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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行前路一(四合一) 月光锦 ...

  •   这几日,昆仑和天道宗在邺城捉拿越郁川之事闹得整个邺城人尽皆知。

      先是城门戒严,后是风雨楼被暗地里围的铁桶一般。最后,万花楼几乎快毁在他们的打斗中了。

      越郁川苏醒,乌衣巷出鞘,一剑之威震慑了昆仑和天道宗两位少主。

      这些事,仙门百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那些在外或者此刻就身在邺城的仙门弟子定然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们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连天道宗和昆仑都败了,他们怎么敢出头去凑这个热闹。

      哪怕知道消息,他们也只会三缄其口,旁观着这一切,等待着时机。

      等待有人出手,两方争夺,一方势弱之时,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而崔四正是知道此间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才坚持哪怕打断崔燕燕的腿,也要带她回清河。

      崔燕燕定然是不肯。

      但最后,胳膊没有拧过大腿。崔燕燕被崔落枫带回了崔家。

      因着崔燕燕纠缠,谢殊也没能留下,被一起打包带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是深夜,越郁川悄悄跟在了他们身后,在邺城城楼之上相送。

      临行前,越郁川唤住了他们,从城楼上飞身而下。她对谢殊说,不要回寰宇学宫,更不要回沧兰,保全自身。

      她绝不会让故事重演,亦不希望他们置身于危险之中。

      谢殊虽然疑惑,但他知道那是越郁川在提醒他,他向越郁川行了一礼后才疾步追上崔落枫他们。

      “崔四,看好他们。”越郁川飞身登上了城楼,话音落在孤寂的黑暗中,格外响亮。

      崔四应了声,“好。”

      那夜的月被层层乌云遮蔽,越郁川在城楼上看不清他们,他们也看不清楼上的人。

      剩下的一行人在万花楼待了两天,越郁川在周易的房间也守了两天。

      除了探脉送药的小药仙俞雪忱,谁都进不去。

      祝无忧也被拒之门外。

      第三日,闻人翊到了。

      他姗姗来迟,神色严肃地站在房门外,眉头像是拧成了一股麻绳。

      “越二”,闻人翊屈指叩了叩门,“阿忱说你倒转缺阵,受了内伤,你……伤势如何?”

      屋内,一室寂静。

      越郁川布了四五层结界隔绝外界的嘈杂,她需要静静地待着,他也是。

      青玉案的灵力能在生死关头救周易一命,却不能为他免去疼痛。

      越郁川解开了他灵力的封印,也是于事无补。

      凡胎□□,生老病死都是逃不过的。

      两天,越郁川在他的床前静坐了两天,听着他的呼吸、心跳、梦呓,感受着他是一个鲜活的人。

      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懊悔、后怕、挣扎、疑惑……

      她不该封住他的灵力,致他险些丧命!

      还好,机缘巧合,青玉案救了他。

      可青玉案怎么会在他的身上?

      阿池把青玉案给了他,自己又该怎么办?

      上一次,她在北域神殿里看到阿池的魂灯分明是亮着的。

      魂灯不可能出错!阿池一定是活着的!

      可青玉案易主又该作何解释?

      为什么,他从未提及青玉案?

      “咳——,咳……”,周易被梦境惊醒,翻倒在床旁,压着胸口重重地咳了起来。

      胸膛被肺气压着起伏,拉扯着心口上的伤,一抽一抽,沉重的疼。

      没咳两下,周易的眼尾就红了,带着咳出的眼泪,像一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惹人垂怜。

      垂目之间,他恍惚看到了那抹有些熟悉的十样锦色。他惊诧地撑起身子,来不及慌张就跌入了越郁川的眼底。

      “我有这般吓人?”越郁川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灼热的视线如烛火般燎过周易脸上的每一寸。

      直到周易别扭地转过脸去,越郁川才堪堪移开点视线。看着他,她会想到阿池。

      “这样撑着,心口不疼吗?”

      越郁川起身走到床前,手搭在周易的肩上,轻轻地将他扶坐在床上。

      动作轻柔的仿佛像风在抚摸。

      从肩头滑落的手最后握在了周易冰凉的手心,惊的周易一颤。

      “我说过,会给你答案。从现在开始,你问,我答,绝无妄言。”

      源源不断的灵力通过越郁川的掌心渡到周易的身体里,像一股暖流,滑过他身体的每一处寒冷、伤痛。

      也许……他该死在席若蓝的剑下的。

      这样,他就能永远地活在越郁川的心里了。

      可席若蓝的剑落下的时候,真的很疼。这是第二次了,可他依旧害怕。

      他害怕死亡,所以他无法原谅自己。

      幽谷殇已解,越郁川恢复,他没理由再隐瞒那件事了。

      青玉案,越云池。

      哪怕他察觉到了越郁川的偏爱……他也不敢奢望越郁川会原谅他。

      失去至亲的痛,他尝过。

      它无法磨平、一直的钝痛着……在每一个你觉得快乐的时刻。

      所以……该结束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易缓缓开口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不是认出,而是我知道就是你。”

