不甘、知道崔家进退两难……
所有的一切他好似了如指掌,但命运却又剥夺了他选择的权利。
他是崔家的后路,是长河落日城那么多百姓的守护者。
昔日同门之谊,杀父之仇……还是无辜百姓的生命。
他到底该如何?
如何,才能两全……
*
〈碧落城〉外城城门处
成薇冷着脸甩开了拉扯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已经出来了,再哭,我是真的会把你扔回去的。”
小手的主人,南桥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希冀地望着成薇,捣蒜般点着头。生怕成薇一个不高兴,自己又要独自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了。
小南桥,人小鬼大,当过乞儿的他最擅长看人脸色。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累赘。
而这个看着凶巴巴的姐姐,实际上是一个心很软的人。
她会因为自己怕鬼,就陪自己一起就寝,虽然是自己打地铺。
她还会带着自己一起出门,虽然这是自己装可怜换来的……
但她就是特别好的人。
至少在小南桥这里是……
他们刚刚出城不过半里,碧落城里的大祭司就追来了。
成薇的飞舟被截停,大祭司眠雪凌云而立挡在飞舟前方。
浩瀚的云层间,她一袭白衣,一头白发,面颊似雪,好似遗世独立的谪仙人一般。
小南桥听见动静,悄悄地掀开舱房的小窗的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他们不一样的“人”。
“雪娘子?”成薇不知眠雪为何久不现世,甫一出黄泉外城就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眠雪看着前方眼睫微微颤动,欲言又止。
成薇向前一步,规矩行礼,“后辈名唤成薇,乃碧落城第一十七代城主,先父成箫声,雪娘子应当识得。”
眠雪敛了神色,从手心幻化出一个精巧的檀木盒子,以灵力送到了成薇的面前,缓缓开口,“雪沉眠故地,偶然得知旧友喜讯,不便前往相贺,特赠一礼,烦请城主代为转交。”
成薇的目光落在檀木盒子上,四四方方的盒子,刻着些祥云纹,是碧落城最常见的样式。
但不知道为何,眠雪大祭司刚刚拿出它的时候,她的心猛然抽动了一下,撕裂般的疼。
她心有疑虑,刚想要询问,可一抬头前方没有了眠雪的身影。
“旧友……是……谁?”成薇望着无际的云层,怅然若失……
而隐于云层后的眠雪,此刻正怅然地望着成薇的身影远去。她所去的方向,是清溪镇。
“……人来旧日往,死生复死生。”
希望这一次,你和她都不要选错……
〈清溪镇〉
祝无忧扎标准的马步,双手高举着照影剑,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如竹叶般飞扬凌空的身影。眼里,心里全是‘越郁川’此刻舞剑的身影,早就将先前南袖让他转达的那件事情抛之脑后了。
一个时辰前,南袖收到崔四的玉简,其上言:崔燕燕与谢殊已独自返程,恐生变故。
南袖读完玉简之后,便着急出门,刚好遇见了祝无忧,只好交代他向越郁川言明此事,自己去接应那两个小孩儿。
可……祝无忧去报信之时,被打断了,接着就被拉倒了这里练剑。
这一打断……他就忘了。
此刻,祝无忧脑子里全是绚丽灵动的剑法以及即将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幻想’。
‘越郁川’的剑舞得极好!瞬息万变,剑影摇曳。
飘逸而又不失力量。
而他手中握着的仅仅只是一根路边捡来的枯枝,却好似可以颠覆天地的神兵一般。
祝无忧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惊叹:不愧是越师姐啊!玉京十四洲第一的名号名副其实!
“好——!”照影剑被祝无忧夹在脖颈,腾出了双手,他激动地就这样半蹲着拍手叫好。
‘越郁川’手腕翻转,枯枝在她的手中转了几个圈稳稳地落在的手心,她下意识地收剑,指腹硌在粗砾的枯枝表面上,尖锐的木刺扎进皮肉,微痛一阵阵的传来,唤回了她的此刻记忆。
太久没使剑了?可手还记得。
“越师姐!这套剑法太绚丽了,简直……无敌了!”祝无忧的眼睛闪着光,“我想学!师姐,可不可以教教我!”
那一刻,祝无忧眼中的光感染了‘越郁川’。
在那些‘她’记忆空白的时刻,‘她’也曾这般缠着那个人教‘她’剑法。
“对了,师姐,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还未曾给它起过名字。
这本是为那年金铭剑会的对擂准备的新招式,也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破天荒第一次夙兴夜寐地练习,琢磨出的一套极其炫目花哨的剑法。
可,那次没有赢家。
因此,这套剑法也渐渐地被‘她’遗忘了。
要不是今日起念教祝无忧学剑,这套剑法估计永远也不会有名字了。
“师姐?师姐?……师姐今日怎么也跟周师兄似的,总是出神?”
“你应是太累了,眼花。”
祝无忧敏锐地察觉到‘越郁川’的异常,就……很奇怪啊!
可没等他细想,‘越郁川’又给了他另一个巨大的惊喜,拉走了他的思绪。
‘越郁川’说:“这套剑法还没有名字?它是我自创的。这是我第二次用,故而没来得及取名。若你喜欢便教授于你,你来给它取个名字,今后或可……名扬十四洲!”
“真的?”祝无忧大喜。
“真的。”
“嗯……”祝无忧沉默思索了片刻,突然跳了起来,惊呼道:“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此句与照影二字相和,又添别韵,特别好!”
“师姐,你觉得“浸星”二字如何?”
“还不错。”‘越郁川’从此刻的祝无忧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的影子,但……
好像……又不太一样!
“浸星剑法…浸星剑法第一式——半弦之月!”祝无忧兴致高昂地一边高呼着,一边拔剑侧身翻转。
但是……他好像,翻不起来!
“咚——”的一声,地面上震起了一层灰尘。
祝无忧泄气地趴在地上,“师姐~,浸星好像有点难……”
‘越郁川’伸手摁住狂跳的额角,无奈地拧出一抹笑,“百炼成钢,日后多加练习就是了。”
“真的吗?”
“嗯。”‘对上祝无忧恳切的目光,越郁川’极为真挚地点了点头,“真的。”
“那太好了!”祝无忧飞速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重新燃起了斗志,眼睛里依旧是熠熠生辉,“那我要练一百遍!”
“我一定要学会这一招凌空翻转的‘半弦之月’!”
那眼中的闪光仿佛一把火,炙热的,可以燃尽一切黑暗。而此刻,那把火靠近了‘她’,对‘她’说,“我们开始吧!”
“好。”
那就从此刻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