      周易垂目轻笑,这是他第一次在越郁川面前不加掩饰,由衷地开怀。

      看来这张脸不能再用了。

      “为何发笑?”越郁川紧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挣,将他的笑意晃得更加明显了。

      可越郁川那双眼睛越是木然地看着他,他越是想笑。

      最后,越郁川直接伸出双手扣上了床上人的双肩,将人放正在面前。

      世人称越郁川为刃雪仙子,不止为她的仙人神姿、无双修为,更多还是她常年淡漠的神情。

      就像九天之上,怜悯众生的神女。

      她严责己身,匡扶世间,几乎少有情绪。

      但那也只是世人眼中所能窥见的一隅罢了。

      越郁川也是个鲜活的人,她也该明艳地活着。

      不为世间,只为她自己。

      “我在笑,神女临凡。”周易轻轻拨开越郁川放在自己肩上的双手,猛地将人一把揽入怀中。

      眼泪也在一瞬间从他的眼眶中滑落,晶莹的泪珠从他明艳的笑颜上途径,见证了一刹芳华。

      “你不会再为了北域殉世了,对吗?”周易体力不支,却不愿意松手,只能将身体依靠在越郁川的肩上借着力,轻颤着问出这句话。

      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不会!”越郁川坚定的答道,“还想知道什么?”

      炙热的呼吸轻轻拍打再越郁川的耳畔,仿佛一瞬间到了回春天,就连屋内燃的淡香都变得有些腻人了。

      周易双手的指尖扣在一起,拨动储物戒翻转,一根细长的银针被弹了出来,出现在他的眼前。

      “越寒仪,我是唯一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吗?”周易看着指尖的银针,眼中带着希冀等着这个答案。

      “是。”

      伴随着越郁川的话音,那根银针插入了她的脖颈,越郁川惊愕了一瞬,骤然失力。

      周易艰难地托着越郁川瘫软的身子,将她放置在床边。

      虽然每一个动作都会让他的心口剧痛,但他还是坚持着。

      半个时辰,他吐了三次血。

      连带着信纸上的,是第四次。

      他浪费了好几张信纸了,也没有力气了。越云池之事,他写得详尽,所有他知道的,猜测的,都写在上面了。

      只是,上回封印越郁川的血脉,青玉案意外融进了他的体内。现如今,他没有灵力,无法取出,不能及时归还了。

      他强撑着一点一点磨掉信纸上沾上的血迹,封好信封。

      落款:周妄仙

      “我要走了。”周易将信放置在床边人的手腕下,确保她一睁眼就能看到这封信。

      随后,他破开了越郁川的结界,从后窗跳了下去。

      他不喜欢那个人给他拟的字,所以他从未在人前提起过他的字——妄仙。

      那个人希望他能够成为第一个堪破虚妄,得升仙途的人。

      但此刻,这两个字也许有着别样的含义。

      即使注定没有结果,她能知道也是一种圆满。

      越寒仪,愿你得偿所愿。

      如果我能陪你走下去就好了。

      可惜,我走不了太远了……

      *

      屋外,闻人翊站了有足足两个时辰,直到俞雪忱熬好晚上的药送来,他还未离开。

      “闻人,你作何不进去?”俞雪忱端着汤药信步走来,停在门前顿了顿,“你若是担心师姐,不若同我一道进去看看。”

      “不必了……”,闻人翊错身离开,留俞雪忱一人在门前。

      俞雪忱看着闻人翊黯然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涌出几分酸涩。有些话,顺着心意就脱口而出了:“你若是性子别这么硬,或许还能……。”

      说完,他屈指叩响了越郁川的房门。

      依旧,无人相应。

      ……

      邺城外,数十里的山林深处有一土坡,坡后躺着一身穿玄衣的年轻人。

      他面色发白,像是赶路赶的太急累倒了。但又不似急于奔波,更像是在晒太阳。

      一阵树叶簌簌声在他的头顶响起,他却懒得睁眼去瞧。

      直到不厌其烦……

      “好了,不要再跳来跳去了,我承认我发现你了,你可以出来了。”周易软绵绵地抬起手随意地指了一个方位,“就是你,出来。”

      被他这般糊弄,顾羡安倒是自己没了意思。他堂堂玑枢阁的大师兄居然有一天也会做这等捉弄人的事。

      只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这一切要怪也是要怪越二。

      顾羡安不知道从哪颗树上跳了下来,出现了周易的身后,一身锦衣华饰,手中的折扇还轻轻摇着,不像是修仙门派的大师兄,倒像是世家大族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怎么落得这副样子,越二……揍你了?”顾羡安言辞恳切,一脸认真。

      若非朝夕相处,甚是了解对方。此刻周易还真要以为他在开玩笑了。

      “师兄放心,没挨揍。”周易一动不动,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语气中却带着几分雀跃。

      看似懒散,不愿意与顾羡安玩笑。实则他已经撑到了极限,若是顾羡安再靠近一步,就会发现他此刻的窘态。

      “师兄,你/”

      “不对!”顾羡安察觉道了不妥,急忙绕到前面,“厚刃剑伤口,是天道宗的人!伤你的人是席若蓝?”

      周易猛地一放松,立刻蜷缩着身子,深深地吸着气,就好像一口断了便再也续不上了。

      被看破了伪装,他也不再强撑。

      “不要救我了,也……不必,不必告诉旁人。”

      “你……”,顾羡安满心不忍,来之前准备好斥责的话一句也没能说出口,“她竟然对你下了杀手,真是丧心病狂!”

      顾羡安伸手去探脉,却被周易后缩着躲开了。

      “徒劳之功,师兄应当知道。”

      他的身体情况,顾羡安怎么会不知道。当年他将闻六从丰阳城外的乱葬岗里扒出来,他已经被折磨的毫无生气了。

      几经磨难,才恢复成今天这个样子,已是不易了。

      顾羡安气结于心,眉间微蹙看着眼前人,“我自是清楚,你也当清楚!”

      “南袖下山就是为了保你们的命,以她的修为,年轻一辈少有敌手!要你如此逞强!”

      “咳咳……咳”,吸了太多凉气,周易复咳地很重,每咳一声,喉间都是血气翻涌。“帮我把青玉案取出来吧,师兄。”

      越郁川认出了他,在南袖手下救了他一命,却封了他的灵力,解“无尘”便只能靠南袖。

      而他也需还这一份。

      一切都是兰因絮果罢了。

      顾羡安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第二人的痕迹,“越二呢?她没跟来?”

      ……

      顾羡安隐约觉得越二一定在,只不过……

      “我教你的那些招数,对旁人或许管用,对越二,没用。只有她想让你得逞,你才能得逞。”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甩掉她的,但有一点你要清楚,越二对你绝非世人眼中那般。此间不便详谈,你保护好自己,来日听她亲口告诉你。”

      “这是玉阳丹,你先吃了它,我渡灵力给你。”顾羡安将玉阳丹递近,周易却抬手将它扫落。

      “师兄,就当是遂我一个愿吧,别救/”周易的声音戛然而止。

      越郁川突然出现,又骤然伸出手钳住周易下巴的动作属实是顾羡安始料未及的。

      “只是沾了些灰,还能吃。”说着,越郁川将玉阳丹喂进了周易的嘴里。

      确定他咽下之后,一个手刀便轻轻放倒了他。越郁川这才松开了手,抬起头来同顾羡安说话。

      “师兄。”

      “越二,小六,他……”

      越郁川看了看周易,说:“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顾羡安一时有些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从何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顾羡安突然走到越郁川的跟前,将手中药瓶递了出去,瓶口却朝向自己身后的位置。

      “这是剩下的玉阳丹,一日一颗。”

      “不便说,便不说。”越郁川会意接过药瓶,压低了声音说道,“师兄你不方便在此现身,还是速回学宫吧。”

      “寒日安度,暑气将至,也不知道我养的那盆海棠花能不能活过这个夏天……”顾羡安明了,与越郁川错身离开之时,留下了这句话。

      这话的后两段指的是:闻六的命至多还有两月。

      有些话,熟悉的人自然明了。

      听不懂的人,便也不配懂了……

      顾羡安的背影渐行渐远,藏在暗处的那个人才堪堪喘了口气。

      越郁川看向那个方向,“出来,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欢被人窥视!”

      “阿姐~”,俞雪忱满脸委屈,慢慢悠悠地走到越郁川的面前,“我……”

      刚想起张口狡辩,就被越郁川直接打断了,“见过大师兄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越郁川态度坚决,言语之间略带怒气,俞雪忱自是不敢违逆,当即应和道:“这是当然!”

      凉风簌簌,拍打着树叶,光影摇曳如同白日银河般。

      “阿姐……”,俞雪忱在心里思量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对周易身份的疑问,“他……,是阿姐什么人?”

      越郁川顺着俞雪忱的指尖看向周易,斑驳的光影洒在他的身上,更为他添了一丝破碎的美感。

      “他不附庸于任何人,他只是他自己。”

      越郁川回眸,目光掠过此间风景,“如果非要说他是谁?那他……大概会是你未来的姐夫。”

      “……如果,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吃下药丸之后,周易的脸色有了几分血色。越郁川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俞雪忱,“小七……我希望你能置身事外。”

      “这样,至少还有人送我们回家。”

      俞雪忱惊愕地看着越郁川,满眼的不可置信和幽怨。

      他想说些什么,但此刻他又能以何种身份开口呢。

      他没有身份。

      …………

      最后,在俞雪忱的坚持下,由他将他体弱多病的‘姐夫’背了回去。

      他们走后,林间起了好大的风。风将地上的花草卷起,它们如同浪纹一般翻涌,卷起尘土、花叶、草茎……

      还有那草茎旁,一颗淡金色的药丸。

      俞雪忱带着周易回到万花楼之时,正赶上南袖出门寻他们回来。

      南袖大步迈进门,随手抄起近处圆桌之上的酒水灌了下去。

      南袖喝好了,被落在后面的祝无忧,这才潦倒地爬回来,倒在南袖脚边拽着她裙摆。

      “水……,给我水!”

      “起开!”南袖一边嫌弃,一边倒是顺手地给祝无忧倒了一小杯酒,“给你水,快起开!”

      祝无忧一杯下肚,快要冒火的嗓子这才好了一点,“再来一杯。”

      南袖接过杯子,又添了半杯,满脸嫌弃地递了回去,还不揶揄祝无忧两句:“就你这酒量,一杯半顶天了。”

      祝无忧早就习惯了南袖如此,自然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轻“哼!”一声以示不满。

      俞雪忱心情不佳,实在无心看人玩闹,他架着周易径直上了三楼。

      过了一会儿,越郁川回来了。

      手里还提着一只“鸡”?

      南袖此刻已经缓了过来,见越郁川回来,便迎了上去。

      “师姐。”

      越郁川停下脚步,等着她的问题。

      南袖踌躇不前,想解释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就是想说,‘她并非是针对周师兄才/’”南袖一脚踹在祝无忧背上,直接给人踹栽了过去,没了声响。

      “唉,你少搁师姐面前装啊,我刚刚可没使劲!”南袖等下摇了祝无忧两下,都没反应。她有些急了。

      “他无事,应该是醉酒了。”越郁川将手中的“鸡”递给南袖,叮嘱她,“放它三碗血,再放了它。”

      南袖接过这看着像山鸡一般的神秘动物,不由得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你们就是出去找它了吗?”

      “炙鸟,我要它的血解寒毒。”越郁川抬手给垂着脑袋装死的炙鸟又加了一道束缚,“它很狡猾,别大意。”

      炙鸟仰起头无助的看着南袖,左右两个眼睛都透露着委屈、生无可恋、鸟生艰难,好不容易翱翔天际,却被黑心肝的人类骗了。

      呜呜呜呜……

      交代完事情,越郁川信步走上楼去,行至二楼之时,她回头望向底下的南袖,扬声道:“小五,接着。”

      南袖下意识伸手接着越郁川抛来的东西,摊开掌心,是一瓶药。

      “玉阳丹。” 南袖摩挲着药瓶上镌刻的‘玉阳丹’三个字,再抬头,越郁川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玉阳丹何其珍贵,一颗可抵一城。

      “鸡!鸡跑了——!”祝无忧忽然睁开眼,一个挺身栽倒在地上,大吼一声,“啊,好痛啊。”

      南袖无奈地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路过撒泼的祝无忧,径直去了后厨。

      三楼,还是那个房间。

      越郁川的结界几乎笼罩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她依旧坐在床边,双手握着周易冰凉的手,为他渡送修为,一直到周易的眼睫微微颤动,她才收回手。

      此间,南袖送来了炙鸟的血。

      炙鸟之血属热,可与周易体内的寒毒相冲,调和。

      越郁川算好了时辰,在周易就快要醒之际,收了手。

      青玉案的事,她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

      她转身出门,往闻人翊处去了。

      今日,南袖和祝无忧四处寻人,俞雪忱也不见踪迹。闻人翊猜到了大概,不愿去凑这个热闹,便在屋子里躲清闲。

      但此刻越郁川会来找他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越郁川没有叩门,直接堂而皇之推门而入,紧接着结界笼罩了整个房间。

      闻人翊连脸色都来不及变,就直接与越郁川四目相对了。

      “越二。”闻人翊将擦净的秋月白放置在桌上,站了起来。

      “想来闻人绪应该让人教过你,闻六平时对我的语气神态的”,越郁川突如其来的剖白和冷淡的辞色都让闻人翊心中惊悸。

      “何出此言?”闻人翊压下内心的波澜,直直地看着越郁川,问道:“找我何事?”

      “‘找我何事’这句少了些娇嗔。”越郁川径直走向座椅,落座在闻人翊对面,“闻六平时可不会这么冷漠。”

      越郁川抬手给自己添了杯茶,然后又轻飘飘地扬了它。

      带着茶沫的汤水洋溢着清香,瞬间裹挟了整间屋子。

      “我不想与你兜圈子,也并非想拿你的身份做文章。你应该是个聪明人……”越郁川停顿了一下,看向了秋月白,神色暗了下去,“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越郁川的笃定不似试探。

      闻人翊也不再装模作样地伪装,他坦荡的坐下,也给自己添来杯茶。

      然后,细细地品着茶香,也不喝。

      “北域少主,名不虚传。”闻人翊放下茶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秋月白的剑身,“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来的!若你能为我解惑,我自然也会为你解惑。”

      闻人翊的话是直白的条件。

      “眼睛,他的眼睛很特别。”

      闻人翊呲笑出声,但却让人听不出开心,“也对,小瞎子的眼当然与常人不同了。”

      “你说什么?”

      越郁川闻言脸色骤变,迅捷起身,一把扣住了闻人翊的脖颈,“重复你说的话!”

      “这可不像你啊!”闻人翊寻衅道,“越 二。”

      “我只答应他不杀你,可没说你能怎样活!”

      即便被人掐着命门,闻人翊依旧嘴角上扬着,露出狡黠的笑意,语气之中难掩轻佻之意。

      “刃雪仙子之命,谁敢不从。你松手,我说。”

      越郁川松了手,闻人翊也如约将事情告知。

      只是……最后的结束还是不太愉快。

      以至于都到了日落时分,闻人翊还依旧带着闻人家的人离开了邺城。

      四月初的风带着几分暖意,微微拂过行人的发丝,也似有了痕迹。

      沿街眺望,长街的尽头是那春华点缀的层层青绿。还有红墙绿瓦,高楼小筑,雕栏玉砌,尽是繁华之景。

      要不是万花楼昨夜出了那样大的事,今日也该是这般繁荣的景象。

      但昨夜的打斗那样激烈,还有那么多的人在场,相必早就传的邺城人尽皆知了。是以,现在的万花楼俨然成了他们的客栈。

      楼里原本的人因为畏惧,都老老实实地躲在后院里。
      偌大的前楼也因此显得格外冷清。

      南袖端坐在楼下,头顶乌云密布。

      祝无忧刚从周易的房间出来,就直奔楼下的南袖而来。

      听见身后的动静,南袖侧目望着,视线一路相随,直到祝无忧在她身侧站稳,她才转过头去。

      “你怎么下来了,小白脸醒了?”

      这么些天来,祝无忧早就习惯了南袖的嘴硬心软,也习惯了她那些奇奇怪怪地称呼。

      祝无忧傻笑着点了点头,“对,周师兄醒了!越师姐呢?她在哪儿我马上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南袖神色恹恹,抬起手随意指了个方向。

      祝无忧满心欢喜,正要迈开腿往前走,却又猛得收回了脚步,转身顺势坐在了南袖身侧,面露忧虑。

      “怎么不去?”南袖抬眼示意他走。

      祝无忧摇了摇头,圆圆的双眼盯着眼前人,开口问道:“你是同你的师兄弟们吵架了吗?”

      南袖的动作一顿,她没有想到原来自己的脸色已经这般难看了,明显到就连祝无忧这样的小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门口的穿堂风赶来一阵,扬起了祝无忧的发丝。可惜,无情的春风并没有偏爱着他,他被自己的发丝糊了一脸。

      就在祝无忧同自己的头发作斗争的时候,南袖站起了身。

      “城楼,师姐会在城楼。”这一次,南袖说得是真话。

      昆仑和天道宗撤离邺城,崔四也走了。

      为了震慑邺城里那些不安分的动作,师姐一定会在邺城最显眼的位置。

      而她,只要坐在万花楼的大门处,让人看得到她就好。

      有乌衣巷在,除却昆仑和天道宗这两家仗着大义名分的,尚无人敢对他们出手。

      除非,那些仙门里老家伙不要自己那张老脸了。

      “城楼?那个城楼?”祝无忧终于重见天日,但眼前已经没有了南袖的身影。

      一柱香前,闻人翊顶着嘴角的血渍和脖颈的红指痕下到大堂,而南袖刚刚好就坐在那里喝茶。

      “师姐,茶好喝吗?”闻人翊站在闻人家众弟子之前,侧步停住,看着南袖嘴角艰难地挤出一抹苦笑,“我觉得不好喝。”

      他一袭红衣却尽显颓色,直直的站在日暮余晖下,像是被晚霞披上了一层轻纱。

      合该是恣意潇洒的样子。

      但他眉头紧蹙,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还有嘴角的苦笑和血渍。

      像快要碎掉一样。

      “你与师姐起了争执。”南袖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修仙之人耳清目明,刚刚三楼的动静,南袖听的一清二楚。她听得清楚,自然俞雪忱也听得清楚。

      但他们都没有选择掺和其中。

      闻人翊低垂着头轻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自嘲。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道:“玑枢阁还真的都是死脑筋啊!”

      南袖不明所以,淡淡地回道:“你的伤,好全了吗?”

      “好全了。”闻人翊定了定神,眼神转而坚毅地望向门外的红墙,仿佛在透过这栋墙看什么。

      临行之前,他停在万花楼的大门口,转过身看向南袖,朗声说道:“若有一日,你无路可走,就来这里吧。”

      作为你过问我的伤的谢礼!

      我的后路,现在留给你了。

      南袖伫立在原地,目送闻人翊离去。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像是看着他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闻人翊走后,她静坐在那里沉思。

      北域之乱,越氏全族覆灭:乌衣巷出,仙门百家离心;昆仑哗变,玑枢阁分崩离析。

      她选择了父亲、选择了从心。

      大师兄作为寰宇学宫的继承人,万事不得不以学宫为先,只得困守学宫。

      崔四选择守拙,只为保护清河崔氏。

      成三离恨困心,自缚深渊。

      小七年少不知时,举棋不定。

      那闻六呢?

      她好像并不知道,尽管她是他们中第一个发现闻六和越二之间这糟糕的关系中的那一丝微妙的人。

      闻六似乎有很多难言之隐,也变得不像他了。

      但……人生在世谁又能活的畅快呢。

      她变了,闻六变了,越二也变了……

      也许是大家都变了。

      总而言之,玑枢阁回不到过去了。

      并且她的直觉告诉她: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这一切,或许就要毁在他们的手中了。

      邺城北城楼上,一袭月白长衫的身影悄然落在越郁川的身侧。

      “他醒了。”越郁川收回远眺北方的目光,那是寰宇学宫的方向。

      她侧目落在俞雪忱的身上,语气平淡但似乎又带着一丝宠溺:“又跑了?”

      俞雪忱来时满心的欢喜被越郁川一连两问浇地心头一丝热气都冒不出来。

      “没有”,俞雪忱将不情愿三个字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越郁川也看到了。

      但是她不想知道。

      “他恢复的怎么样了?”

      “很快,快到诡异。”俞雪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就连语气中带着几分逼问,“阿姐瞒着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的脉象顷刻间强劲到犹如大乘之期的修士!”

      “阿忱不必担心我,北域罪名未雪,我不会自寻死路。”

      “北域罪名未雪,阿姐却满心满眼都是……”俞雪忱气急了越郁川一而再,再而三的关心那个人,一时嘴快,话说出了口,来不及收回。

      “阿姐,我不是……”他慌忙辩解,却被越郁川嘴角的笑打断了,“阿姐,为何发笑?”

      越郁川扬起手搭在俞雪忱的发顶,轻轻的抚顺他被风吹乱的发丝,笑着说:“阿姐很欣慰,你长大了。”

      “阿忱想问我,为何不着急为北域洗雪?”越郁川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定格。她看着俞雪忱的眼睛,坚定地对他说:“我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想知道真相,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个个倒在我面前。”

      “要我踩着你们的鲜血跨过深渊,哪怕前方就是我想要的真相,我也不会向前。”

      “没了你们,有谁会在乎北域是否清白?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惋惜一阵,然后忘却罢了。”

      “一个人的真相大白,有什么用呢。”

      “那……闻人呢?师姐不是最在乎/”俞雪忱的话止在了这里。

      越郁川的手从俞雪忱的肩上滑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着他,“我在乎玑枢阁每一个人。”

      虽然越郁川说她在乎玑枢阁每一个人,但俞雪忱知道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因为,越郁川的心中已然有了那个最最重要之人。

      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俞雪忱月白的长衫在月色下映照下熠熠生辉。

      那是越郁川最喜欢的月光锦。

      他目送越郁川的背影消失的邺城寂静的夜幕里,手心的瓷瓶被汗水浸的湿滑。

      我们与你心中的那个人不能相提并论对吗?哪怕是你偏爱的闻人也比不过!

      你终究还是抛弃了我们……

      “是你先抛弃我们的,你是个坏人。”寂静的夜里,哽咽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响亮。

      万花楼,天字一号房内

      周易身着一袭青兰端坐在书案前,如瀑布般的墨色长发半披在身后,衣摆随意地散开在地上,远远看着就像盛开在枝头的雨后苍兰。

      发丝之间若隐若现的银色长链,零落地串着一个个形状似花朵般别致的铃铛。

      还有那系在腰间的青玉案,好似换了新的穗子,还缀着银色长链流苏。

      周易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至于原因,十有八九是那身十样锦惹得祸。

      越郁川还是和以前一样小气。

      不过,周易不得不承认,她选得鲜嫩的颜色,生动的银铛都给他增添了不少“生气”。

      他翻弄着手里的东西,眉头紧蹙,两颊也因为急切泛起了红晕。

      微风拂过、动作之间,银铛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越郁川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怎么没换下来?”

      周易蓦然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地藏起了手中的东西。

      “害怕什么?”越郁川走到书案前面,与周易对面而坐。

      周易反应一出,便后悔了。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们也不再在学宫了。但每每听见越郁川的声音,他还是会害怕,好像下一刻她就要使些什么坏,好叫师长们责罚他还有他的同党们。

      “你不也没换下吗?”周易被眼前的十样锦占据的双眼。

      越郁川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视线慢慢落在周易藏在身后的手,问道:“在找那颗珠子?”

      “那颗……‘珠子’在我体内对不对?”周易将湖蓝色的手串摆在书案上,直直地看着越郁川,视线渐渐焦灼,仿佛要将她看穿一样,“那是你的内丹?”

      越郁川将他脸上的担忧尽收眼底,抬手熟练地为他们两个罩了个结界,然后才回答周易的问题:“不算是。”

      “那是什么?”

      “和玉阳丹一样,可以给你续命的药。”

      周易深知面前人的性格,若是她认定的事,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就像此刻,她不愿说,便是自己问破了天,她也照样不会说。

      周易泄了气,将湖蓝色手串重新套回手腕上。动作之大,仿佛要套住整个自己。

      明摆着就是在生气。

      越郁川看得出来,她乐在其中。

      两人静静地对面而坐,相顾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个宁静。

      一个粉衫,一个青裳,倒是天作之合。

      直到周易的手再次触及到腰间的青玉案,他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忘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先是越郁川在学宫数载,每次试炼的维护、后是越云池丰阳持青玉案相救,到现在他再一次被青玉案救下。

      他好像欠了越郁川太多了。

      “你为何不问我,青玉案之事?”下定了决心,周易解下腰间的青玉案,握在掌心缓缓推向越郁川的面前。

      “信我看了。你见到阿池时,他怎么样?”

      越郁川的语气格外平淡,平淡到让人觉得她过问的只是个陌生的人。

      “看上去不像你,长相和性格都不像。他很乖,天真无邪。”周易回想着与那个小小少年的相遇,明明心中悲忡,但面上仍是笑着的。

      “那就好。”越郁川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这种平静不似真的平静,更像是沉默且巨大的压抑。

      越郁川的这种平静反而让周易心中的担忧只增不减。

      青玉案易主,便是越云池身死。

      此前他还抱有一丝希望,或许越云池还活着。可现在……,他终究还是害死了越云池。

      他也没来得及亲口告诉越郁川,就被她先一步发现。

      这种绝境之中的背叛,要比寻常时更百倍千倍的摧人心志。

      他宁愿越郁川生气,发怒!恨他、杀他!

      对他视而不见,让他就此死在这里。

      也好过她现在这般压抑着自己,强装出一副没有心的样子。

      “好在哪里?”周易神色凝重。

      “如果阿池知道之后青玉案是认你为主,又救了你一命,一定很开心。”

      越郁川抬眼与周易四目相对,神色淡然,说:“不要无缘由地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也不必觉得愧疚。你没能救下他,我也是。”

      “你没有对不起谁。”

      “阿池的命和你的命对我来说,一样重要。”

      越郁川直白的话语,如同海上被疾风卷起的浪,不断的重击着周易的心房。让他原本沉闷的心跳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闻,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地疼。

      他们都不是被命运眷顾的人,就像此刻,明明是应该高兴的话,他却只觉得心疼。

      心疼越郁川面对一夕之间的家破人亡、心疼她好不容易恢复如初却又不得不接受唯一的至亲之死、心疼她明明可以恨着世间每一个人,但她不会……

      他多希望越郁川做个恶人,哪怕就一次。

      周易垂眸凝视着手中的青玉案,眼睫浮动,泪光闪烁,淡声道:“我希望你恨我,无论是什么原因。”

      我希望你恨我,因为恨比爱更能支撑一个人。

      “恨你能做什么?”越郁川不为所动,反问道:“如果有一天,祝无忧遭人追杀,而我迟了一步,没能救下他。你会因此恨我吗?”

      “我……”,周易被越郁川的诡辩堵地无话可说,抬起的双眼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满是无措和诧异。

      越郁川打断道:“你不会,我也不会。我们同在学宫数载,蒙受师恩,开悟受教。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无法说服我的心去恨你;

      因为我知道世人只是被人借来屠杀北域的刀,所以我无法去恨他们;

      因为我知道学宫有不得不中立的理由,所以我无法怨对;

      ……

      因为我是北域的天之骄子,所以我不能放任自己软弱……哪怕只有一刻。

      现如今,我流露出的脆弱只会是我身边所有人的催命符。

      我失去的够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周易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他凝视着越郁川,听着这番话,仿若周围的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是啊,她心中的信仰,她的所思所学怎么可能让她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可为什么昔日以之将她捧上神坛之人,现在却又不肯相信她呢。

      周易失神、无措,他无法替越郁川去恨任何人,也无法替她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他所作的一切,蓄意隐瞒也好、以死逃避也罢,哪怕是坦言相告,都是在一次一次将那把沾了越氏之血的刀递到她的面前,让她处自己以极刑。

      气氛沉寂到了极点,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越郁川缓缓开口问道:“阿池死在哪里?可有遗骨?”

      周易略带迟疑:“不知……”

      提到这里,周易的神情愈加凝重,语气沉重,说:“他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引他来的。

      当时,刚刚历经北域之乱,仙门百家死伤惨重。十四洲百姓对越氏恨之入骨。再之后,就是以昆仑和学宫领头,天道宗和小周天为主力扬起了‘求同心以安天下’的旌旗,声讨北域,将这件事的源头钉在了北域越氏头上。并且为了平息民愤,对所有越氏子弟下了绯色追杀令。

      其中,追随他们的半数仙门主力都客居在丰阳。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我想不通,越云池怎么会铤而走险去丰阳?

      那日是绯色令出的第三日,我在文德桥碰上他,他伫立在桥上四处张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为了躲避我身后闻人家的弟子,我将他带离了那里,藏到了一处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我与他相约,三日之后带他去寰宇学宫找你。”

      心中的猜想无论如何惨烈,都抵不过亲耳听到的。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能让人痛彻心扉。

      越郁川喃喃道:“阿池……失约了。”

      “不算是。”周易垂下双眸,“……第三日我如约到了那里,只发现几处喷溅的血迹。我找遍了丰阳,再也没找到他……”

      “阿池信你,他必会守信,不会擅离。”除非被人胁迫……或是杀害。“且他将青玉案交托给你,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血腥之气瞬间涌上越郁川的喉间,心间愤恨的心石压地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这场针对北域的谋杀,连闻六的出现也是其中的一环吗?

      “闻人家、昆仑应是北域之祸的推手。”这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承认。

      甚至还有更多的让人不敢置信的参与者,周易没有说出口。

      ……

      一室寂静……

      ……

      良久,越郁川顿了顿,抬眼凝视着周易,凉薄入目,问道:“你知道被十四洲口诛笔伐的北域之乱持续了多久吗?”

      周易默然。

      “十三天,仅仅只有十三天,尚不足半月。而世人眼中罪大恶极的北域反叛,魔族侵袭仅仅只有三天。”不等周易回答,越郁川便说出了答案。

      这个只能说与他听的答案。

      “第一日,也就是大师兄闭关后的第三天,成三他们抵达秘境的那天、你回到丰阳的第二天。时值午时,昆仑日晷天针突然断裂,北域上空被魔气笼罩。仙门百家和学宫先后收到了来自北域附近小仙门的求救。”

      “第二日,北域燃起大火,仙门百家浴火奋战,寒烟城最终沦为了魔族的埋骨之地。”

      “第三日晚,北域大雪,雪落化雨,浇灭了这场大火。仙门百家死伤惨重,上一代玑枢阁七子陨落其四,余下弟子百不存一。”

      “第四日晨,北域越氏所剩之众,于息河畔举族自戕。”

      “第五日,仙门顾不上休养生息,急匆匆地赶回了昆仑。”

      “第六日晚,天道宗裁定北域反叛,发出绯色令,昭告十四洲,北域反叛之名就此落实。”

      “第七日晨,天光破晓。代宫长——瞿如兰下令学宫敞开山门,交出了所有越姓弟子。”

      “第八日,北域余孽被押送天道宗。北域之乱,民怨沸腾。前往押送之路不太平,北域弟子几乎死伤过半。”

      “第九日,抵达天道宗。北域弟子,除我之外只剩五人。神道场裁决,青灯之火遇血变成绯红,判定为有罪。着以执天道行吻颈之刑,即刻执行。”

      “第十日,北域弟子只剩我一人。乌衣巷认主,我被辗转押送到昆仑。”

      “第十一日、十二日……我等到了自己的裁决——昆仑剑冢。”

      “第十三日晨,我入剑冢,一去三年。”

      “仅仅十三日,我失去了一切。”

      也包括自己……

      一场魔族动乱死了所有关联的证人,一夜大火湮灭了北域的所有,召不回魂魄、找不到证据……

      ……

      两人之间隔着一方书案,却仿佛相隔了一整个世界。

      越郁川凝望眼前人的双眼,也是透过他的眼在看自己。

      她脸上的镇定可真是让人厌恶,哪怕是她自己都不喜欢。

      越郁川眼睫微颤,面上伪装的神色逐渐松动。

      或许,那夜血洗昆仑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杀戮、鲜血……被赤色染就的绯红当然要比北域皎洁无暇的雪更耀眼夺目不是吗?

      可……一想起那日昆仑的尸山血海,越郁川心尖就会涌出无尽的恶寒,让她浑身颤栗,反胃脱力!

      恍惚一瞬,陡然有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腰上,她坠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看着单薄的人,却在这一刻有着强劲地,让人不容退却的力量。

      “今天天寒,我有点冷了。”周易变走书案,将人一把揽入怀中后知后觉地补了这么一句牵强的解释。

      春末夏初,天怎么会寒?

      周易拙劣的掩饰惹得越郁川忘却了脑中的血海,一瞬心空,忍不住发笑。

      这一笑,被困住的心绪像是在一瞬间找到了缺口,冲破了她的心防。

      一滴、两滴、三滴……

      周易感受着怀中人的颤动,还有那落在脖颈温热的泪水,收紧了交握的双手,将人牢牢的困在怀中。

      肩颈相交,直到这一刻,周易才觉得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怀中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他真的救下了越郁川,他也还活着。

      “越寒仪,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你的身前。”

      …………

      不知何时,越郁川昏睡了过去。

      这一路,那三年,她确实够累了。

      周易环抱着她将她放置在床上,任怀里的暖意渐渐远去。这一刻,他有一种恍然若失的感觉。

      越郁川合该是北域凛冽的风,无暇的雪。

      他握不住,抓不着,却又心向往之。

      但是……拥有过,便会更害怕失去。

      周易变回书案,又重新坐了回去。一室静谧,火烛摇曳,他回味着怀中残存的柔软、香气、温暖,片刻失神。

      而此刻的天道宗,上上下下忙做一团。

      席风在正殿内大发雷霆,“妖女害我儿,我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你,还有你!你不是说一定会护好我儿的吗?现在呢?为何你什么事都没有,我儿却危在旦夕!”

      梁丘铭跪在殿外阶下,承受着,一言不发。

      万花楼,越郁川那一剑若无崔落枫在前,席若蓝必死无疑。可即便这样,她亦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恐……药石无医。

      夜色渐深,霞光满天,斥骂声还在此起彼伏。

      越郁川从睡梦醒了过来,周易正襟危坐的背影映入她的眼帘。

      她起身走向他,“中了定身符?”

      周易恍惚中,“嗯?”的一声,出声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答了什么话。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修整一晚,明日离开。”越郁川缓缓起身站立,俯视着眼前神色复杂的人,背在身后的手里多出了一把长剑。

      正是“秋月白”。

      越郁川将剑拿出,在周易的凝视下俯身将其放在书案上,贴心地嘱咐:“拿好你的剑。”

      然后转身正欲离开,周易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没伤他吧?”

      越郁川行至门口,蓦然转身,“友好协商,他同意了。”

      “那他……”周易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他走了。”

      他走了,总比‘他死了’要好太多。

      越郁川的话至少能证明闻人翊是全须全尾地离开的。

      周易也算是放心了。

      秋月白静静地躺在书案上,月白的剑鞘隐隐泛着光影。

      它是一把很漂亮,又很锋利的剑,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行前路一(四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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